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扶林导演戴着顶破草帽,正蹲在台阶上吃盒饭,一看来车了,饭盒往旁边一扔,抹了把嘴就跑了过来。
“哎哟喂!苏大财神!”
王导那张被河北的风吹得黑红的脸上全是褶子,激动得直搓手,“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给盼来了!昨天老邢那边的工程队刚把‘荣禧堂’的大梁给架上去,正等着您验收呢!那可是按清朝工部做法造的,真材实料!”
“不看梁,看人。”
苏云跳下车,甚至没跟王导多客套。
他也没急着去后面,而是先扫视了一圈这满院子的“金陵十二钗”。
这帮姑娘小伙子在这穷乡僻壤关了三个月,虽然还在坚持练功,但一个个脸上都带着菜色。
毕竟这年头物资匮乏,这荒郊野岭的,能吃饱就不错了。
“诚儒,卸货。”
苏云指了指后面那辆满身泥浆的冷藏车。
车厢门一开,“呼——”的一声,一股带着白雾的凉气扑面而来。
原本还在练功的演员们都停下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车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绿皮红瓤的大西瓜,还有一筐筐挂着露珠的岭南荔枝。
在1984年的河北初春,这玩意儿比外星人还稀罕。
“西瓜?!”
“妈呀!那是荔枝吗?我在画报上见过!”
人群炸锅了。这帮平时被王导逼着学大家闺秀仪态的姑娘们,这会儿也顾不上矜持了,眼神里全是渴望。
“都别愣着了。”苏云大手一挥,“每人一个西瓜,荔枝管够。王导,让食堂今晚加餐,猪肉炖粉条,油水给足点。这帮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给我饿瘦了。”
“得嘞!苏老板局气!”
王导一声令下,院子里顿时成了欢乐的海洋。
苏云没掺和这份热闹。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拍了拍身上的土,熟门熟路地往后院走去。
穿过还在刷漆的月亮门,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了。
后花园的海棠树下,坐着个姑娘。
她没去前院抢西瓜,也没穿练功服,而是穿了件自己带的白衬衫,碎花裙子。
头发也没盘,随意地散在肩上,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何晴。
十九岁。
这会儿的她,还没修炼成后来那个演遍四大名著的“第一古典妖精”,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江南水乡的媚劲儿,已经初具规模。
她正在弹古琴。
但显然心不在焉。手指在琴弦上划拉着,眼睛却时不时往月亮门这边瞟,显然是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在这儿等着呢。
“行了,别装了。”
苏云靠在廊柱上,手里把玩着那个打火机,“琴谱都拿倒了。这一曲《流水》让你弹得跟断了气似的。”
“铮——”
何晴猛地停手,回过头。
看到苏云的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转换得极快——先是惊讶,然后是惊喜,最后化作一抹带着点委屈的娇嗔。
这演技,天生的。
“哥!”
她站起身,并没有像个疯丫头一样扑过来,而是提着裙摆,小碎步跑到苏云跟前,仰着脸,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仿佛有钩子。
“你怎么才来呀……我都在这破地方关了三个月了。天天吃咸菜,你看,我都瘦脱相了。”
她伸出手,把袖子挽上去,露出半截欺霜赛雪的皓腕,又把指尖伸到苏云眼皮子底下。
“你看这手,王导非逼着我练什么古琴,都起茧子了。以后要是拍特写,多难看呀。”
她是在撒娇,也是在邀功。意思是:你看,我很听话,我很努力,你要心疼我。
苏云抓过她的手。
确实,原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指头上,多了几道细微的红痕。
“起茧子说明练到位了。”
苏云嘴上这么说,动作却很轻,用大拇指摩挲了一下她的指腹。
“秦可卿是金陵十二钗里最风流袅娜的,这双手要是粗了,那是砸我的招牌。”
苏云从怀里掏出那个一直护着的小木盒。
这是个紫檀木的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个精致的玻璃瓶,上面全是法文,连个中文标都没有。
“这是什么?”何晴眼睛亮了。
“这是乐运从香港给你弄来的。法国货,兰蔻的特润修护霜。”
苏云把瓶子塞进她手里。
“这一小瓶,顶老邢那个工程队半个月的工钱。据说里面有什么玫瑰精油。拿着,晚上睡觉前厚厚地涂一层,把这双手给我养回来。”
何晴捧着那个瓶子,像是捧着个圣旨。
她小心翼翼地拧开盖子,闻了一下,那股子高级的香味让她陶醉地眯起了眼。
“真香……还是哥疼我。”
她抬起头,眼神里除了感激,更多了一丝敬畏和依赖。
在这个连雪花膏都要凭票买的年代,苏云随手就是一瓶顶工人半年工资的洋货。这种实力,让她这个从小地方出来的姑娘,既心动又害怕。
“哥,我听乐运姐写信说……香港那边现在可热闹了?”何晴试探着问,“那些大明星,是不是都穿这种名牌,住大别墅?”
“想去?”苏云看了她一眼。
“想。”何晴没藏着掖着,眼里闪着野心,“这儿太苦了。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想去可以。”
苏云点了根烟,语气平淡,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先把秦可卿给我演活了。你是我的角儿,以后是要去香港镇场子的。要是这点苦都吃不了,到了香港那个名利场,你会被吞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何晴心里一凛,赶紧收起那点小心思,乖巧地点头:“我知道了哥。我一定好好练,不给你丢人。”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
苏云站起身,看着前院的热闹。
“走,去前院。给你留了荔枝。冰镇的,去晚了就被欧阳奋强那个馋猫抢光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前院。
何晴很懂事,没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挽苏云的手,而是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但在外人看来,这种“跟着”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宣示主权。
前院里,大家正吃得欢。
苏云一眼就看见了蹲在角落里的陈晓旭。
她没去抢荔枝,手里捧着一本书,在那儿小口小口地啃着一块西瓜,眼神游离,显然是又入戏了。
那瘦弱的身板,在风里显得摇摇欲坠。
“王导。”
苏云把王扶林叫过来,指了指陈晓旭。
“那丫头怎么回事?给的西瓜都不吃?”
“唉,别提了。”王导愁得直挠头,“晓旭这孩子魔怔了。说是林黛玉有胃病,吃多了不符合人物。这几天饭量跟猫似的,我真怕戏还没开拍,人先送医院了。”
苏云皱了皱眉。
他走到陈晓旭面前。
陈晓旭感觉到有人,抬起头。看到是苏云,她那双总是含着雾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
“苏先生。”
礼数周全,却透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清。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苏云也没废话,直接招手让李诚儒把带来的保温桶拿过来。
“这是我让王府厨子炖的乌鸡红枣汤。没油,不腻。”
苏云把保温桶放在她旁边的石墩子上。
“陈晓旭,我知道你想演好林黛玉。但林黛玉是多愁善感,不是面黄肌瘦。你要是饿得连台词都念不动,那不是艺术,那是医疗事故。”
陈晓旭愣住了。她看着这个满身烟火气、说话粗糙的男人,又看了看那个冒着热气的保温桶。
“拿着。”苏云语气霸道,“这是投资人的命令。喝完了把桶给王导,下次我来还要检查。”
说完,苏云转身就走,根本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陈晓旭捧着那个保温桶,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澜。
“哥,你对晓旭真好。”
何晴在旁边看着,有点吃味地嘟囔了一句。
“那是国宝。”
苏云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你是要去飞的鸟,她是得养在瓶子里的花。不一样。”
视察完这一圈,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苏云站在还没完工的荣禧堂前,看着这偌大的工地。
夕阳下,那些还未上漆的木梁泛着金光。
“王导。”苏云点了根烟,“这地方好好盖。以后戏拍完了,别拆。”
“不拆?”王导一愣,“那留着干嘛?养蚊子?”
“养钱。”
苏云指了指这片宏伟的建筑群。
“等《红楼梦》播出了,全中国的老百姓都想来看看大观园长啥样。到时候咱们把门一关,卖门票。一张票两块钱,一年就是几百万的流水。”
“这叫……文化旅游IP。”
苏云指着这片宏伟的建筑群,给王导画了个巨大的饼,“以后这荣国府就是只下金蛋的母鸡,您就等着数钱吧。”
王扶林听得一愣一愣的,还没从这几百万流水的震撼中缓过神来。
苏云看了看表。此时夕阳西下,给还没上漆的木梁镀上了一层金边。
远处,何晴正剥了一颗荔枝往嘴里送,眼神似有似无地往这边飘;角落里,陈晓旭还抱着那个保温桶,像是个刚下凡还没回过神的仙女。
本来该走了。
海淀那边的地基今晚要铺橡胶,那是硬仗。
但苏云突然不想走了。
他在那个全是机油味和勾心斗角的北京城里绷得太紧了。
在这儿,看着这帮还没被名利场染黑的少男少女,闻着空气里的土腥味和荔枝甜味,他觉得那根弦该松一松。
“诚儒。”
苏云突然转头。
“老板,车热好了,咱走?”李诚儒正准备拉车门。
“走个屁。”
苏云把烟头扔在脚下踩灭,“给老邢打个电话,让他盯着铺橡胶,那玩意儿要是铺歪了一公分,我回去扒了他的皮。至于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