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披简朴的希顿长袍,外罩轻巧的胸甲,长发在脑后束成优雅的发髻。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明亮、清澈,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真理。
“雅典娜……”卡德摩斯认出了这位女神,他在腓尼基的神殿中见过她的雕像。
“卡德摩斯,阿革诺尔之子。”雅典娜的声音平静而富有力量:“你的勇气值得赞赏,但你的使命尚未完成。”
她走近,俯身检查他的伤口。
当她纤细的手指触碰到他被毒液侵蚀的手臂时,一股清凉的感觉蔓延开来,灼痛奇迹般消退。
金色的光芒从她手中绽放,渗入他的伤口,碎裂的骨骼开始愈合,毒素被驱散,就连失血带来的虚弱感也在迅速消退。
“您……为什么要救我?”卡德摩斯艰难地问。
“因为你还有更重要的使命未完成。”雅典娜站起身,目光投向死去的毒龙:“你杀死了这片土地的祸害,现在,你要用它的力量创造新生。”
她走向毒龙的尸体,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青铜匕首。
她熟练地切开毒龙的下颌,从牙龈中拔下一颗颗尖锐的龙牙。
这些牙齿即使在龙死后依然闪着寒光,表面有暗色的纹路在流动。
“拿去吧。”雅典娜将收集到的龙牙递给已经能够站起来的卡德摩斯:
“把这些牙齿种在你将要建立城池的土地上,它们会生出人的后代,将是最强大的战士。”
卡德摩斯接过龙牙,入手冰凉沉重:“战士?从地里长出的战士?”
“没错。”雅典娜指向那片被河流分割的平原:“去那里,用犁翻开土地,将这些牙齿均匀地撒在犁沟中,然后等待奇迹发生。”
卡德摩斯虽然满心疑惑,但他亲眼见证了女神的治愈之力,也记得先知者的预言。
他点点头,拖着刚刚愈合但依然虚弱的身体,向着平原走去。
雅典娜目送他离开,然后转向树林深处:“你们看够了吗?”
阴影中,塔伦和阿尔忒弥斯缓缓走出。
阿尔忒弥斯依旧握着塔伦的手,当看到雅典娜时,她下意识地收紧了些。
雅典娜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却只是淡淡一扫,仿佛毫不在意。
“很精彩的救援。”塔伦微笑道:“恰到好处,既让他经历了生死考验,又不至于真的死去。”
“你要求我在适当的时机给予指引。”
雅典娜平静地说:“我认为这就是最适当的时机。”
“现在,能告诉我这整场戏的意义了吗?为什么要让卡德摩斯建立这座城市?为什么要用龙牙生出战士?”
塔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雅典娜,你认为人类最需要什么?”
“理智、智慧、文明。”雅典娜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么,理智、智慧、文明从何而来?”塔伦继续问。
雅典娜沉思片刻:“来自学习,来自传承,来自对自然和自我的认知。”
“也来自冲突与和解。”塔伦说:“你看那些即将从土中诞生的战士,他们天生全副武装,注定要互相厮杀。”
“但最终,会有人率先放下武器,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理智,那时,你的智慧将指引他们走向和解,走向合作。”
雅典娜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你要创造一个模型?一个关于人类文明如何从暴力走向秩序的模型?”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起点。”
塔伦望向平原,卡德摩斯已经开始用简陋的工具翻耕土地:“忒拜将成为人类文明的重要摇篮,从这里走出的英雄与思想,将影响整个希腊世界。”
“而这一切的开始,就是几个战士选择放下武器,而非战斗至死。”
阿尔忒弥斯在一旁听着,虽然她对雅典娜仍有些微妙的情绪,但不得不承认,这个计划确实符合智慧女神追求的理念。
她插话道:“所以卡德摩斯不仅仅是建一座城,他是在开启一个时代?”
“确实是新的时代,卡德摩斯屠龙种牙,战士从土中生出又和解,这个故事将被传唱千年,成为忒拜城的精神基石。”
说到这里,塔伦顿了顿:“而真正的基石,是雅典娜将要赋予那些战士的智慧。”
雅典娜缓缓点头:“我明白了,那么,我现在该去完成我的部分了。”
……
卡德摩斯听从女神的旨意,用犁在土地上犁出了一条很宽的垄沟,他把龙牙撒到沟里,然后用土轻轻覆盖。
紧接着,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土块突然开始活动,从垄沟里率先冒出来的是枪尖,然后冒出一顶晃动着彩色羽毛的帽子。
很快又出现了肩、胸,以及手持武器的胳膊,最后站出一个全副武装的战士,他从头到脚整个儿都是从泥土中生长出来的。
不是一个,而是几十个,在许多地方同样从泥土中长出人来,很快,一整队装备整齐的战士就这么出现了。
“诸神啊……”卡德摩斯喃喃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这些从土里长出来的人脸上都带着刚诞生的茫然,但眼神中却闪烁着野性的光芒。
他们环顾四周,看到彼此,也看到了不远处的卡德摩斯。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第一个战士发出了战吼,举起长矛冲向最近的同伴。
仿佛这是个信号,所有战士同时动了起来,他们不分敌我地互相攻击。
卡德摩斯震惊地看着这一幕,这些战士的战斗力惊人,他们虽然毫无章法,但每一个都力大无穷,悍不畏死。
长矛刺穿胸甲,利剑砍断肢体,鲜血很快染红了新翻的土壤,仅仅片刻功夫,就有近半的战士倒下。
但奇怪的是,倒下的战士没有流血多久,他们的身体迅速干瘪,化为一滩黑土,与大地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存在过。
战斗持续着,战士的数量越来越少。十个,八个,六个……当只剩下五个战士时,情况发生了变化。
其中一个特别高大的,后来被称作厄喀翁的战士,在击倒对手后,没有继续攻击下一个目标。
他停下动作,胸膛剧烈起伏,环视着周围的一片狼藉。
他看了看手中的长矛,矛尖还在滴着血,他又看了看剩下的四个同伴,他们也都暂时停手,警惕地盯着彼此。
厄喀翁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他将长矛狠狠插入地面,然后解下腰间的剑,也放在地上,最后,他摘下了头盔,露出一张粗犷但年轻的脸。
“够了!”他的声音沙哑但有力,“我们为什么要互相厮杀?我们甚至不知道彼此是谁!”
一个战士吼道:“战斗是我们的天性!我们从土中生出,就是为了战斗!”
“是吗?”厄喀翁反问:“那为什么我有记忆的碎片?我记得一个女神的声音,她说选择智慧而非暴力。”
其他战士都愣住了。
事实上,他们每个人在诞生的瞬间,都隐约听到了一个声音,只是战斗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现在被厄喀翁提醒,那些模糊的记忆开始清晰。
第二个战士犹豫地放下了盾牌。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最终,五个战士全都放下了武器,虽然依然警惕地看着彼此,但至少不再准备生死相搏。
就在这时,雅典娜再次出现了。
她不是从空中降临,而是仿佛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之前没人注意到,她站在五个战士中间,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雅典娜的声音如同清泉流过岩石:“暴力可以诞生生命,但只有智慧能让生命延续,记住这一刻,记住放下武器需要比举起武器更大的勇气。”
她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划出复杂的图案,那些图案最后化作光点,融入五个战士的额头。
她亲手赐予了这些战士智慧。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单纯从土中诞生的战士。”
雅典娜宣布:“你们是忒拜城的第一批公民,是卡德摩斯的帮手,你们将拥有名字,拥有记忆,拥有传承智慧的能力。”
她转向卡德摩斯:“王子,过来吧,认识你的新子民。”
卡德摩斯从震惊中回过神,走上前来。
“感谢雅典娜女神。”卡德摩斯深深鞠躬,然后对五个战士说:
“我是卡德摩斯,腓尼基王子,按照神谕,我将在这里建立一座城池,名为忒拜,你们愿意帮助我吗?”
厄喀翁第一个单膝跪地:“我愿意,我将追随您,卡德摩斯殿下。”
其他四人立刻也纷纷效仿。
雅典娜满意地点点头:“卡德摩斯,你已经有了帮手,有了土地,有了神明的祝福,现在——”
“开始建造你的城市吧,记住,忒拜不仅仅是一座城池,它将是一个象征——象征人类如何从野蛮走向文明,从冲突走向合作。”
“我会记住的,女神。”卡德摩斯郑重承诺。
雅典娜的身影开始淡化,在完全消失前,她最后说道:
“当你需要智慧时,向我的神殿祈祷,忒拜将成为热爱智慧的城市,这是我给这座城市的礼物。”
就在这一切尘埃落定之时,塔伦也带着美丽圣洁的狩猎女神,悄悄离开了。
“接下来我们去哪?”阿尔忒弥斯问:“你看上去并不准备回奥林匹斯。”
“阿尔戈斯。”塔伦说:“希腊最古老的城邦之一,这里的国王是阿克里西俄斯,一个谨慎而虔诚的统治者。”
“看起来,你似乎对这些事情很了解。”阿尔忒弥斯若有所思:“你的目标很明确啊。”
塔伦笑了笑,没有回答。
就在卡德摩斯得到那五位战士帮助,忒拜城注定要建起之时,塔伦明确感受到了卡俄斯世界对他的认可增加了稍许。
要知道,之前塔伦几次甚至差点改变世界的走向,这份认可也丝毫未动,而现在,不过是推动了一位凡人公主和一位凡人王子注定要经历的事情,这份认可便松动了。
这说明塔伦现在所思考所努力的方向是对的。
而有了方向,那就简单了,凡人的事情对于神明来说,终究不过是几个神谕的事情。
只是目前的进度来看,还是要参与不少事情的。
塔伦如此想着,也带着阿尔忒弥斯来到了他们此次的目的地。
他们表明身份,在士兵们的陪同下,进入了阿尔戈斯王国,穿过宽阔的街道,两旁是整齐的石屋,市民们好奇地探头张望,窃窃私语。
宫殿位于城市的最高处,是一座多柱式的宏伟建筑。
在大殿中,阿克里西俄斯国王已经等候多时。
他大约五十岁,头发灰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有着因常年思虑而产生的皱纹,但眼神依然锐利。
“先知者!”国王从宝座上起身,快步走下台阶:“您的到来是阿尔戈斯的荣耀,请坐,这位是?”
他看向阿尔忒弥斯,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更多的是谨慎的尊重。
作为国王,他见过许多美丽女子,但眼前这位的气质截然不同,绝非凡人。
“我的伴侣,阿尔忒弥斯。”塔伦简单介绍。
阿克里西俄斯显然听说过狩猎女神的名字,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但很快恢复了镇定,向阿尔忒弥斯深深鞠躬:
“女神殿下,欢迎您,阿尔戈斯的神殿中供奉着您的雕像,我们的猎人每月都会向您献祭。”
“感谢你的虔诚,国王。”
阿尔忒弥斯微微点头,保持着神明的矜持,但眼底还是因为塔伦的那句伴侣而多了几分雀跃。
“先知者远道而来,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阿克里西俄斯开门见山地说:“如果是神谕,阿尔戈斯将洗耳恭听;如果需要帮助,阿尔戈斯将全力以赴。”
“我确实带来了神谕,阿克里西俄斯。但这份神谕可能不是你想听的。”塔伦说。
国王的表情严肃起来:“无论神谕带来的是吉是凶,都是神的意志,请说吧,先知者。”
塔伦沉默了片刻,大殿中的气氛陡然凝重。
“你的外孙。”塔伦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将夺取你的王位,并把你杀死。”
大殿中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阿克里西俄斯的脸瞬间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这……这不可能。”
国王终于找回了声音,但虚弱无力:“我只有一个女儿,达娜厄,她还没有结婚,甚至没有订婚……怎么可能有外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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