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们那是大观园,吃的是‘茄鲞’,喝的是露水。但到了咱这湘西大山里,那得讲究个‘大块吃肉’!来来来,苏顾问买单,不吃白不吃!这一串下去,什么林妹妹宝姐姐,都能变成孙二娘!”
一阵哄笑声炸开。
这种粗鲁但热情的破冰方式,最有效。
那种“端着”的艺术隔膜,被这盆滋滋冒油的肉串给硬生生砸碎了。
苏云是这时候到的。
他没空手,一边胳膊挽着朱琳,身后跟着龚雪。
这三人一出场,原本闹哄哄的场面微妙地静了一瞬。
朱琳今天没穿戏服,换了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西裤,头发挽了个发髻,手里拿着一叠还没看完的教材稿子。
那种知性、干练、却又温婉的气场,让她在一群莺莺燕燕中显得格外压得住场。
她是这里的女主人,是“校长”,那种母仪天下的劲儿,是这半个月实打实干出来的。
而龚雪,则是一身剪裁得体的港式连身裙,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眼神在烟雾后若隐若现。
她是制片人,是管钱的,也是苏云在商业上的代理人。
她的目光像两道X光,扫过那群红楼的姑娘,不是在看美貌,而是在看“资产”。
“都在呢?”
苏云笑着走过来,极其自然地在李诚儒身边坐下,伸手接过李诚儒递过来的蒲扇,帮他扇了两下。
“老李,辛苦了。这趟路蹚平了?”
“平了!”
李诚儒接过苏云递来的烟,就着炭火点了,“只要钱到位,阎王爷那儿我也能给你蹚条路出来。不过苏顾问,这也就是跟着您。换个剧组,这活儿打死我也不干。”
这时候,欧阳奋强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汽水,看着桌上那堆积如山的羊肉,又看了看旁边那一箱箱没开封的“德山大曲”,忍不住小声问旁边的六小龄童:
“猴哥……你们剧组,平时伙食都这么好吗?”
他是真震惊。
在《红楼梦》剧组,虽然也算国家重点项目,但经费紧得要命。
大家平时吃的也就是白菜豆腐,偶尔顿顿有肉那都得过节。像这样整只羊往火上架,酒随便喝的场面,他只在电影里见过。
六小龄童正啃着羊排,闻言愣了一下,随即随意地摆摆手:
“嗨!这算啥?平时也就是四菜一汤,偶尔加个鸡腿。今儿这是老李回来了,苏顾问高兴,给咱们打牙祭。不过话说回来……”
六小龄童压低声音,指了指不远处那栋灯火通明的“一号工程”小楼,“吃的喝的都是小事。你看那栋楼,那是苏顾问给我们盖的后期基地。里头那空调,那地毯,那机器……那才叫烧钱呢。听说那一台机器,能抵咱们好几个剧组的经费。”
欧阳奋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栋小楼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的光晕,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精密的仪器和忙碌的身影。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震撼和羡慕,在这个年轻演员的心里升腾起来。
原来,拍戏还可以这样?
原来,这就是跟着“苏顾问”的待遇?
不仅仅是他。
红楼的姑娘们虽然吃得斯文,但耳朵都竖着呢。
她们看着周围那些《西游记》的工作人员——
灯光师穿着崭新的工作服,手里拿着进口的测光表;
场务们虽然累,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兜里有钱、心里不慌”的自信;
甚至连李诚儒这个光膀子的“厨子”,骂起人来都底气十足,那是背后有大靠山撑着的硬气。
不需要苏云自己吹嘘。
这一顿饭,这一栋楼,这群人的状态,就是最好的“凡尔赛”。
它无声地告诉这群刚出茅庐的姑娘:
签给苏云,不仅是签了一份合约,更是签了一张通往“好日子”的船票。
龚雪坐在苏云右手边,动作优雅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目光在陈晓旭、张莉、何晴身上转了一圈。
最后,她的视线停在了何晴身上。
“这姑娘不错。”
龚雪侧过头,对着苏云耳边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旁边的朱琳听见,“媚骨天成,是个演电影的好苗子。稍微调教一下,去香港能红。”
那种语气,像是在挑选一件精美的瓷器。
带着商人的精明,和上位者的审视。
朱琳正在给苏云剥蒜,闻言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有些局促的何晴,又看了一眼龚雪,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
“是挺好。不过还小,眼神还太干净。”
朱琳把剥好的蒜放在苏云盘子里,拿起旁边的茶壶,起身走到何晴那一桌。
“别光吃肉,喝点茶解解腻。”
她亲自给何晴和陈晓旭倒了茶,动作轻柔,没有半点架子,“这山里湿气重,你们刚来不适应,晚上睡觉记得把窗户关严实点。要是缺什么,比如蚊帐啊、花露水啊,直接来找我。我是咱们剧组的……嗯,算是后勤大队长吧。”
陈晓旭原本被龚雪那道审视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此时捧着朱琳倒的热茶,心里的戒备瞬间松了一半。
“谢谢……朱老师。”她小声说道。
“叫姐就行。”朱琳拍了拍她的肩膀,那是实打实的关切,“既然签了过来,咱们就是一家人。苏顾问这人看着凶,其实最护犊子。只要你们好好演戏,别的都不用操心。”
龚雪看着这一幕,挑了挑眉,抿了一口红酒,没说话。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一个谈商业价值,一个谈人文关怀。
这后宫……哦不,这管理层,倒是配合得默契。
苏云夹起那瓣蒜,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假装没看见这两个女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他转头看向正在给姑娘们劝酒的李诚儒。
“老李,别光顾着灌酒。那几个丫头还小,别给喝坏了。”
“得嘞!您就心疼吧!”
李诚儒嘿嘿一笑,把酒瓶子一收,换成了汽水,“我说各位妹妹,咱们苏顾问发话了,今儿个咱们以水代酒!不过丑话说前头啊……”
李诚儒的脸色突然一正,那股子大管家的威严劲儿瞬间出来了。
“既然进了苏顾问的门,签了苏顾问的约,那往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这大观园,苏顾问给你们盖;这前程,苏顾问给你们铺。但有一条——”
他指了指远处那片黑漆漆的大山。
“得吃得了苦。苏顾问这人,眼里不揉沙子。谁要是觉得签了约就能当少奶奶,趁早卷铺盖走人。看见那山没?过几天拍戏,那是得真刀真枪往上爬的!”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既给了甜枣,又立了规矩。
苏云暗暗点头。
这就对了。
有些话,老板不能说,得让管家说。这就是李诚儒存在的价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姑娘们也放开了,围着篝火开始唱《枉凝眉》,那凄婉的歌声在夜色中飘荡,听得一帮大老爷们如痴如醉。
李诚儒没去凑热闹。
他拎着个油腻腻的小本子,一屁股坐在苏云身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换上了一副愁容。
“苏顾问,咱得算算账了。”
他把本子往苏云膝盖上一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半个月,为了疏通黄石寨那条路,光是请村民帮忙抬设备、修栈道,这就出去了三万多。还有,赫尔曼那个德国佬……”
提到赫尔曼,李诚儒就气不打一处来,“那孙子简直就是个吞金兽!昨儿个半夜给我打电话,说机房湿度不行,非要装什么恒温恒湿系统,还要加装两台工业级除湿机。开口就是两万美金!我说我去哪给他变美金去?”
苏云借着火光,看了一眼账单。
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西游记》背后的真相——不是只有屏幕上的光鲜亮丽,更多的是这些鸡毛蒜皮、甚至屎尿屁的琐碎。
“给。”
苏云合上本子,没有任何犹豫。
“路必须修,设备必须买。赫尔曼虽然事儿多,但他要的东西是为了保证胶片不发霉。这钱不能省。”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支票簿,那是他在香港汇丰银行的户头。
“唰唰”写下一串数字,撕下来递给李诚儒。
“这是十万。不够再找我。”
这种信任,比那顿羊肉更暖人心。
“得嘞。”
李诚儒把支票小心翼翼地夹进本子里,贴身收好,然后长出了一口气,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模样。
“有您这就话,别说恒温系统,明天我就算去天庭偷蟠桃,也给您弄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那什么,理查德那孙子最近也不老实。我看见他好几次偷偷往村口跑,跟那个什么支书嘀嘀咕咕的。您留个心眼。”
说完,他拎着大蒲扇,又钻进了烟熏火燎的烧烤摊里,吆喝着给陈晓旭她们加菜去了。
苏云坐在原地,看着李诚儒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和朱琳低声交谈的陈晓旭。
苏云坐在原地,听着篝火噼啪作响。
热闹是热闹,可他心里那根弦却越来越紧。
理查德……村支书……
这两个词搁在一起,就像煤堆里埋了根引线,迟早要炸。
他抬手招了招。
“老向。”
向光明啃着骨头屁颠屁颠跑过来:“咋了苏顾问?腰子不够?”
苏云把蒲扇往膝上一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周围的笑闹:
“明天一早,带我去麻家村。”
“查账?”向光明一愣。
苏云点点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山影上:
“他们要是敢动我的钱,就一定也敢动我的工程。账不清,墙就别想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顺便看看——那位国际友人,到底想把刀插到哪儿。”
第131章 小人作祟;雷霆一击【感谢大哥的13月票】
翌日一早,天刚泛白,苏云就把向光明从宿醉里拎上了车。
苏云的声音很轻,却比这夜里的凉风还冷。
“我倒要看看,咱们这位国际友人,又想给我整什么幺蛾子。”
BJ212吉普车在进山的土路上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把向光明胃里那点昨晚残留的酒精味儿全给颠了出来。
“呕——”
向光明捂着嘴,强行把那股酸水压回去,脸色蜡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