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越做越大,舞美越砸越狠,但那种“全家挤一屋子笑到打嗝”的劲儿,反倒越来越少。
最烦的是,小品也开始像上课。
你一年上班,累得像条狗,已经听人够讲道理了,更离谱的是端着饺子还得再听一遍“你该如何如何”。
这种情况你该如何面对?
屏幕里的人声嘶力竭地喊着“过年好”,然后不管什么剧情,最后都要强行煽情、所有人一起哭着喊着“包饺砸!!!”。
那种尴尬,不是生气,是一种无处发泄的疲惫:我就想笑两声,怎么这么难?
可眼前呢?
眼前是1982年的北京。
电视还雪花点子,信号一抽一抽的,村里谁家有电视,全院人能挤进去,板凳不够就蹲着,孩子站前头,大人靠后头,笑声能把窗户纸震得嗡嗡响。
那才叫过年。不是节目多好,是人真在一起。
苏云把那股子热乎劲压回喉咙里,没让它露出来。
他不想让李成儒看见。太早了。
这份心气,得用在刀刃上。
“所以啊,”他把话落回现实,“黄一鹤今天不缺理想,他缺台阶。我给他台阶,他就敢上。”
李成儒听得头皮发紧,忍不住嘟囔一句:“云哥,你这……也太会了。”
苏云没接这句“捧”。他知道李成儒这人容易热,热起来就把你当神。
可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神”,是“人”,是能跑腿、能扛事、关键时候能顶两句嘴的帮手。
“别把我想得太玄。”苏云淡淡一句,“这套东西,换你坐到那个位置,你也会。人坐在某个位置上,最怕的永远就两样:背锅,和没退路。我把退路摆他面前,他就敢往前走。”
李成儒咽了口唾沫。
他这会儿才真有点感觉,苏云厉害不是因为知道未来节目单,而是知道“体制里人怎么喘气”。
车子一晃,停了。西苑饭店。
门口灯光很克制,不亮不暗,却自带一种“别乱说话”的气场。
门童制服板正,鞋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大厅里地毯厚得踩不出声;墙上挂的画颜色不艳,却贵得让人不敢多看第二眼。
李成儒脚刚踏进去,心就先矮了半截。
他混得不算差,但这种地方,他以前最多也就是站门口接人,哪敢往里走。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袖口,怕沾灰,怕露怯,怕一抬头就被人看穿“你是外头跑单帮的”。
苏云没看他那点小动作,只轻飘飘扔一句:
“别缩。越缩越像来求人的。”
李成儒立刻把肩撑起来,嘴上还不服:“我哪缩了,我就是……冷。”
苏云嘴角微微上扬“嗯”了一声,没拆穿。
两人穿过大堂,走到角落的休息区。
那儿坐着个男人,三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脸却憔悴得发灰。
一身西装明显不合身,袖口短了半寸,像是临时借来的。
桌上放着一杯茶,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他却不喝,指尖绕着杯沿转来转去。
脚边一个旧皮箱,箱角磨得发毛,像被拖着跑了很多冤枉路。
苏云的目光在袖口、凉茶、皮箱上各停了一下。底细就出来了。
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不急不缓,像早就约好。
对方猛地抬头,眼里先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压下去,挤出笑:“同志,您找谁?”
第41章 0041买断春晚?【求追读!!!】
苏云把手套摘下来,往桌角一扔,动作很稳。
他没跟他客套,开门见山:“你姓赵?”
赵老板一愣,笑一下变得更僵:“您……认识我?”
“认识你的人不少。”苏云语气平平,“倒霉的时候,谁都认识你。”
赵老板那点生意人的面具像裂了一道缝,他想反驳,又不敢硬顶,只能顺着话往回兜:“您这是……想买机器?”
“先不买。”苏云看着他,“先听听,你怎么卖不出去。”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把对方的遮羞布挑开。
你坐西苑饭店不是来谈“生意”,是来等“救命”。
赵老板沉默了几秒,终于扛不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外贸尾货。机器没问题,渠道也没问题。可现在风口紧,单位不敢买,个人买不起。仓库费一天一涨,利息一天一滚……我快撑不住了。”
他说到最后,眼眶发红,像憋了很久,憋到这会儿终于破防。
苏云点点头,像听天气预报。
“你缺的不是销路。”
赵老板抬头。
“你缺个名分。”
赵老板眼皮一跳:“这年月——”
苏云抬手,打断得很干净:“我跟你谈慰问。”
赵老板愣住:“慰问?我这堆收录机慰问谁?”
苏云把答案丢出去,轻得像一片纸,却重得像一块砖:“中央电视台。”
赵老板呼吸一下重了。那不是一个单位名。那是这年头能压得人不敢喘气的金字招牌。
赵老板嘴唇发干:“你别开玩笑……我这种人,怎么摸得着央视?”
苏云没笑,也没摆谱,只把话往前递:
“今年除夕,台里要办一台晚会。新鲜玩意儿多,其中一个点子,是观众打电话进来点节目。现场要热线电话,要接线桌,要有人记、有设备放。”
赵老板下意识问:“那跟我——”
“跟你有关系。”苏云盯着他,“你拿出一批机器,做成‘慰问台里文艺工作者、支持国家文化事业’。手续走慰问,不走买卖。台里在字幕里给你一行鸣谢——你就有名分了。”
赵老板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不是不懂。他只是一直没找到那个“既能把货卖出去,又不挨扣帽子”的台阶。而“鸣谢”两个字,就是台阶。
“他们能愿意?”赵老板声音发抖,“他们最怕违规。”
苏云反问一句,像把对方逼到真心处:“你怕不怕违规?”
赵老板苦笑:“我现在怕的是死。”
苏云点头:“那就够了。人只要真怕死,脑子就会突然变聪明。”
这句不圣人,也不高深,反倒像一句很现实的话。
赵老板盯着苏云,眼神一点点变狠。
“可我得先垫出去机器。”他咬牙,“这钱——我真没现金,五万更别提。”
苏云没跟他绕,直接把最关键的逻辑摆出来:
“我也没让你拿现金。你出货,我出名头。货值折算,做账做成慰问物资。你要现金,就去找愿意用现金换台阶的人。”
赵老板瞳孔一缩:“谁会愿意?”
苏云没答。有些话说透了反倒没力。他只是看着赵老板,语气平静得让人不敢不信:“北京城里,想要台阶的人多得是。”
赵老板沉默了很久,像在用尽全身力气做决定。最后,他狠狠点头:“行。十台最好的,挑出来。剩下的按你说的走慰问。”
他抬眼死死盯着苏云,像赌徒押上全部身家:“鸣谢……你真能让它出现?”
苏云没掏介绍信,也没掏公章。他只把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推过去。
纸上抬头手写着一行字:——春节联欢晚会筹备组:物资接收登记表
下面空着。空得明目张胆。空得让人心慌。
可赵老板盯着那张纸,反而像抓住一根救命绳。他知道这绳未必结实,可他已经没别的东西能抓了。
他把纸塞进贴身兜里,声音发紧:“我今晚就去挑货。明早送到哪?你给我接收人的名字。”
苏云随手在餐巾纸上写了几个字,推过去:“广播大楼后勤处。找个姓孙的干事。你就提一句:黄导那边点了头,这是急用的设备。”
赵老板一把攥住那张纸,起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十倍。
他一走,李成儒终于憋不住了。他把苏云拉到一边,压着嗓子,像怕隔壁桌听见:“哥!你真认识后勤处姓孙的?”
苏云把手套慢慢戴回去,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雪大”:“不认识。”
李成儒差点炸毛:“卧槽!那你让他去找?!万一没有这人呢?!”
苏云抬眼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装逼的得意,只有一种“你终于问到点上”的冷静:
“这种几千人的单位,后勤处一定有姓孙的。就算没有姓孙的,也有姓李的、姓张的。”
李成儒愣住:“那……名字不重要?”
“名字不重要。”苏云点点那张餐巾纸,“重要的是‘黄导点头’这四个字。
只要赵老板敢提黄一鹤,后勤处就算真没有姓孙的,也会有人跳出来把这批货收了。
因为没人会为了核对一个名字,去驳总导演的面子。”
李成儒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这会儿才真听明白——苏云根本不是在“找关系”。
苏云是在赌。
赌的是人性
苏云站起身,推开厚重的玻璃门。风雪一下灌进来,像一盆冷水泼脸。
李成儒打了个哆嗦,追上去:“那五万……到底从哪弄?”
苏云没回头,只在风里扔下一句:“从想要台阶的人身上弄。”
李成儒还想问,苏云已经抬手拦了辆车。
车灯一照,雪花像碎银。
他坐进后排,手掌在膝盖上轻轻压了一下——刚才那一瞬间的回忆又冒出来:
后世除夕夜,电视清得要命,人却散得要命。
规矩还没立死,套路还没固定。这台晚会还没变成最后都要“包饺砸”的课堂。
他要趁现在,把“让人笑出来”的主动权先攥住。
不为伟大。就为一句最朴素的:过年,别再折腾人了。
司机回头:“同志,去哪儿?”
苏云望着外头那栋沉默的广播大楼,声音不高,却很笃定:
“回广播大楼。第一颗钉子,钉进去了。”
他顿了顿,像在把下一句压成钩子:
“明天——才是真正的第一关。”
车轮碾过积雪,细碎作响,像有人在暗处磨刀。
第42章 钱从哪来【求追读!!!】
车门一关上,外头的风雪就被隔在了玻璃外。
发动机怠速嗡嗡响着,车厢里却安静得很。
李成儒靠在副驾驶上,半天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