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到了新的绘画阶段之后,他发现自己又对整个油画的色彩体系有了新的认识。
红配绿,不敢说想怎么配,就怎么配。
然而。
从莫奈式的红绿树影重重,到梵高的迷幻,再到某些小众奢侈厂牌新季主打的潮到大家看不懂的红配绿,赛狗屁的色调。
顾为经都能非常神似的还原出来。
“你是想用手指涂抹法么?这上面的玉兰树的基础调子,我刚刚已经上的差不多了。”
酒井胜子大概猜到了顾为经想要做什么。
也谈不上猜不猜的。
她知道男生最近一直都在研究手指涂抹法,再加上他说不用画笔,也就没有什么其他选择了,只是——
“手指的按压,确实能够一定程度上的改变上下层之间的颜料的混色,处理出一些画笔所达不到的灵巧小过渡纹理。”
“然而,整体上的调子还是很难改变的。”
胜子斟酌了一下,很老实的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不好做,非常难。”
顾为经知道,酒井小姐在心中,肯定是把他的画玉兰花的说辞,当成在妹子面前逞威风的意气之语。
他微微笑了一下。
也不多解释。
“这样好了,要是我画出来了更加自然的效果,未来两个月,给阿旺洗澡的活,胜子你都包了。要是画出来的效果不好,那就是我输了……嗯,那就让它快乐的脏着吧。”
顾为经建议道。
酒井胜子抿着嘴,微微摇了摇头。
“不赌?”
“不管输赢,我都给阿旺洗澡。”胜子说道,“给阿旺洗澡,蛮有意思的,就像陪一个小宝宝玩一样。而且,我不赌你输。”
她把顾为经的胳膊拢在掌心,认真的说道。
“如果你相信自己能做到,那我便也相信你可以做到,我只赌你赢。”
“朋友,一点道理都不讲的?”
“一点道理都不讲,顾君,从我认识你的那一天,你所有说自己能做到的,就都做到了,就算现在一时没画好,将来也一定能画好,只需要你做好准备。”
酒井小姐凝望着顾为经,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
瓷娃娃一样的脸颊上淡淡的红润,似是有一朵玉兰花,在他的眼前绽放。
有些道理不需要去说。
我相信你能做到。
就像花之所以会开,因为春天就在哪里,不过只是这个春天,或者下个春天罢了。
顾为经凝视了女孩子几秒钟。
“好。”
他没有笑,转过头看着面前的画板,平静的说道。
本来顾为经仅仅是为了从伊莲娜小姐身上转移胜子的注意力,随性一提,半开玩笑性质的顺便一说。
然而。
酒井胜子这么信任自己。
妹子那么明艳的看着你,露出那么纯净,又那样真诚的笑容,好像是把整个一颗心那么重的信念,都挂在了他的身上。
他要是再画不好。
未免实在有点丢人了,顾为经他都看不起自己。
他后退了一步,无比认真的从上到下过了一遍,这才开口说道。
“胜子,你知道你哪里没有做好么?”
“请说。”
“其实问题的关键,你已经说出来了,要不然失之灵动,要不然气蕴上失之丰盈。”
“是的,这幅画已经画出了植物生长的感觉,所差的那一毫厘,就是没有玉兰花的花气。或者说,我想,大概是你看了太多欧洲印象派名家的作品,所以进入思维定势之中。”
顾为经缓缓的说道。
“这是紫萝兰,罂粟花或者玫瑰田的红绿色调气息,而不是玉兰花的画法。”
酒井胜子面色一整,深深的望着自己的作品。
似乎有什么困扰自己的桎梏,随着顾为经的一语道破,在她的脑海中倏然告破。
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经。
她瞬间就懂了。
此刻,顾为经把手中的玉兰片放在一边的小桌子上。
他并没有拿画笔或者直接用手指沾颜料,而是拿起了旁边的油画刀。
第526章 千里之外,两花两人(上)
绰约新妆玉有辉,素娥千队雪成围。我知姑射真仙子,天遣霓裳试羽衣。
——明·文徽明《玉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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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的每种花,都带有人们所赋予的不同的文化内含。它们的花语,往往是一种精神的实质化的寄托,却又只能通过很抽象的感觉来传达,一旦落之于实质的语言和文字,就瞬间会变得空洞而苍白。仿佛是花,被摘离了枝头,枯萎成了一地灰烬。只剩下了几丝缥缈的精神在其上盘旋。”
一只素白的手,从身穿黑色夹克和绿色灯笼裤,打扮的像是大力水手似的老爷爷手中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鲜花。
女人的皮肤像是嫩色的轻雪。
它在阳光下呈献出凝脂一样的透明玉色,让人分不清哪里是被延伸到小臂的透明丝绸手套所覆盖,哪里又是她原本的皮肤。
“Danke(谢谢)!”
女人朝小镇狂欢节的志愿者点点头,将手中的小花递给身后正在推着她的男人。
“或许,这便是维特根斯坦在1936年关于美学的演讲里所提到的——艺术的至境,就是有所言说,又什么都不说。”
“呃……听说你和传奇的维特根斯坦是亲戚,伊莲娜小姐,是这样么?”男人把手里的花枝随手插在轮椅的靠背上,出声问道。
“看你怎么定义亲戚这件事了?只要追溯着足够远,人和草履虫也是亲戚。”
“不过,这是奥勒说的吧?”
女人说道。
农历三月廿三,立夏。
骄阳当空。
按照传统的东方花历,水仙花是正月的花神,玉兰花是二月的花神。
开花次序应该是先水仙,后玉兰。
但是,因为奥地利远比东南亚的纬度高的多,一者是温带阔叶林气候,一者是热带季风气候的缘故。
当最后一片玉兰花的花片在仰光的好运孤儿院里,当着胜子和顾为经的面落下的时候。
大西洋的暖风也开始越过奥地利重重山野。
阿尔卑斯山的积雪消融,青绿的野草遍布原野。
正是水仙花最早的一批花蕾开始盛放的时节。
虽然雪绒花才是奥地利的国花,但是地处欧洲中部的农人们,似乎对随处可见,自然生长的旱水仙更有感情。
每年公历五月上旬,依次在山野中开放的水仙花,会像是从平原向高山雪线逐渐蔓延的碎银地毯一般,开满整个丛林草场。
仿佛盛大的花国。
从1960年开始,奥地利政府也会每年举办盛大的以多彩花卉为主题的水仙花节。
到今年,已经是第六十三届了。
“我在《油画》新纪元计划的启动仪式上,听奥勒·克鲁格先生这么说的,他说他们家和豪门维特根斯坦在太爷爷那辈就是亲戚和密友。安娜,你的姨妈,不是他的教母么?他说的应该没错吧。”
身后穿着软壳服的大叔,将安娜的轮椅推上一边的人行道,然后问道。
“猜到了,维特根斯坦的亲戚与西班牙冷门王子,从十四岁起,这就是他骗学校里的女生和他上床的两大利器了。那你再听到我的奥勒表弟夸夸其谈吹嘘的时候,下次可以当面问他,他说的是哪个豪门维特根斯坦。”
安娜伸了一下手,示意他暂时把轮椅停一下。
“什么意思?假的。”
“不算假,只是从血缘联姻上来说,克鲁格家族,可能和德国的赛因·维特根斯坦家族更亲近一些,而不是你所以为的奥地利的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的家族。”
安娜举起手里的照相机,对向旁边游行花车上,穿着绿色连衣裙,带着粉红色的帽子,把自己打扮的像是只大芍药的女孩子。
每年地方的社区自治会的评委都会从花车上参与游行的漂亮女孩子们中,选出十位装扮的最出彩、最受欢迎的候选人。
再由来到此地的本土和国际游客,从中共同评选出一位水仙皇后和两位水仙公主。
今年。
游园节的主办方借鉴了老美的火人狂欢节。
每一个来参加游园会的游客一支水仙花,你只需要把自己的水仙花投到最喜欢的花车边的花筐上。
最后获得投票最多的,就是今年的水仙王后。
等那位芍药妹子侧过身来微笑的瞬间。
安娜按下了快门。
咔!
老式的莱卡旁轴胶片相机的铝帘快门,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摄影师的圣经《纽约摄影杂志》极其推崇这种非常有“德味”的快门声,将其形容成具有宛如“精密的鲁格手枪扣下扳机”一样的利落手感。
身后推着轮椅的大叔安静的等伊莲娜小姐按下快门,这才有些纳闷的开口:“抱歉,两者有什么区别么?”
“路德维希是哲学家,前者那个塞因·维特根斯坦是德意志亲王,也是德军排名第三的王牌飞行员,屠杀了接近一百架盟军飞机员,有传言说,在战争末期曾计划过刺杀阿道夫,不过,没有任何实际证据。我个人有点怀疑这是他母亲在战后粉饰的说辞。总之,大概,这并不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
安娜以她那种惯有的平静冷幽默,淡淡的说道。
“路德维希的曾祖父,因为在拿破仑战争时期,是维特根斯坦亲王家里的大管家,而被赐名为了维特根斯坦。他的老爸曾经有一段时间,自称过自己是维特根斯坦亲王家里的私生子,但后来成为了奥地利排名第一的钢铁垄断托拉斯的拥有人后,又否定了这个观点。”
“所以,战争刽子手是真他的远方亲戚。至于那个大名鼎鼎的哲学家,和伊莲娜家族确实有关,但他能不能高攀的上,奥斯本叔叔,这事儿存疑。当时,德奥很多古板的土地军事贵族和那些做商人发了大财的富豪关系闹的很僵,认为他们骗取了国王的‘宠爱’。至少,成为关系亲近的秘友,是不大靠谱的。”
“你在伦敦生活,他们在酒吧里,会见到有人吹嘘自己和莫斯利(注)有亲戚关系,而骄傲么?”
(注:英国皇家飞行员,权贵,黑衫军创始人,阿道夫秘友,BBC所评选的20世纪最可恶的英国人。)
“咳咳。”
刚刚坐了长途飞机,从Scholastic集团的欧洲总部,飞到格利兹见到安娜的出版社副总裁先生本想随便开个玩笑。
谁知道拍马屁,竟然直接拍到马脚上去了。
奥斯本大叔明显有些尴尬的用力清了清嗓子。
“抱歉。”
“不,不必抱歉。奥勒只是我姨妈的教子,算来是很远很远的亲戚了。而我们家确实和奥地利的维特根斯坦家结过亲。骄傲么?从哲学爱好者来说,或许吧。”
“我一直觉得,攀来攀去各种各样错宗复杂的亲戚关系,追溯‘骄傲纯净’的贵族血脉,不过是一堆已经退出历史舞台,又不愿意面对的人们在壁炉边,对着发黄的老家谱,酗酒般麻醉自己的幻梦。从血统上和维特根斯坦是亲戚,还是和草履虫是亲戚,并无高下之别。”
“奥地利的维特根斯坦也还和小胡子同过窗呢?你看,这么论来论去,最后没准没比克鲁格好多少。”
不愧是评论家小姐。
这种气质清冷润泽如泡在冰水里的寒玉一般的妹子,脸上安静的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可是毒舌起来言辞锋利程度,真的不是一般的人能够忍受的。
要是被誉为全欧洲文青少女最完美的梦中情郎的忧郁敏感哲学王子维特根斯坦先生,知道自己在安娜的嘴中变得被和草履虫放在一起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