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奴婢跟内务府管那片的一个小管事提过一嘴,说那里闹鬼,想换个差事。
可那小管事骂奴婢老糊涂,想偷懒,还把奴婢这个月的例钱扣了一半……奴婢就再不敢对人说了。”
陈三委屈道。
陆左点点头。
看来此事尚未引起宫内其他势力的注意,或者说,被有意无意地压下了。
“此事朕已知晓。
你暂且回去,如常当值。
朕会派人暗中处理。
若那‘东西’再出现,莫要靠近,也莫要声张,保命要紧。
朕赏你白银二十两,布帛两匹,下去领赏吧。
记住,今日之事,出得朕口,入得你耳,若泄露半句……”
陆左语气转冷。
“奴婢明白!
奴婢明白!
谢陛下隆恩!
奴婢定当守口如瓶!”
陈三感激涕零,又重重磕了几个头,被刘公公带下去领赏安置了。
打发走陈三,陆左脸色沉了下来。
皇宫之内,竟成了妖魔巢穴,简直是奇耻大辱,更是巨大威胁。
这“红衣女人”与“女王”是什么关系?
是“女王”本人?
还是其麾下重要爪牙?
她潜伏在废苑枯井,目的为何?
仅仅是为了躲藏?
还是那口枯井,有什么特殊之处?
“刘伴伴,废苑那口枯井,可有记载?
比如,下面是否连通暗河,或者前朝有没有什么相关传闻?”
陆左问刚回来的刘公公。
刘公公皱眉苦思,半晌才道:“陛下,那废苑年代久远,老奴也知之不详。
不过,似乎听更老的宫人提过一嘴,说前朝那妃子失宠,好像就是因为她私下在宫里行巫蛊之事,被发现了。
那口井……好像也牵扯其中,有宫人莫名死在那井附近。
后来妃子被赐死,那院子就封了,渐渐荒废。
至于井下是否连通别处……老奴实在不知。
或许,工部或内务府最老的档案里,能有只言片语?”
巫蛊?
枯井?
死人?
陆左觉得这其中或许有联系。
妖魔邪祟,最喜这等充满怨念、血腥与阴秽之地。
“此事暂且记下。
朕让你查的另一件事呢?”
陆左转换话题。
刘公公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普通油纸包裹、没有任何标识的纸张,低声道:“陛下,这是老奴托了一个在兵部架阁库当差的老相识,悄悄抄录的,关于燕青锋近三年的功过记录摘要。
原件不敢动,只能摘抄。
另外,老奴也打听到,燕青锋如今住在西城‘铁簪子’胡同,一个租来的小院里,家中只有一老母,卧病在床,家境颇为清寒。
他被停职后,俸禄减半,听说正在典当东西,给老母抓药。”
陆左接过那卷纸,展开细看。
上面用略显潦草的字迹,记录了燕青锋近年来的几件主要事迹:
“景和十五年春,于西郊黑松林追踪‘食心魔’,孤身斩杀魔化妖狼三头,救出被困樵夫两人。
上报请功,被上官以‘擅自离岗,未报而行’驳回,记小过一次。”
“景和十六年秋,旧坊附近发生‘剥皮案’,疑为妖物所为。
燕青锋主动请缨调查,三日后于废弃染坊地下发现妖蛛巢穴,激战重伤妖蛛母体,自身负伤。
然妖蛛母体最终逃遁。
上官斥其‘打草惊蛇,致使主犯逃脱’,功过相抵,不予赏罚。”
“景和十七年冬,旧坊连续失踪案。
燕青锋坚持认为非寻常拍花,乃妖魔掳人,要求增派人手彻底搜查旧坊西南棚户区。
与其顶头上司、西城分司指挥使潘仁发生激烈争执,被指‘无事生非,扰乱民心’,勒令停职反省,俸禄减半。”
记录旁,还有寥寥数语评价:“性情桀骜,不谙世故,然勇悍敢战,于除魔一道确有执念。
屡忤上意,故不得升迁。”
陆左看完,心中有数。
这燕青锋,是个典型的“刺头”,但也是个真正想做事、敢做事的人。
他的判断,与刘全从孙瘸子那里得来的情报,以及自己的推测,高度吻合。
旧坊西南棚户区,就是那伙“生人”聚集、有野兽低吼和腥气的地方!
潘仁阻止他调查,显然有问题,很可能是得了柳道陵一系的授意,不想让燕青锋撞破某些事情。
一个被停职、家境窘迫、心怀郁愤、却又对妖魔之事有经验和执念的靖魔台高手……
陆左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此人,可用。
但如何用,需要技巧。
直接召见?
目标太大,立刻会引起柳道陵和潘仁的警觉。
暗中接触?
以什么身份?
什么理由?
思索片刻,陆左有了主意。
“刘伴伴,你去找一身寻常富家管事的衣服,要半新不旧,不要宫里的样式。
再准备一份拜帖,落款就写……‘城西济世堂,赵管事’。
备一份像样的探病礼,要有人参、黄芪这类补气血的药材,再封五十两银子。
以济世堂的名义,去铁簪子胡同,探望燕青锋的老母。
就说听闻燕指挥使高义,家中老母病重,特来探望,略尽心意。
见到燕青锋,不必多言,留下东西和拜帖即可。
拜帖上,除了问候,只写一句话:‘西南棚户,兽穴腥风,可敢夜探?’
然后留下一个地址:明晚子时,西城‘悦来’茶楼后巷第三棵槐树下。
看他是否赴约。”
刘公公听得目瞪口呆。
陛下这是要……亲自去招揽那个燕青锋?
还是以这种近乎江湖暗号的方式?
这也太冒险,太不符合陛下身份了!
“陛下,万万不可啊!
您乃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
那燕青锋是人是鬼尚且不知,何况旧坊一带妖魔出没,若是陷阱,或是走漏风声……”
刘公公急得又要跪下。
“朕意已决。”
陆左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朕不会亲自涉险,自有分寸。
你只需按朕说的去办。
记住,派去的人,要机灵,口风紧,万一被问起,就说是敬佩燕青锋为人,受东家之托前来。
济世堂是京城老字号药铺,乐善好施,不会惹人怀疑。”
见陆左如此坚决,刘公公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忧心忡忡地应下:“老奴……这就去办。
定会挑选最可靠的人手。”
“去吧。
另外,废苑那边,加派两个靠得住的、身手好的暗哨,远远盯着即可,不要靠近枯井,也不要打草惊蛇,只需记录那‘红影子’出现的规律和任何异常。
朕倒要看看,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陆左补充道。
刘公公躬身退下,只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千斤,心跳得厉害。
陛下这盘棋,越下越险,也越下越大了。
陆左独自立于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
废苑的“红衣女人”,旧坊的“兽穴”,潜藏的“女王”,蠢蠢欲动的权臣……无数线索交织,危机四伏。
但他心中并无多少恐惧,反而有一种近乎冷静的兴奋。
这种于悬崖边缘行走,于迷雾之中寻路,与各方势力暗中博弈的感觉,让他找回了些许前世执掌乾坤、开拓霸业的心境。
“燕青锋……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
他低声自语。
这个被官僚体系排挤的悍将,或许会成为他撬动这潭死水的第一根杠杆。
他回到书案后,没有继续修炼,而是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凭借记忆,勾勒皇宫大内,尤其是东南废苑一带的详细地形图。
工部的舆图太过概略,他需要更精确的布局,包括每一处宫殿、巷道、树木、假山,乃至那口枯井的精确位置。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座微缩的、却杀机暗藏的皇城宫苑,逐渐呈现。
而那口标注着红点的枯井,如同一个丑陋的疮疤,醒目地刻在图纸中心。
夜色,再次悄然降临。
陆左吹熄了灯,却没有就寝。
他换上夜行衣靠,如同一缕青烟,悄然出了御书房,融入深沉的夜色。
他没有去废苑,也没有出宫,而是凭借着日渐敏锐的感知和《灵犀锻神法》带来的微弱神识,开始如同幽灵般,在皇宫内苑一些偏僻、阴暗、易于隐藏的角落游走、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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