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639章

  只有最杰出的大师,最才华横溢的天才,才有资格和手中的画笔讲条件。

  但能把画面随心所欲的摆出128种不同的姿势,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在细节和气氛上做到既要也要的背后,也是以远超他人的艰辛和远超他人的技法,没准还再加上在画室里熬夜熬出的秃头,或者画画时狂啃甜甜圈,没时间锻炼,肚子上所长出的游泳圈为苦痛代价,换来的。

  至少胜子见到自己老爸,被妈妈逼迫的去跑步,却赖在家里撒泼打滚,百般抵死不从,挣扎着瘫在沙发上不要出门时,是这样言之凿凿的宣称的。

  “肚子上的那不是肥肉,而是我辛苦磨练技法……啊唔……所留下的刻痕与勋章啊。”——酒井大叔以介于和尚坐禅般的肃穆与虔诚和你烫任你烫,我是死肥猪的不要脸之间的神情。

  在老婆杀人般炽热的目光前,一边无畏的吞下一大口哈根达斯巧克力味冰激凌,一边说道。

  胜子觉得,这样的选择并不难做出。

  从情感上来说,思想的深髓,要比外在的漂亮更加讨喜。

  从功利的角度来说。

  这是一幅要拿去参加画展的作品,这么做或许会增加一些普通观众的鉴赏门槛,但是决定能否获奖的专业的组委会评委团。

  专业的艺术评委看待作品的视角,往往和普通的走马观画的游客,或者艺术爱好者走进美术观时的侧重点不同。

  他们一定会更加喜欢这种与众不同的色彩塑造,和大胆结合复古画法的创意。

  “嘘,胜子,不,我们要做减法,不做加法。”

  顾为经把左手的食指在嘴唇中轻轻比了一下,就仿若是怕惊扰到油画上的颜料一样,右手拿着油画刀,在画面上轻轻刮擦。

  酒井胜子被她看来,顾为经有点稚气的单纯模样,萌的笑了一下。

  可爱!

  在正常人的标准来评价,顾为经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是蛮天真单纯的。

  酒井小姐能看出,他想靠着油画刀在已经完成的花瓣上,刮下一层色彩来。

  其中的难度不言而喻。

  有可能性么?理论上或许有,但理论上有可能性,不意味着实操上有可行性。

  如果在融合剂里加入蜜蜡,是半马跑2小时15分的普通体魄强壮的运动爱好者的难度,那么用油画刀做色彩的减法,至少也是全马跑2小时15分的国际健将水平。

  不过是难度翻倍,对手里细活的指尖稳定性需求更高那么简单。

  已经是完全不同的技法要求层次了。

  油画刀是画家手中的橡皮擦,但使用起来的复杂程度,可比使用真正的橡皮擦要高的多的。

  一幅已经画好的作品,就是一个连接在一起的一个整体,所有部分都息息相关。

  很难做到。

  你只擦掉画面的某一部分,而不影响到整个画面整体,和做外科手术一个意思,心肝脾胃肾,牵一发而动全身。

  至少酒井胜子能想到的,就有她的画瓣是分层画的,上下两层的颜料凝固程度不同,厚度不同,油性肥瘦不同,甚至每个画层之内,颜料本身也是不均匀的。

  这并非是大厨剔掉五花肉上的肥油,或者给鸡去鸡皮这么简单。

  首先。

  你下刀之前完全无法知道不同层颜料之间的具体分界线在哪里,而画刀画的挤压,本身也会模糊这种分界线。

  其次。

  油性颜料在这个过程中,也会不断的被压入亚麻画布的纤维之中,改变色彩的效果。

  这还只是玉兰花瓣这个局部本身,所造成的问题。

  缤纷花瓣遍布作品的整个部分。

  从上到下,从前景到远景。

  油画刀在处理的过程中,几乎不可避免的影响到四周笔触的塑造,最后整个作品就像是得了皮肤病一样,亮一块,暗一块。

  纵使是真的橡皮擦,也经常把纸面四周擦出黑乎乎的铅印出来,而且,你或许很容易的擦掉颜料,可想要擦出过度,擦掉几个灰度,做塑形,那同样也是极难控制的技艺。

  做减法,比做加法更难。

  拿着刀或者拿着橡皮,擦掉一块区域,或者给胖子砍掉一条大腿,都很容易。

  但顾为经现在想做的事情,是把胖阿姨,给几刀下去,砍成刘亦菲,这就很难了,同时,你还想把人家的吊带晚礼服擦成丝绸旗袍。

  那就难上加难。

  讲道理,通常这么做的人,不是在画画,而是在毁画,最终的成品结果往往可以参考《憨豆先生大灾难》里,把人家伦敦国家画廊里借展的价值上亿美元世界名画的脑袋擦掉,最后自己整个简笔画上去的车祸效果。

  酒井胜子随便想想,就能想到一大堆顾为经的鲁莽举动,可能在画面上造成的问题。

  不过。

  她依然什么都没说。

  很奇怪,越是理智觉得很难发生的事情,酒井小姐就越是期待着顾为经手上的动作。

  骄阳当空,丝丝暖风吹了过来,头顶上的叶子沙沙作响。被茉莉在院子里追逐着绕圈跑的阿旺终于跑累了,四仰八叉的趴在地上,假装是狗狗一样吐着小舌头散热,有气无力的喵喵叫着。

  这似乎,是一个奇迹能够发生的好时节。

  顾为经感受着小号油画刀的金属侧缘切入颜料表面的感觉。

  他的脸离着画板的距离很近,脸颊轻侧,宛如是在聆听颜料的呼吸。

  油画刀主要可以分为刮、砌、擦、涂、拉、拍、抹这七种不同的运刀方式。

  其中砌、涂、拉、拍、抹通常是用来颜料塑形时才会用到的,消减颜料的时候,只会常常的用刀刮、擦两项。

  当得到传奇的画刀画技法以后,顾为经发现,他不是在用眼睛来判断着油画刀的轨迹。

  用的是感受。

  当他拿起油画刀的时候,好像是全身上下的感受器连成了一个整体。

  像是谷带里春雨后未来得及种下的发芽的小麦种子,便会盘根错节,顺着袋壁连接成一块巨大的青芽地毯。

  用肌肉来感受。

  用指尖来触摸。

  甚至用耳朵去听。

第531章 春光

  油画刀侧着切入颜料之中。

  开始是一声极细极轻的瓮声,像是餐刀切开蛋糕上的奶油,然后演变为微弱的沙沙声,这是油画刀从下层已经凝固的油膜上滑过的声音,仿佛是阿拉伯商人夜半在巨大的沙海间行走。

  再往后,使用刮法的时候。

  顾为经能听到有柔韧的“铮”的轻鸣,从冰凉的金属刀背上传来,似乎那不是油画刀和亚麻画布摩擦,而是文士用指肚揉搓着蚕丝琴弦。

  还有丝丝声……

  ……

  顾为经耳边像是有无数声音,顺着油画刀映入耳中。

  无一例外。

  这些声音都极细,极轻。

  轻过了风声,心跳声,指节的骨关节摩擦声,肠胃的蠕动声。

  甚至于轻柔过了只能在绝对安静的造价百万美元的特制吸音声学实验室里,才能被人所听见的血液流动的声音。

  这些声音似乎只有几个分贝,比空气还要轻。

  所以它们不是传入耳朵里的,而是从画板中所发出,慢慢悠悠的悬浮而上,被空气所托着漂浮进耳朵里的。

  它们实在是太轻了。

  轻到不可能真实存在,仿佛是一场幻觉。

  可它们,又真的确实存在。

  顾为经一下又一下的用画刀改造着面前的作品,非常的有韵律感,有一种作曲在指挥着交响乐般的美感。

  渐渐的。

  随着他的精神逐渐深入。

  银制的餐具切开奶油、商人牵着骆驼翻过沙丘、文士在膝盖上拂弄琴弦……诸般音象有一个接着一个的从耳边消失,像是阳光下一个又一个破碎的泡沫,又仿佛是在一场又一场的衰亡后,宇宙回归了永恒的热寂。

  顾为经耳边又回归了绝对的沉静。

  不听风声,不听铮鸣,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心跳,都慢慢的无所觉察。

  连“自我”这个概念,都变得不再重要。

  只剩下了绝对的专注,绝对的自信。

  只剩下了油画刀妙到毫巅的切开颜料的高深技法。

  这便是所谓的“心流”。

  两千年前,哲学家庄子看到了一场关于解牛的讨论,一位厨师在解牛时,所发出的声响,竟然和尧乐《经首》雅乐相和,美妙如神曲。

  这位神奇的大厨告诉旁边看呆了的文惠王。

  他不是用眼睛来分割牛肉,而是用心灵来感受,才能达到此般神技。

  所谓庖丁解牛,便是这般画刀金属的边缘穿梭在颜料之中,像是鱼儿回到了大海——

  它不是破开水流,而是和四周的水流融为了一体。

  油画刀从画布上划过。

  顾为经说要做减法,但是当他的手指握着的小画铲切开颜料的时候,手起刀落,画面并没有因此而变的破碎或者单薄。

  恰恰相反。

  仿佛有一层透气的、莹莹的、润泽如琥珀,又清浅如月光的光线,在画面上浮现了出来。

  那是春天的底色。

  顾为经说要有春光。

  于是。

  春意便在画面绽放。

  酒井胜子神采奕奕的看着他的动作,女孩从未想过,油画刀竟然能被控制的这么自如。

  小小的“像皮擦”在男友的手中,近乎已经被升化到了艺术的地步。

  不需要一板一眼的尺子量出来般的严谨技巧,不需要再三的斟酌思考。

  在他的身上看不到任何的犹豫和迟疑,似乎任由手中的画刀牵引着自己前行。

  没有规范,也就没有了拘束。

  胜子在顾为经此刻的神情之上,几乎看到了阿姆斯特朗的影子。

  不是登上月球的那个,而是演奏爵士乐的那个。

  做为世界上的最有名的两个阿姆斯特朗之一,也许在美国的很多地方,在圣路易斯安那州演奏爵士乐的,才是更有名,更有影响力的那个(注),酒井太太在学生时代,是他的狂热粉丝。

  (注:即历史上最有影响力爵士乐大师,格莱美终身成就奖得主,路易斯·阿姆斯特朗。)

  在阿波罗十一号登上月球的前一年,他才靠着手中的一支小号,把风头无量的披头士乐队,在公告牌榜单上斩于马下。

  他的SOLO自由所性,充满了活力,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

  好像一束光,依靠着直觉,穿行在无垠的太空。

  技法没有界限。

  他自己,就是唯一的界限。

  “你的油画刀,用的真是出神入化啊,有什么特殊的技巧么?”

  当顾为经放下手中的画刀时,酒井胜子忍不住出声,好奇的询问道。

  “最近用油画刀做画似乎也蛮热的,那位侦探猫,不也就是靠着画刀画,拿到了Scholastic集团,今年的写作与艺术大师奖的提名么?”

  酒井小姐随口说道。

  “熟能生巧的吧,不是很困难,也许我天生就在画刀上有点天赋。不过侦探猫确实很棒的,比这个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