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手翻开一份。
照片上的人,瘦得像根竹竿,还没头发,单眼皮,看着有点像个二流子,怎么看怎么不像演员。
葛优。
此时还在全总文工团跑龙套,据说每天的工作就是喂猪。
“这个,签了。”苏云把照片拍在桌上。
“啊?”乐运傻眼了,拿起来看了半天,“老板,这……这形象也太那个了吧?能演啥?演汉奸?”
“你不懂。这叫幽默感。这叫冷面笑匠。”苏云笑了,“以后他是中国喜剧的半壁江山。把他签下来,告诉他,不用喂猪了,来我这儿,我让他当爷。”
苏云继续翻。
又翻出一张。
这小伙子长得倒是挺壮,但一脸的褶子,看着比实际年龄大十岁,透着股子不管不顾的狠劲儿。
姜文。
刚从中戏毕业,正憋着劲儿想演戏呢,却因为长得“不着急”而被很多剧组拒之门外。
“这个,全约。哪怕花大价钱也要签。”苏云眼神一凛,“告诉他,来了就有男一号演。他是把快刀,得用好钢来磨。”
再翻。
一个儒雅、清瘦,眼神里透着股子阴郁和高傲的年轻人。
陈道明。还在天津人艺待着,整天琢磨着怎么弹钢琴。
“这个,必须拿下。不管花多少钱,哪怕给他在BJ买套房,也要把他挖过来。这是未来的皇帝专业户。”
乐运看着老板像捡破烂一样,从一堆不起眼的档案里挑出了这几个人,心里虽然打鼓,但出于对苏云“点石成金”能力的迷信,她还是记了下来。
“还有女演员呢?”乐运问,“您把巩俐签了,其他的呢?”
苏云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那些风华绝代的名字。
“去趟上海。找一个叫陈红的小姑娘。她现在应该还在上学。那是‘大陆第一美人’的苗子,不管是演古装还是现代,那张脸就是票房。”
“还有,去趟杭州。找一个叫何赛飞的越剧演员。以后拍那种姨太太、名伶的戏,没人比她更有味儿。”
“老板,这些人……都要签‘卖身契’?”乐运问。
在这个年代,演员都是国家干部,拿死工资的。签经纪公司?这可是新鲜事。
“不是卖身契,是‘造星合同’。”
苏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落满了雪的老槐树。
“告诉他们。在单位里,他们只能演配角,拿几十块钱的死工资,分房还得排队。”
“来了神话,我给他们发基本工资,还有片酬分成。演一部戏,顶他们干十年。”
“在这个年代,没有什么是钱砸不动的。如果有,那就是砸得不够多。”
“把这些人都给我请到王府来。今晚,我要给他们立个规矩。”
第二天晚上。
后海王府的正厅,再次高朋满座。
但这次来的不是已经成名的大腕,而是一群此时还略显青涩、甚至有些局促的年轻人。
姜文穿着件旧军大衣,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眼神桀骜不驯,正拿着桌上的苹果啃。
葛优缩在角落里,摸着自己稀疏的头发,一脸憨笑,谁看他都想乐,但他自己却有点紧张。
陈道明穿着中山装,腰杆笔直,手里拿本书,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但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那个空着的主位。
还有巩俐、陈红这些小姑娘,正好奇地打量着这奢华的王府,小声嘀咕着这得多少钱。
他们都接到了神话公司的邀请。
有人是为了钱,有人是为了戏,有人纯粹是好奇这个传说中的苏老板到底长啥样。
“咳咳。”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咳。
苏云走了出来。
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穿了一身宽松的唐装,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他没有笑,身上那股子长期身居高位的气场,瞬间让屋里安静了下来。
连最狂的姜文都停下了啃苹果的动作。
“各位,都到了。”
苏云坐下,目光像鹰一样扫过这群未来的影帝影后。
“我不跟你们绕弯子。找你们来,是为了赚钱,也是为了成名。”
“赚钱?成名?”
姜文哼了一声,第一个刺头冒出来了。
“苏老板,我是搞艺术的。戏好我就演,戏不好,给金山我也不干。听说您是搞电脑的,懂戏吗?”
“好!有骨气。”
苏云不仅没生气,反而拍手叫好。
“我就喜欢你这股子劲儿。要是没这股劲儿,你也演不了我想拍的那部戏。”
苏云把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剧本扔给姜文。
《红高粱》。
“张艺谋导演,莫言的小说。你是男一号余占鳌。这戏要是演好了,我送你去柏林拿奖。这算不算艺术?”
姜文翻了两页,眼睛直了,手开始抖。
他是识货的,这本子,那股子野劲儿,简直就是给他写的。
苏云又看向葛优。
“你,葛优。别在那儿装傻。”
苏云笑了笑。
“我知道你现在那是怀才不遇。我这里有个本子,叫《顽主》。王朔写的。那里面的杨重,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只要你演了,全中国的人都会爱死你那张‘没正经’的脸。”
最后,苏云看向所有人。
乐运适时地把一沓合同发了下去。
“经纪约。”苏云解释道,“你们的人事关系还在原单位,神话公司只代理你们的演艺事务。”
“但我丑话说在前面。”
苏云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不高,却震得每个人心里发颤。
“签了我的字,就是我的人。”
“以后你们接什么戏,拍什么广告,甚至跟谁谈恋爱,都得公司点头。”
“神话会给你们最好的资源,最高的片酬。作为回报,你们要服从——规则。”
“以前你们是国家的演员,为人民服务。以后你们是职业的演员,为观众服务,也为票房服务。”
大厅里一片寂静。
大家都在看着手里的合同。那上面的签字费(5000元),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缺的年代,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我签。”
姜文第一个拿起笔,刷刷刷签下了名字。
“只要能演《红高粱》,把命卖给你我也认了。”
“嘿嘿,那我也签吧。”葛优挠了挠头,“反正我在文工团也是喂猪,还不如跟着苏老板博一把。”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人纷纷动笔。
看着这一个个落下的名字,苏云知道,中国娱乐圈的半壁江山,已经进了他的口袋。
“很好。”
苏云收起合同,看了一眼还在兴奋看剧本的姜文。
“姜文,别看了。”
“回去收拾行李。还有巩俐。”
“张艺谋刚才给我打电话,他在高密种的那几百亩高粱已经红了。”
“明天一早,剧组出发。咱们去——酿酒。”
绿皮火车的汽笛声,像一声长啸,撕裂了鲁中山区清晨的薄雾。
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节奏单调,却带着一种奔向远方的宿命感。
软卧包厢里。
那时候的软卧车厢还没有后来那么高级,虽然铺着白床单,但空气里依然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煤烟味、胶皮味和劣质香烟混合的味道。
车顶那台只有巴掌大的小风扇在那儿嗡嗡作响,不仅吹不凉快,反而把闷热的空气搅得更让人心烦意乱。
姜文正光着膀子,盘腿坐在下铺。
这年他才23岁,刚从中戏毕业,浑身上下透着股子生人勿近的“刺儿头”劲。
他那身腱子肉上全是油汗,手里捧着那本被翻卷了边的剧本,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不服。”
姜文突然把剧本往小桌板上一摔,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叮当响。
“老板,您看这莫言写的词儿——‘娘,您上轿’。这哪像土匪余占鳌说的话?这就应该改成——‘上轿!走人!’多利索!多有劲儿!”
他对面坐着的巩俐被吓了一跳。
这时候的巩俐,还只是中戏大二的学生,扎着两个松松垮垮的麻花辫,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怀里抱着个军绿色的书包。
她缩在角落里,眼神里既有对这次拍摄的期待,也有对姜文这个“莽汉”的畏惧。
她甚至不敢直视姜文那双要把人吃了的眼睛,只能偷偷瞄向坐在窗边的那个男人。
苏云正靠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庄稼地。
他没穿那身标志性的昂贵西装,而是换了一件宽松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修长的小臂。
“改词儿?”
苏云转过头,眼神平静地落在姜文身上。
“姜文,你觉得你比莫言懂高密?还是觉得你比张艺谋懂镜头?”
“我不是那意思。”姜文梗着脖子,拿毛巾擦了一把汗,“我是觉得这余占鳌就是个畜生,是个野种。他说话不能文绉绉的,得带着血腥味儿。”
“那你现在身上有血腥味儿吗?”
苏云站起身,走到姜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现在身上只有那股子还没散干净的中戏味儿,那股子想演戏、想出风头、想证明自己比谁都牛逼的学生味儿。”
苏云伸手捏了捏姜文那硬邦邦的肩膀肌肉。
“这肉练得不错,挺硬。但在高密那地界,这叫‘死肉’。那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不是地里刨食刨出来的。”
“到了高密,第一件事,把你这身皮给我晒黑了。什么时候你往那村口一蹲,没人把你当演员,只当你是隔壁村来抢亲的二流子,这戏你才算入了门。”
姜文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苏云那双仿佛能看透他骨子里那点傲气的眼睛,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闷闷地捡起剧本:“行,那就晒。我姜文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皮糙肉厚。”
苏云笑了笑,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巩俐。
“怎么?怕了?”
“老板……我……”
巩俐的声音很小,带着南方姑娘的软糯。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看了剧本,九儿是个敢爱敢恨的女人。可我……我怕我演不出那种‘野’劲儿。同学都说我长得太……太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