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自知之明比爆发力值钱。”
沙僧记得这句话,每一个字都记得。
因为这是二郎神第一次夸他。
在此之前,二郎神对他说过的最温和的话是“你的干粮发霉了”。
“谢真君。”沙僧说。
“不用谢。
你有自知之明,不代表你的问题解决了。
你这七天练的是反应——怎么提前感知、怎么用最快的方式格挡、怎么在格挡之后追那半步。
这些是防御反击,不是进攻。”二郎神把手指从哮天犬耳朵上收回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第一次正眼上下打量了沙僧一遍,“你在天竺砸金铙的时候,砸了四十多杖都没砸开,不是因为你反应不够快——你站在那里砸一个不会动的东西,不需要反应。
你砸不开,是因为你的力量不够。
防御反击能让你不被打死,但不能让你把敌人打死。
你现在站在我面前,我能感觉到你身体里那股伏魔劲——它很稳,很厚,但你把它压缩了。
你习惯了守,习惯了把力量收在身体里面,不让它漏出去。
这个习惯在你的防御阶段是对的——伏魔劲收紧的时候,你能感知到周围最细微的震动。
但进攻的时候,你要反着来。”
二郎神从石台上走下来。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雷击岩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沙僧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动——不是地震,是二郎神体内的九霄神雷在随着他的步伐向外扩散,每一步落地都有一圈雷劲从脚底渗入地面,传到沙僧脚下的时候已经只剩一丝酥麻。
他走到洞府中央那片最宽敞的空地上,转身面对沙僧。
他身材修长,比沙僧高半个头,玄色长袍在雷光里泛着极淡的银色暗纹——那是九霄雷劲在布料纤维里流动的痕迹。
“你看过孙悟空用法天象地吗?”
沙僧点头。
他看过很多次。
大师兄每次被逼到绝境就会把身体变得顶天立地,金箍棒也跟着变大,一棒下去能把一座山打成两半。
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跟这四个字能扯上什么关系——那是大师兄的本事,是二郎神的本事,是哪吒的本事。
那是天生的神通,不是练出来的功夫。
“法天象地不是孙悟空发明的,也不是我发明的。
它是一种极古老的肉身法门,原理是把你的真元灌注到肉身的每一寸筋骨里,让肉身突破自身的极限,成倍增长。
增长多少,取决于你的真元有多厚、你的筋骨有多韧、你的意志能撑住多大的痛苦。
孙悟空能长到万丈,是因为他的真元是混沌石胎里孕育出来的,筋骨天生就是天地间最硬的材料。
我能长到八千丈,是因为我的九霄神雷可以在短时间内替代真元灌注筋骨,速度更快但消耗更大。
哪吒是靠他的莲花化身——他的身体本来就不是凡胎,是太乙真人用莲藕重塑的,柔软但没有极限,所以他的法天象地可以变出三头六臂同时增长,比我和悟空都复杂。”
他顿了顿。
“你三者皆不具备。
真元平平,筋骨平平,唯一不平凡的是在流沙河里浸泡出来的忍耐力。
原版的法天象地你学不了。
但我可以教你一个简化版——小法天象地。
威力不到原版的一成,而且只能维持极短的时间,时间一过你就会被打回原形,筋骨也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反噬。
但就这一成威力,足够让你的伏魔劲放大十倍——十倍的力道,够不够砸开金铙?”
沙僧没有犹豫。
“够。”
“就算每次用完之后你的骨头会像被碾碎了一样疼,你也学?”
“学。”沙僧把降妖杖往地上一顿,声音在洞府里回荡了好几息才消散。
他在流沙河里每天被万箭穿心,疼了八百年。
疼对他来说不是代价,是日常。
二郎神看着沙僧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流沙河里泡了八百年都没有失去焦距,在天竺被七十二道雷劈都没有眨过一下,此刻正灼灼地映着洞府深处流转不息的青蓝色雷光,像是在滚烫的铁水表面结了一层极薄极静的霜。
“好。
小法天象地的口诀只有八个字——‘藏相于身,释相于形’。
法天象地的本质不是变大,是把真元灌注到肉身的每一寸。
你把伏魔劲从降妖杖里收回来,灌回自己身体里。
伏魔劲是你的本命真元,它在兵器里能砸人,在身体里能撑筋骨。”二郎神后退三步,把场地让给沙僧,“闭上眼睛,把伏魔劲从杖杆里抽回来,沿着手心灌进小臂,再从小臂灌进肩膀,从肩膀灌进脊柱,从脊柱灌进全身。
不要控制它——让它自己找路。”
沙僧闭上眼睛。
他把降妖杖横在膝盖上,开始往回收伏魔劲。
这种事他以前从来没有做过——伏魔劲对他来说从来都是往外放的,在降妖杖上,在天兵营的盾阵里,在东海渔村的水虺身上。
往回收的感觉像是把一条泼出去的河倒灌回源头。
暗金色的劲气从杖杆上一点一点地退回来,沿着掌心的劳宫穴灌进小臂。
第1141章 布条
第一感觉是胀——小臂里的筋脉像被灌进了过多的水,膨胀感撑得手腕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然后是烫——劲气沿着手三阴经往上走,经过肘窝、肩膀,每过一个关窍温度就升高一分,到了后背的时候已经像是在脊柱上贴了一条烧红的铁棍。
他咬着牙,把那股滚烫的劲气从脊柱往四肢末梢推——手指、脚趾、头顶,灌到每一个骨头缝里。
然后他睁开眼睛。
他的身体没有变大,但降妖杖在他手里忽然变轻了。
不是杖杆本身变轻,而是他手臂的力量增强了——增强到之前握起来刚刚好的降妖杖现在握在手里轻得像一根竹竿。
他的皮肤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光晕,颜色比伏魔劲在杖头上时浅得多,但覆盖面积大得多,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都在发光。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雷击岩地面在微微发颤——不是地面在颤,是他的腿在颤。
不是虚,是力气太多用不完,像是被灌了一肚子烈酒的凡人,忍不住想要手舞足蹈。
他看着洞府的石壁,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那面石壁好像没那么厚了,他大概能一拳打穿。
然后痛苦来了。
不是缓缓来的,是猛地一下从骨头最深处炸出来的,像是有人在他骨髓里点了一把火,火焰沿着骨髓腔往上窜,窜到头顶百会穴,然后从百会穴猛地炸开。
沙僧发出一声闷哼,差点从石头上栽下来。
但他忍住了,牙齿咬得咯咯响,下巴上的肌肉绷成了铁块。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万箭穿心的时候,箭气从心口往四肢扩散,跟这个一模一样。
“很好。
你已经把伏魔劲灌进了筋骨。
但现在它还在你身体里面,它没有变大。
变大不是长个子——你以为是像孙悟空那样蹭蹭往上窜?”二郎神做了个向下的手势,“是往外撑。
让你的伏魔劲撑开你的筋骨、你的皮肉、你的一切。
它不是往外长个子,是往外膨胀——你的每一根骨头之间的距离被撑开,你的每一根筋被拉长,你的皮肉被绷紧。
这个过程很疼,而且只有一瞬——撑到你能撑的极限,然后收回去。
小法天象地的‘小’,就是因为你不需要维持——你只需要那一瞬的爆发。”
沙僧按二郎神说的方法去试。
他把伏魔劲从筋骨里往外逼——不是往外放,而是往外撑。
他的身体开始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竹子被火烤干之后爆裂前那一瞬间的脆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变粗——不是长,是粗,指节之间的皮肤被撑得发亮。
他的视野在升高,洞府的穹顶忽然离他近了一尺。
他长高了一尺。
然后他的身体忽然猛地膨胀——不是长,是真正的膨胀。
袈裟从肩膀处被撑裂,露出岩石般隆起的肩膀。
他的身高在那一瞬间暴涨到一丈有余,穹顶的雷击岩近在咫尺,雷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那影子已经不再是沙僧平日敦厚的轮廓,而是一尊肌肉贲张、棱角分明的怒目金刚。
这种程度的法相对原版法天象地来说依然只能算微缩——连原版的一成都不到,但对沙僧来说,这是他第一次用俯视的视角看脚下的雷击岩地面。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不是高高在上,而是充实的、圆满的,像是干涸的河床被填满了,每一块石头、每一道裂缝都被水盖住了,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沉重而饱满的力量感。
降妖杖在他手里彻底失去了重量,轻得像是捏了一根芦苇。
他觉得如果金铙现在在他面前,他一杖下去就能把它砸成两半。
但那种感觉只维持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体内的伏魔劲忽然开始垮塌——不是从里面被抽走,而是从筋骨的缝隙里往外漏,速度比灌进去的时候快得多。
他的身体开始缩小,视野在降低,穹顶在远离,手臂上的力气象退潮一样从指尖泄出去。
最后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才没倒下去。
他恢复到了正常的大小,混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地抽搐,骨头缝里残留的胀痛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穿了骨髓。
他的降妖杖掉在旁边,杖杆上的暗金色伏魔劲已经完全熄灭了,只剩下杖头那块震金还在微弱地闪着光。
“你撑了三息。”二郎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他没有去扶沙僧,只是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双手背在身后,眼神沉静如渊。
“第一次用能撑三息,已经超出我的预料。
哪吒第一次试法天象地只撑了一息就碎了莲花身,太乙真人花了一年给他重新塑形。
你的筋骨比莲花结实。”
沙僧想说话,但嗓子干得像被沙子塞满了。
他咽了口唾沫,勉强挤出几个沙哑的字。
“真君……贫僧刚才……够砸开金铙吗?”
“够。
但只够砸一下。”二郎神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既没有夸赞也没有激励,只是在陈述。
“你的小法天象地现在还只能撑三息,三息之内你能打出一杖。
所以从明天开始,你还要继续练。”
沙僧趴在地上,光头贴着冰凉的雷击岩。
他还没从那一瞬间的力量余韵中缓过来,浑身的肌肉抽搐还没停止,但听到“继续练”三个字,他还是用力地把头点了一下。
降妖杖就躺在他手边,杖头上的震金还在微弱地闪着光,跟他身体表面正在消退的暗金色光晕一明一暗地呼应着,像是两颗在不同胸腔里跳动的心脏。
沙僧在祁连山顶又待了将近一个月。
日子跟之前没有太大区别。
每天卯时起来,在洞府外面的平地上站桩半个时辰,把伏魔劲从降妖杖里抽回来灌进筋骨,再在二郎神的注视下释放小法天象地。
头十天他只能撑三息。
第二个十天能撑到六息,身体膨胀到一丈三尺,降妖杖在他手里终于不再轻得像芦苇,而是有了一种恰到好处的分量感——像是握着一根跟自己身体完全匹配的兵器,不长不短,不轻不重,杖杆上的震金在小法天象地状态下会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是杖子本身也在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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