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20章

  有那么一瞬间,顾为经确实怀疑过,以这幅壁画的难度来说,这不属于原本自己能接触到的工作。

  他倒没有想过有人要害自己。

  只觉得这实在是太难了,是不是应该向老师们提出换个任务。

  四周无人。

  他对着壁画沉思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拿起了画笔。

  “做自己能有把握能够做好的部分。先只上那些简单的大块颜料。”顾为经看着画作之中的莲花。

  他是个画家。

  画家有痴气。

  所以他舍不得这样的机会。

  他不觉得有任何人能颜料的调配上,比刚刚获得《摩诘手记》的自己做的更好。

  无论心中有多少顾虑,顾为经不想在明明能做好的情况下让一幅画变得更差,那是对艺术的亵渎。

  这又绝不是自己肆意尝试技法的画板,所以顾为经不敢去碰那些线条变幻过于复杂的地方。

  他有见猎心喜的一面。

  耳边又回荡着曹轩老爷子此前的那句“我不容他”。

  思忖再三。

  顾为经告诉自己,画的作品是第一位的,小心谨慎,可以提笔,但宁愿不画,也不可毁画。

  就像原画师所做的那样,融入四周作品风格要比展现自己更加重要。

  “石青、谬蓝汁,铜钡粉……”

  不对,这个颜色还是有点厚。

  “也许加一点锌白和蛤粉可能更加合适?”顾为经小心地调着色盘。

  ……

  广场,礼佛活动。

  看着水花从代表生肖佛龛的神坛前流过,在一边和尚僧侣的颂经声中,曹老原本严肃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于庄严的沉思。

  很多很多年以前。

  老人还很小很小的时候,曾经在江南的禅寺里寄居过。清静,平淡以及更重要的……吃饭便宜,在寺庙借宿甚至借居,也算是自古以来,便是旧时小说话本里文人墨客的常见的落脚之处。

  这也是本就宣布封笔,处于半退休状态下的曹轩,这次愿意参加这个国际艺术项目的一大原因。

  亚洲不同地域的绘画风格,也有很多不同的地方。

  各有风情。

  各有特色。

  地域不同,文化不同,但只要秉承一颗彼此尊重的心,便总有共通之处。

  这就是文化交流的意义所在。

  也是艺术本身的意义所在。

  “倒是没有慧根。”

  曹轩无奈地笑笑。

  有人说,“佛”的核心便在于破除“我执”。

  像他这样休息时间,还劳心劳力的始终放不下心神,倒应该算得上是一种偏执了。艺术行业又说——“不疯魔,不成活”,真真假假,虚虚幻幻,哪里说的清呢?

  其实到了曹老这个年纪和地位,已经没有外人能对于他指手画脚了,唯一能让他感到烦躁不满意的,久久的放不下心神的只有自己。

  只有艺术本身。

  十七号壁画就是让他心情比较糟糕的一个重要原因。

  几百年过去了,古代画家和现代画家使用的颜料的不同,配置方式不同。

  更不用说,还有各种各样岁月流逝造成的侵蚀风化痕迹。

  就算是用最现代的计算机扫描分析,在调配颜料过程中也很难避免细微的色差变化,还原很难。

  这种时候还是靠个人的经验更加有用。

  然而,曹老的技术再怎么高超,也无法完全还原数百年前古代画师的技术,尤其是颜料的搭配。

  只能接近,只能无限的相似,却无法到一样的程度。

  无论是色彩的明暗变化还是颜料的质感,其实都很难比的上那些父子有秘方代代相传的古代画师。

  曹老在开始项目前的准备期,通过研究扫描照片和几次实地考察,也预料到了可能出现的问题。

  他事先早早的根据照片画好了底稿和几种不同的调色方案。

  壁画修复项目真的开始之后,还是和他的预想有些出入。

  虽然这种色阶差距,除非肉眼近距离一丝一丝的观察便难以发觉的地步。

  可是对于曹老来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既然要做。

  他就想要做到最好。

  他要是只追求大差不差,根本就没有必跑来这个项目里来当艺术顾问。

  这就让小老头有些烦躁,早早的提出下午要来礼佛。

  “希望我终能有些好运气。”

  曹轩想到。

第23章 咆哮的老杨

  顾为经脚边依次摆放着十几个调色盘,每个调色盘中都盛放着深浅不一的颜料。

  不仅仅是调色盘。

  他的衣服上、胳膊上、手背上,满头满脸都是粘着的颜料。有些是不小心蹭上的,有些则是他调颜料时为了对照不同的配方随手在手背上涂的。

  这让顾为经整个人看上去甚至有点吓人,再加上他口中不停的喃喃自语着别人听不懂的颜料名称。

  他甚至有点疯魔的感觉。

  纵使下定了决心,只处理那些“有把握”的大面积色块,依旧是一个大工程。

  顾为经此时已经完全沉浸在绘画,沉浸在了宏大庄严的《护法礼佛图》的世界之中。

  这种调色、对比、上色的工作他有一种和先人在棋盘上对弈破题的畅快。

  手边的颜料是数字,脑海中的的笔记是公式,而眼前的壁画上的颜色则是古代画工给出的答案。

  这种一步步解题和答案相互映照的真的让他爽到了,脑海中的多巴胺分泌让他甚至都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

  万籁俱寂,眼前只剩下了颜料、画笔和眼前的壁画。

  “妈的,你他妈的是谁啊?”

  打断他继续快乐的是一声粗暴的大喝,顾为经觉得有人在自己后背上拉了一下。

  这让他差点将一道颜料涂到一边的空白的僧侣脸上。

  顾为经十分不满的转过身,就看到一个有些秃顶的中年大叔,他带着项目管理的英文胸牌。

  “老杨?”

  他终于从自己的世界中脱离了出来,认出了眼前人的身份。

  老杨是曹老现在的助理,学美术出身,转行做了助理,也是这个项目工作人员的高级负责人之一。

  别小看画家的私人助理,他们很多人都是职业的学美术出身。有的是画家的自己雇用的,有的是签约的画廊给配的。

  和经纪人不同在于,油画经纪人手下一般会有很多的画家,从成名大师到新锐画家都有。

  但是,私人助理往往是只为一个画家长期服务。

  如果一个画家足够有名,私人助理也会有不菲的收入。

  根据合约不同,油画经纪人和画家的私人助理加起来高的可能能占到一名画家总收入的抽成的七到二十个百分点。

  老杨——他能在做到曹老这个level的大画家的助理,也算是这一行的皇帝了。

  走到世界各地,无论香港、东京、巴黎还是维也纳,都被人家画廊老板,艺术大亨杨老师,杨先生,Monsieur.Yang的叫着。

  不说他能从曹老的合同中抽到多少钱。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他一分钱没有白打工,等到曹老百年之后,靠着积累下来的眼光、人脉和关系,有的是世界顶级画廊愿意开七位数的薪水请他做经纪人。

  曹老下午礼完佛,就要来完成这幅十七号壁画的上色。

  老杨习惯性的率先回来检查、检查绘画工具,把茶泡到合适的温度,如果采用的锡管的颜料还会提前检查一下颜料的性质。

  曹老使用的高档颜料很少会出现粉末和桃胶相互分离分液的情况。

  但老杨是一名专业的美术助理,大到画展安排,小到衣食住行,他都习惯亲力亲为。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旧社会的名角大腕每天上台前都是有小厮照顾——单独照看茶杯的,专人照看着热毛巾的……

  老杨不觉得自己的工作低人一等。

  他拿着高薪,就是为了让很多生活自理能力是残疾人水平的画家,除了画画,一切都做到的舒心。

  话说回来,要是顾为经有老杨这样的助理,田中正和陷害这种破事就绝对不会发生。

  结果老杨吃完午饭,溜达着弯,散着步,才一回到十七号壁画面前。

  酷喳一下。

  老杨就看到这样让他抓狂的场景。

  “顾为经?”

  以老杨的专业水准,虽然只是草草见过一面,但他并没有忘记这个之前引起艺术家们注意的年轻人。

  “你他妈的在这里干什么?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他的嘴角抽搐,火冒三丈,张口就想要骂人。

  艺术领域喷人是常事,而画家往往孤僻内向,被美术杂志或者同行喷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喷回去,而且破口大骂也有失风度。

  这种时候就要老杨这样助理出场。

  助理喷,经纪人喷,线上喷,线下喷,喷的不爽还要专门打给相熟的艺术评论家,雇用己方的杂志撰稿人和对方继续喷。

  你的市场身价喷着喷着有时也就喷出来了。

  老杨早年在这个行当练就了一手喷人的好本事,成为曹老的助理之后一时间无人可喷,让他甚至有了点高手寂寞的感觉。

  他也不是什么人都喷的,一般中年往上,名气越小,没有参加过一次国际双年展的画家,老杨喷的越没有心理负担。

  而那些展露才能的优秀年轻画家,老杨就会收的点喷。

  虽然美术行业真的能成为画家的人很少,绝大多数美术生都会跑到IT公司做游戏CG啥的,但是万一人家真成大牛了呢。

  做事留一线。

  日后好相见。

  这——就叫做人情世故。

  正常来说,到了顾为经这种,曹老的徒弟林涛大师都表现出带学生意愿的人,老杨就不喷了,还会笑脸相迎。

  能成为林涛工作室里的学生也就罢了,万一人家真的成了曹老爷子的三代弟子了呢?

  很势利,

  也很真实。

  老杨今年才四十六岁。在美术圈年纪不算太大,他准备等曹老彻底退了就转行去做油画经纪人,可能还有二十年的高收入职业生涯,将来万一可能要人家帮衬一二的。

  一个普通美术狗能成为知名画家的概率是万分之一,考上大美院就变成了千分之一,能进入林涛这样画家的画室就变成了百分之一,要是能成为林涛这样老教授的关门弟子乃至继承衣钵的,可能就是十分之一甚至几分之一。

  多多少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