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638章

  而便衣投入的时间精力更大。

  当然了,这套玩法顾为经这种穷鬼肯定是玩不起的。

  甚至连酒井胜子这种“普通万里挑一”级别的富豪,都会觉得超出了他们的承受能力。

  光是安娜接到威胁信后,这段时间加强的这套安保人员。

  每个月此一项就要多烧掉大约一百万美元左右的开支。

  “我希望你能再多考虑一下,如果你不去的话,那就像我说,最后的结果,就只有上帝才能知道了。”

  “美是上帝的第一因素,与真相通,与善相通。我们所爱的一切,昭示着我们是谁。”

  安娜语气宁静,念出了阿奎纳的经典格言。

  托马斯·阿奎纳是基督教世界历史上最重要的哲学家和美学家。

  奥地利是传统的天主教国家,虽然对堕胎、避孕、婚前亲密行为方面的社会观点,不像美国这种清教徒传统国家那么传统。

  但比起北欧和东欧的超级开放。

  在整个欧洲,奥地利这样的中欧国家还是非常文化保守的。

  做为历史上出过一位红衣主教,两位大主教的家庭,伊莲娜家族更是老牌的天主教大世家。

  纵使在历代伊莲娜家主中,安娜小姐其实称不上多么虔诚的那个。

  但无论是家庭环境,还是小时候上的具有教会背景的女子学校。

  阿奎纳的《神学大全》,都依然是她从小所必须要阅读的书目之一。

  “麻烦,把那位先生手里的那支花拿过来吧。”

  她忽然低头说了一句。

  奥斯本愣了一下,刚要挪动脚步。

  那位执行拦截任务的大妈,就对身前还在不死心的争执着的小哥说了些什么,从他手中抽出了水仙花,走了过来,放到安娜身边的桌子上。

  原来这话不是对他说的。

  拉丁小哥正在惊喜于自己得到了幸运的女神的垂青。

  刚想溜达着跟过去。

  不成想。

  又被拦住了。

  人家伊莲娜小姐命令中,要的只是花,可不包括他。

  安娜摘掉一只手上的手套,用手捏着这朵在晚春开放的白金色泽的小花。

  “奥斯本叔叔,你知道水仙花节的由来么?”

  她在指尖旋转着花茎。

  “应该是蛮美好蛮浪漫的故事吧?”奥斯本看着四周欢笑的人群,把他插在轮椅上的那朵水仙放在鼻端下轻嗅。

  一脸向往的说道。

  “传说中,宙斯为了帮助哥哥冥王,得到谷神美丽的女儿珀耳塞福涅。于是,他创造出了一种世界最为纯洁,最为芳香的花卉当作诱饵。珀耳塞福涅被它开放时的美丽所震惊,于是不自不觉中,从同伴里落了单。在她独自摘下水仙花的花枝的那一瞬间,大地就从中间裂开缝隙。刹那之间,她就被冥王从春光明媚的大地带到了死者的世界。”

  “另外一个传说则是,俊美少年那耳喀索斯,为了在河边触摸到自己的影子,跌进河中淹死了,神明把他的灵魂化作了河边所盛开的第一朵水仙。”

  她悠悠的说道。

  奥斯本都听傻了。

  什么?

  这传说哪里迷人了,哪里浪漫了?虽然古希腊神话传说通常都比较口味重。但种马宙斯帮自家哥哥往冥府里抓妹子,还是英俊小哥跌在湖中淹死。

  这种故事听起来,都显得阴气森森的。

  至少和美好或者浪漫这种词汇,是想破头来,都挨不上半点关系。

  “水仙花的花语是孤独和纯洁。它本来就不是那种很‘热闹’的话。民俗学家认为,和很多花不同,它的鳞茎和花汁中所蕴含着的水仙素和水仙碱,都是毒性很强的物质。水仙是一种有毒的花。历史上,一定有人因为被它所吸引,误食了水仙花而死亡,尤其是尚未成人的少男、少女。所以它的传说,大多都和冥府有关。”

  正在那里抱着水仙花猛闻的奥斯本大叔,听安娜的话,脸色都绿了。

  立刻把手里的水仙花又重新插回了椅子上。

  “水仙花节,本来应该是这种淡淡的凄美、淡淡的忧伤的节日。”

  安娜把目光落在了那位花车上的舞娘半裸的胸口衣服、和身后花车的背景墙上的耐克公司所投放的广告,以及小摊贩推着的汽水车之上。

  “您知道,我刚刚在拿着相机在寻找什么?”

  “我想在人们的脸上寻找着那种清淡的,宁静的,真挚而自我的表情。但我没有找到。我只看到了人们在谈论姑娘,派对、再谈论推特自拍、直播、网红打卡……我看到了它和任何一个北美狂欢节一样的那一面,却没有看到,它属于水仙花节的那一面。”

  伊莲娜小姐,将手中的相机胶卷拉长。

  任由手中的胶卷暴露在明亮的日光下,上面的卤化银颗粒一点点的分解变黑,暗淡。

  “奥地利大区的可口可乐代理商,今年和这里的居民委员会商量,提供了三十万美元的赞助金,只为了今年的水仙花节游行园区内,所有出现的汽水饮料都是可口可乐公司的产品。”

  “我不是对商业化有意见,也无意冒犯那位花车上的女士。不是针对她,美国精神或许成就了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但……按你的话,好莱坞式的玩法,也在把一种又一种独特的文化,变得同质化,变得娱乐化,就像我曾听人说的那样——”

  “变得像是文化妓女一样出售。”

  刹那间,安娜又变成了锋利的评论家小姐。

  “所以,我在想,这仿佛是一种预示,今年评委团的争执和不相上下的利益角力,没准是一件好事。无关金钱,也无关流量,”

  “你管这叫上帝也好,艺术也罢,大家你争我抢,机关算尽之后,你总得允许留下一点点美学发挥的空间,不是么?”

  安娜微笑。

  “在这件事上,我对侦探猫有信心。”

  “就像奥斯本叔叔你所说的,让上帝来决定吧。”

  “商业化是必要的,但可口可乐也同样摧毁了那种肃穆忧郁的高贵感觉。不是所有节目都是选秀。”

  “并非所有花都是浓艳罂粟。有些时候,你想还原一种美的精神,不仅要学会做加法,也要学会做减法。”

  她转头对身旁的人说。

  手指轻扣,花瓣扑簌簌的落下。

第530章 画面改造

  “并非所有花都是浓艳罂粟。有些时候,你想还原一种美的精神,不仅要学会做加法,也要学会做减法。”

  他转头对身旁的人说。

  顾为经说话间手指轻扣,花瓣便在指尖扑簌簌的落下。

  酒井胜子的这幅《为猫读诗的女孩》,构图中除了居中的人物以外,只为观众塑造了两个视觉重点——阿旺与玉兰树。

  狸花猫是世界上最常见的土猫种类。

  几乎从古时候开始,闹腾的阿旺们,就遍布着蓝色星球上除了北极冰盖外,几乎任何一处土地。

  但玉兰花不一样。

  受到产地、温度,太阳光照时间的影响,玉兰花是东亚特有品种。

  准确的说,玉兰树是华夏的特有品种。

  它生长地域集中在京城以及黄河以南的南方温暖湿润地区,也在东南亚周边国家少量存在。

  倒不是其他大陆见不到玉兰,而是欧美引进玉兰树种,是非常非常现代的事情了。

  至少比印象派要更加年轻。

  整个油画的发展历史上,都极少会出现以“玉兰”这种清淡素雅风格的花卉塑造。

  白、红、绿、紫的高饱合式的花卉画法,被大量的艺术家广泛运用在罂粟、紫萝兰以及野玫瑰田野的画法上。

  鲜亮的颜料,搭配印象派式的短小、破碎的笔触,可以更加还原这些花卉的肆意自由生长的旺盛繁华,但这种感受,被胜子运用到了玉兰树之上,换一种别的审美角度,顿时就变得俗气了。

  用文徵明的话说,没有“姑射花”的真仙子气。

  用铃木春信的表达,则是没有“孤女夜半提小灯”的春信物哀之美。

  东方式的审美讲究静气。

  老些时候的文人不喜欢过于繁华铺张的花,普通的殷实人家的姑娘戴个金镯子,金戒指,能彰显富贵,但换成真正的头面人家,金子一向是不能戴的。

  俗气了。

  对于花的审美,更是如此。只有高贵静谧的花,不媚俗,也不小气,才能是花中的上上之品,是君子之花。

  “我可以用一点点的蜜蜡,做媒介剂。”

  酒井胜子向顾为经提出了一个她的想法。

  其实印象派从1870年前后诞生以来,经过了三十年的发展。

  到了十九世纪末期,二十世纪初期,就已经有了一大批西方画家意识到了,印象派的高饱和度的色彩搭配,不断堆叠自然光色的视觉轰炸,所造成的问题。

  比如雷·诺阿晚年就跑去回归到古典主义,开始和鲁本斯一样画大屁股胖萝莉去了。

  而后印象派,整体的艺术风格的发展脉路,一定程度上就是遵循着消减自然光色,增加画家个人的情感表达的路线,以印象派为基础,而在其上诞生出来的。

  然而。

  后印象派画家喜欢引入了大量色点、画刀涂抹、旋转的扭曲笔触以及强烈的色块,完全用主观情感,取代了客观色彩。

  鉴赏门槛比较高,一般观众刚刚欣赏后印象派作品,容易不知道画的是什么。

  有点像是精神病人的自语,甚至有光污染严重的感觉。

  比如梵高的《星空》、高更的《手拿芒果的女人》。包括修拉的新印象派色点画,在一定程度上,也有这样的意思。

  这是另外一种艺术的发展脉络,与顾为经想要塑造出的感觉,也不太一样。

  胜子的反应很快。

  顾为经刚刚说了两句,酒井小姐几乎就立刻跟上了他的节奏,想明白了自己这幅画所欠缺的元素,到底是什么。

  淡雅。

  正常情况下,她所提议的在媒介剂中加入蜜蜡,确实是一个非常独辟蹊径的好想法,用蜜蜡来做融合的媒介剂,要远比用松节油,亚麻籽油,乃至各种现代化学溶剂来的古老。

  一种非常老派传统的画法。

  它的历史几乎可以追溯到蛋彩画的“史前”时期,到了现代,已经很少会有画家使用蜜蜡当作媒介剂了。

  蜜蜡的优点是能使色层黏合的更加牢固,防止画面的从中断裂,而且能制造很少的亚光效果。

  用凝固的颜料小颗粒制造出颜料的漫反射。

  光线被打散了,氛围自然就不会很硬,会给人一种轻且软的色彩感觉。

  然而,色彩科学的每一次发展都是有原因的。

  蜜蜡几乎被现代油画画家放弃掉,或者即使使用,也是在绘画结尾处,使用一层蜜蜡加厚画面,制造亚光效果,而非用来当媒介剂。

  根源原因自然不是因为,亚麻籽油听上去更加环保、健康。艺术生觉得画到中途饿了,能够随手用来切盘黄瓜、波菜,用调色盘凉拌个减脂蔬菜拼盘,还可以顺手拍照发在INS上打个卡,这种奇奇怪怪的理由。

  举个容易理解的例子。

  蜜蜡在画室里充当融合剂的地位,可以参考万古霉素在ICU、急诊室里的地位。万古霉素,被喻为抗细菌感染的最后一道防线,它可以说是现代抗生素里的老古董,但早年间由于制剂成品很难提纯,去除杂质,具有不小的毒性。

  寻常药店里很难买,很多大医院里往往也只有副主任以上的医生,在遇上非常棘手的抗药超级细菌的情况下,才能秉持着先救命,再治病的原则,开出处方来。

  而蜜蜡,就是艺术生配制颜料时的最后一道处方,最后一种选择。

  除了因为它调和时的比较麻烦,配色时还很容易混和失败,颜料容易分层出粉这些使用时的外在困难以外。

  蜜蜡所黏合出的小颗粒质感,固然能把光线打散,能把亚光清软效果干出来的同时,也就同时把颜料的层次感和油画色彩的品质给干下去了。

  整个作品都会因此变得粗糙,而且扁平。

  在颜料中加入蜜蜡,本质上就是一个想要更好的整体气氛,还是想要更清晰的细节质感的选择题。

  就像在盛夏痛饮冰镇的可口可乐,配上炸鸡和薯条,在获得味蕾刺激,大脑大量分泌多巴胺带来快感和满足的同时,必定伴随着糖分摄入超标,肥胖为代价。

  一环套一环,有得必有失。

  通常来说,这是艺术行业的游戏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