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阿姆斯特朗的表情变化。他知道阿姆斯特朗此刻在想什么。
辜负了两个孩子。
他们的母亲死了,现在父亲也死了。而他站在凶手面前,什么都做不了。
但李维没有替他感慨。这案子跟他无关,这场战争他也插不上手。
他的目光扫过那棵树的根部,落在泥土的颜色变化上。
在他的脚边几步之外,有一块地面的泥土颜色不太对。比周围的土层深一些,表面有新翻的痕迹。
李维看了一眼,语气平静地开口。
“还有一具尸体。”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李维没有重复,只是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要新鲜得多。”
哈珀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摘下手套,用手背触碰了一下那片泥土的表面。她的手在土层上按了按,抬头看了李维一眼。
“他说得没错。”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埋下去的时间不会太久。”
她判断了一下。
“死了半年吧,最多九个月。”
这句话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几秒。
半年前,罗莎琳德在监狱里等了四年死刑。她不可能在外面杀人。
罗莎琳德站在几步之外,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她摊了摊手,表情无辜。
“别看我啊。我都坐了五年牢了。”
李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她说得对。从时间线上看,这不可能是她做的。
那就只能是别人。
李维知道是谁。
凯勒,那个在酒吧搭上露西、第二天就追到警局送电话号码的年轻人。那个看起来体面、得体、经营一家医疗用品公司的普通男人。
罗莎琳德的模仿犯。他在外面替她完成那些她隔着监狱围墙无法触碰的杀戮。
这件事李维早就知道,但他没有说。现在说出来除了打草惊蛇之外没有任何作用。凯勒在外面,没有直接证据能把他跟罗莎琳德联系起来。说出来只会让局面更乱,而且会让凯勒提前警觉。
他不打算替警察做他们自己的工作。
...
警局会议室里的气氛比林子里还要沉重。
格雷站在白板前面,双手撑在桌沿,目光在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怎么可能呢?唯一知道罗莎琳德埋尸体地点的人就只有她自己啊。而且她过去四年一直在等待死刑。”
李维坐在靠墙的位置,没有接话。
格雷说得对,表面上看这件事说不通。罗莎琳德关在牢里,所有对外联系都被监控,她不可能指挥外面的人把尸体埋在同一个位置。
但她不需要指挥。她只需要在入狱之前说过一次,那个人就会记住。
凯勒的行为是被罗莎琳德点燃的结果。她点燃了他心里那根引线,剩下的他自己会做。
阿姆斯特朗的声音打断了李维的思绪。
“或许是她之前的同伙做的呢,我们漏掉的人。”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自我安慰。他不愿意承认罗莎琳德在外面还有人,他抓她的时候查了个底朝天。真有同伙,早就该查出来了。
但李维知道,阿姆斯特朗说错了。凯勒算不上同伙,他顶多算个学生。
哈珀靠在对面的墙上,双臂抱在胸前,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
“或者她又启发了一个新的杀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白板上的案件照片上。
李维在心里给了哈珀一个肯定。
这群人里面,哈珀的直觉是最准的。她凭的是对犯罪类型的直觉敏感度,不是靠推理。她见过足够多的罪犯,知道有些人的影响力不会随入狱而结束。罗莎琳德就是那种人。
诺兰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他的目光在桌面上的案件资料上停了一会儿才开口。
“然后就那么凑巧的把尸体埋在十六平方公里的州立公园里那具尸体旁吗?我认为不是。他们肯定是合谋的。”
他的语气笃定。
李维靠在椅背上,没有参与讨论。
合谋。这个词从诺兰嘴里说出来,带着他那种标准式的好人逻辑。在他的世界里,两个人一起犯罪,肯定是有预谋的合作。
但真相比他的猜测更扭曲一些。罗莎琳德没有跟凯勒合谋,她只是在他面前展示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给他看了一条可以走的路。
凯勒自己选了走上去。
这比合谋更可怕。这说明罗莎琳德的影响力不需要通信,不需要策划,不需要中间人。她只是存在过,就够了一个人去模仿她的一切。
第218章 渐渐上钩的路西陈
格雷的声音把讨论拉回正轨。
“但怎么会呢?”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克制的困惑。
“她和外界的联系都是严密监控的。”
格雷说得对。按理说,罗莎琳德不可能跟外界有任何实质性的联系。监狱的监控系统不是摆设。
但李维知道,有一些沟通是不需要打电话也不需要写信的。只需要一次会面。或者一次法庭上的对视。或者一个眼神。
凯勒不是在监狱里认识罗莎琳德的。他是在罗莎琳德被捕之前就认识她了。那时候她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音乐老师,没人知道她衣柜里藏着一套支解工具。
他接触的是被捕之前的罗莎琳德,那个还没有暴露的版本。
那个版本的她,足够把一个普通人变成杀手。
诺兰的声音再次响起。
“问问她啊。”
阿姆斯特朗摇了摇头。
“还不行。这是一开始就设计好的。她和德尔蒙特做交易那天起就在耍我们。”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挫败感。他觉得自己从罗莎琳德踏入警局的那一刻起就在被牵着走。
哈珀的目光落在阿姆斯特朗身上。
“你最了解她。她想干什么?”
阿姆斯特朗沉默了几秒。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个点上,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想要关注。”
他说得很轻,但很肯定。
“所以就先别给她关注。我们先查查那具尸体所能查到的东西。”
李维听完这话,在心里认可了阿姆斯特朗的判断。他说得对。罗莎琳德需要观众,她做的每一件事都需要有人在看。没人看的话,她的表演就没有意义。
不给她关注,就是最能让她难受的反击。
但李维也清楚,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
那具尸体是凯勒留下的。查那具尸体,查到一定程度,就会把凯勒牵扯出来。而凯勒现在还在外面,自由的。
洛佩兹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抱歉,接个电话。”
她站起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洛佩兹把手机贴到耳边。
“怎么了?”
电话那头是卫斯理的声音。他的呼吸有些不稳,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
“幸亏你没事。”
洛佩兹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怎么了?我没事啊。”
“怎么了?”
卫斯理的声音顿了一下。
“有警察中枪了吗?”
“新闻报说警察中枪了。”
洛佩兹明白了。今天公园里的枪击,新闻报了。但报道里没有说清楚中枪的是谁,卫斯理看到新闻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她出事了。
“没,是助理检察官,他没事。”
洛佩兹说完这话,又补了一句。
“冷静,我知道很吓人。我应该跟你报平安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卫斯理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稳了一些,但依然能听出一种压抑的东西在里面。
“不是……没事,我就是……稍微恐慌了一下。我看电视,然后看到警察中枪,但没说是谁,我就……”
洛佩兹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手机。
她知道卫斯理说的恐慌是什么意思。那种恐惧从胸口窜上来,控制不住,跟普通的担心根本不是一回事。是防空洞里那把剪刀刺进胸口留下的后遗症。
是她每次出任务、每次有警察受伤的新闻播出来的时候,卫斯理都必须经历一遍的煎熬。
自那之后,他就变了。表面上看他还是那个开朗的卫斯理,会说笑,会调侃,会在法庭上据理力争。但洛佩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会在深夜突然醒来,盯着天花板发呆。他会在电视里看到暴力的画面时转头走开。他会在他以为她没注意到的时候,把手掌握成拳头又松开,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控制住什么。
他没有去看心理医生。警察家属大概都有这种通病,觉得不看就等于没发生过。
但那些画面不会随你不看而消失。它们只会沉淀下来,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一则新闻重新搅起来。
“看电视?你没在办公室吗?”
洛佩兹问。
“办公室有电视。”
卫斯理的回答很平淡,但洛佩兹听出了一点不对。他的语气像是在某个安静的角落里说话,不是办公室那种有同事有电话声的环境。
她没有追问。
她知道他在哪里。他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的角落里,不在办公室。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汽车喇叭声,从窗户外面传进来的那种。
“抱歉,窗户开着。我只是……你没事就好了。”
洛佩兹的声音软了一些。
“抱歉没早点跟你说。”
卫斯理说了一句“没事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着结束通话。
“客户来了,我先挂了,拜。”
电话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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