外面梧桐树上的热浪,伴随着知了连绵不断的叫声,瞬间涌进了这间常年低温的研讨室。
徐教练转过身,看着桌子旁边的六个人。
“今天没题。”
徐教练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很随意。
“黑板上的也不用看了,该装进脑子里的东西,这几天已经装满了,再往里塞,到了考场上也是一团浆糊。”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人。
“全给我出去透透气,回招待所睡觉也行,去操场溜达也行,谁也不准在屋里待着。”
屋里安静了两秒钟。
张柏握着笔的手松开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的肩膀都塌了下来。
莫小雨看着面前的错题卷,愣了一下,然后把它胡乱地塞进了书包里。
那种一直紧绷在脑子里的弦,被徐教练这句话直接剪断了。
大家开始默默地收拾书包。
陈拙拎起脚边的双肩包,甩到肩上。
六个人背着包,走出了行政楼。
外面的太阳很大。
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烫,踩上去有些软绵绵的。
从冷气房里乍一出来,热浪扑在脸上,连呼吸都觉得空气有些粘稠。
他们顺着林荫道往前走。
没有目的地,就是漫无边际地走着。
“这就算完事了?”
李南白走在后面,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有些不太真实地问了一句。
“明天飞魔都,后天考试。”周凯接了一句,“硬仗还在后头。”
莫小鱼叹了口气。
“我现在听见几何和代数这两个词就头疼。”
陈拙走在最前面。
他看着操场旁边那件小卖铺。
“在这等会。”
陈拙停下脚步,跟后面的人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进了那间小卖部。
没过多久,他推开小卖部的玻璃门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他走到树荫下,把塑料袋打开。
里面是几根带着寒气的老冰棍和绿豆沙。
陈拙随手拿出一根绿豆沙,扔给周凯,又拿出一根老冰棍,递给莫小雨。
“挑吧,就这两种,冰柜里就剩这些了。”
他把塑料袋敞开,递到张柏和李南白面前。
张柏拿了一根绿豆沙,李南白拿了老冰棍。
林一凑过来,抓走了一根绿豆沙,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大口。
陈拙自己拿了最后一根老冰棍,把塑料袋揉成一团,准确地扔进两米外的垃圾桶里。
几个人走到操场边缘的看台台阶上。
找了一处被大树遮出阴影的地方,随便垫了张废纸,坐了下来。
远处的红色塑胶跑道在阳光下泛着光。
陈拙咬了一口手里的老冰棍。
很硬,带着一股熟悉的甜味,从口腔一直凉到胃里。
“魔都是不是比这里还热?”
莫小雨小口地吃着冰棍,看着前方的跑道,随口问了一句。
“不是这种热。”
张柏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
“我看天气预报了,那边现在是黄梅天,天天下雨,空气湿度很大,是那种闷在蒸笼里的感觉。”“管他什么天,考完试能去外滩转转就行。”
李南白哢嚓哢嚓地嚼着冰块。
“听说这次的题目,是高中奥赛的国家队教练组出的。”
周凯看着地上的蚂蚁。
“难度估计比去年还要往上提一档。”
陈拙转过头,看了周凯一眼,他伸出脚,轻轻踢了一下周凯的鞋。
陈拙咬着冰棍,语气懒洋洋的。
“别把脑子提前用光了,管他谁出的题,卷子发下来该怎么写怎么写。”
他看着远处被风吹动的树叶。
“实在写不出来,就把卷子翻个面,在背面画个乌龟交上去。”
林一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张柏也跟着笑了一下,原本因为提到教练组而有些发紧的神经,重新松弛了下来。
他们坐在台阶上,看着冰棍一点点融化。
听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没有人再提数学,也没有人再去想那些复杂的公式。
就是坐着,吃着冰棍,感受着考试前最后的一点空闲。
下午,省实验中学的招待所。
陈拙在房间里收拾东西。
他带的行李不多,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那个黑色的双肩包。
他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里。
桌子上,放着那本厚厚的《Abstract Algebra》。
陈拙走过去,把书拿起来。
书皮上的灰尘已经被他擦得很干净,边缘的地方有一点因为翻阅而留下的轻微折痕。
“我去趟图书馆。”
陈拙跟正在整理错题本的周凯说了一声。
周凯头也没擡地应了一声。
陈拙推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的校园很安静。
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拙走进图书馆。
一楼的阅览室里有几个人在看报纸,他顺着楼梯上了三楼。
三楼依然空旷,那些高大的铁皮书架静静地立在暗处。
陈拙走到他每天看书的那个角落。
找到原先的位置,把手里那本厚重的书,顺着缝隙推了进去。
纸张和铁皮书架摩擦,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书脊和旁边的书对齐。
陈拙松开手,他看着那排书架,没有停留,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他转过身,顺着楼梯走下楼。
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这几天的汲取结束了,该拿的东西,他已经装进了脑子里。
六月三十号。
下午六点。
省城国际机场。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各种航班信息和登机提示。
徐教练站在候机岛的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七个人的登机牌和身份证件。他正在低头跟周凯核对航班号和登机口。
周凯看得很仔细,指着登机牌上的一串数字,点了点头。
林一坐在旁边的连排椅上,她的耳朵里塞着一副白色的耳机,线连着口袋里的CD机。
她闭着眼睛,头一点一点地往下点,看起来昨天晚上又没怎么睡好。
张柏和李南白站在一起。
他们手里拿着一份在机场入口处免费领取的报纸,正在翻看体育版面。
两人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声音很快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
莫小雨背着一个粉色的双肩包,站在林一旁边,看着远处的安检口发呆。
陈拙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窗外是宽阔的停机坪,几架白色的客机停在廊桥边,地勤人员开着行李车在飞机下面穿梭。远处的跑道上,一架飞机正在加速,机头擡起,带着巨大的轰鸣声冲向云层。
“陈拙,走,过安检了。”
徐教练把文件袋收起来,冲着这边喊了一声。
陈拙转过身,跟上队伍。
一切都很顺利。
机舱里冷气开得很大,吹在皮肤上有些凉。
他们找到座位坐下,陈拙的座位靠窗,周凯坐在他旁边。
空乘人员在过道里来回走动,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
飞机开始缓缓后退,滑向跑道。
发动机的声音逐渐增大,变成了一种低沉的震动。
强烈的推背感袭来,窗外的景物开始加速倒退。
陈拙靠在座椅靠背上,看着窗外。
省城的建筑和道路在视线中慢慢缩小,再次变成了一个个灰色的方块和细线。
飞机穿入云层,周围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穿透云层后,刺眼的阳光照进机舱,下面是厚厚的云海。
周凯从包里拿出一本很薄的小册子,上面是一些数学公式的汇总。
他翻开第一页,准备再看一遍。
陈拙伸手过去,把那本小册子合上。
“别看了。”陈拙看着周凯,语气很随意。
周凯愣了一下,看了看陈拙,又看了看手里的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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