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刚刚感受到所有的颗粒触感都消失的时候,立刻停止了继续加水。盘子中的颜料马上变成了一股恰到好处的,带着轻微果冻般感觉却又绝对不会黏笔的色泽。
【绘画经验+7】
【中国画:lv.3半专业(8/1000)】
眼前的虚拟面板上提示他的绘画熟练度增加了,这还是顾为经在获得面板之后,第一次没有在画画的时候收获经验值。
这种独特的小窍门非已经成百上千次的使用过朱砂这种颜料而无法总结出来。
简单而异常有效。
配以温水,用手指来搅拌颜料。
只有这简单到不可思议的两点,却轻而易举的解决了一个困扰不少经验丰富的老画师们问题。
顾为经叹了口气。
他知道按照老师傅的习惯,为了防止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种小窍门往往是留一手的法宝。
比如说传男不传女啊,只传入室弟子,不传记名弟子啊,只传小徒弟,不传大徒弟等等……
老皮匠手中染色的配方,大师傅嘴里果木烤鸭的温度,都类似。
徒弟要敢偷学,就算打死了,东家也不会说什么。
这是一种带着乡土式狡黠的社会经验,也是很多珍贵技艺失传的原因。
人们总是一次又一次的重新发明车轮。
不用说他都能想到,像这种用温水,用手指的技巧。历史上一定有很多像王维一样精通书画的大师发明过,又逐渐失传,等待着再次有人发明。
站在当时人的角度,又会有更好的选择么?
顾为经有一点多愁善感。
他凝视着手里的乳钵一会儿,然后继续按照笔记中的指导,快速的依次加入泥银和花青等物品,不时的笔记中就会弹出各种相应的窍门。
当顾为经眼前的面板上的国画熟练度来到【中国画:lv.3半专业(35/1000)】的时候。
眼前的托盘里的小小一滩的颜料已经变成了可爱的,透亮的粉青色。
恰似漂落在水中的荷花。
顾为经拿起手中的画笔,轻轻在调色盘里蘸了蘸。
……
时间过得很快。
调制颜料不仅是个技术活,也是个体力活,尤其是脱离了方便的锡管装的现代化学试剂,完全使用老式调墨方法更是如此。
但是当他看着各色的矿石颜料在自己的指挥下,彼此在调色盘中溶解,渗透,最终变为画卷上的一抹充满质感的色彩的时候,这种心中的满足感和充实感也是无法用言语来解释的。
看着壁画上莲花表现出的那种花瓣将开未开,似粉似红的质感,顾为经的心中欢喜的不得了——
没来由的纯粹快美。
这种色彩真的美极了,仅仅凭借颜料色彩在阳光的下独特的立体感,竟然就有一种在二维平面上画出三维空间的感觉。
顾为经怎么看,怎么满意,看着托盘里的未用完的颜料,甚至有一种用舌尖舔一下的冲动。
他终于体会到了当年王羲之小朋友用馒头沾墨水吃的感觉。
还别说,这种运用五色五味可能真的是古代文人们以文载道,以画载道,不疯魔不成活的表现形式。当然所谓的不疯魔,不成活,更多的是一种寄情于画,极情于画的痴气。顾为经迅速从那种见到可爱颜色的幻想中清醒了出来。矿物颜料,矿物颜料,里面很多都含有大量的重金属矿物。
也就是说……
绘画使用的颜料,多是有毒的,它绝对绝对不能乱吃。
年轻人收回手指,笑了一下。
他继续“翻阅”脑海里的《摩诘手记》,这本手扎上大量篇幅记载了不同颜料的搭配和有关的小技巧,等待顾为经去实践检验。
他现在甚至有种在网络游戏中开宝箱的快感。
各类画法,各有特色,各有所长。
顾为经用画笔蘸着调好的颜料,慢慢的涂着颜色,西洋的油画在人物的肌理表达和近大远小的透视关系里自有独到之处,但是所谓东方艺术玄妙的写意神韵,恰恰就在这颜色的明暗的浓浓淡淡之间,变幻莫测。
他加快了自己的工作进度,迫不及待的想要尝试更多的色彩搭配。
【绘画经验值+9】
【绘画经验值+7】
【绘画经验值+5】
顾为经完成画上色工作的速度越来越快。
他现在最多的经验值来自于颜料调制的过程,在配色的同时,亦是一种对于绘画光影色彩的学习。
倒是上色本身,他现在已经不需要对照底稿花太多的时间进行推理和思考就知道怎么画才是最好的。
至于能不能画的好,那就只有多加练习一条路走了。
顾为经完成眼前的壁画上的全部工作的时候,手表上的时间才走了半个多小时。
他看了看手表,这个点去吃饭已经有点晚了。
顾为经不愿意干等着下午大家一起开工。
他寻找着分配给自己的下一组任务。
酒井纲昌午休走前,从任务盒里最上面随手抹了一个,签字领回来的卡片就呆在顾为经的口袋中。
那是编号为“No.17”的墙面。
所有需要上色的墙面都有自己的阿拉伯数字编号,而编号为十七的墙面在相对更靠里面的位置。
顾为经拿着自己的画笔和颜料盘往大金塔的西侧走了几分钟,越过了几组隔离线,终于来到了十七号墙壁之前。
他抬起头。
“咦?”
这竟然是一幅半新半旧的礼佛护法图。
第22章 曹老的困扰
它是一幅新画。
亦是一幅旧画。
顾为经认出了眼前的彩绘壁画的来历。
《礼佛护法图》——这是一幅经典的东南亚艺术风格的造像壁画。
与其说是一幅壁画,不如说是一幅用图画来表达的本土佛教的经卷集。它高约一米,图中场景细致,人物形象很丰富,起源于典型的经卷故事,从三十三天的黄金阶梯,再到拥有巴利语注释的经卷故事,再到市井凡尘的烟火气。从手托金光璀璨宝阶的王者,再到市井凡尘之间的百姓。
从艺术审美的角度的出发,它是一幅色彩鲜丽,造型生动活泼的壁画。
或者说——
它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和实际如何之间,往往有个但是。
但是——
非常遗憾的是,这些画本身非常破旧。
甚至可以说。
它们仅仅就只剩下了骨骸。
一个巨大的裂缝剥落从左往贯穿了肤肌丰润表情庄重的人物,手托花钵的侍女,双手合十缓缓前行的僧侣,甚至还有阿罗汉一侧的面颊。
顾为经惋惜的摇摇头,这些伤痕直接破坏了这幅堪称精美的壁画的造型。
缅甸的文物古迹几经劫难。
华夏的敦煌壁画群在晚清和民国时期非常让人心痛地遭到了破坏,还有大量经卷彩绘被西方“冒险家”以一种劫掠性质的行为所谓的“买”走。
而同样的事情在近代的东南亚却绝非鲜有。缅甸东部的蒲甘等古城的佛教经院遗址和壁画群都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尤其是过去文物保护的意识不完善,更加重了文物保存的难度。
顾为经并不是考古学家,可是就算是以一个画家的身份来,看到这样精美的古迹被破坏同样是非常让他心痛的。
“竟然能领到这么难的任务?”
顾为经摇摇头,快速打开手中底稿粉本,对照着上面的内容大致浏览着这幅壁画的修复计划。
他们这些画家都不是专业学者,就像曹老爷子所说——壁画从来都不是画展。壁画修复工作也不是开艺术展览,很忌讳自我创造和自我发挥。
它是进行的文物保护工作。
对于保护工作而言,残破,它本身也是一种历史信息的体现。
然而,这幅画稍稍有些不一样。
它是旧画。
亦是一幅新画。
顾为经翻动着底稿上的签字。这幅壁画的直接负责人那一栏签的是曹轩的名字,这幅画是由曹老先生本人直接负责的。
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并不在大金塔的范围内。
而是在广场边,一个被艺术项目设计时,单独规划出来的和蒲甘考古博物馆合作的艺术展示区。
这里有新的壁画,有根据历史记载所复原的文物,也有甚至是评估后,从500公里的蒲甘迁移而来的艺术作品。
这幅壁画就处于几者的连接之处。
几者之中最核心的位置。
任务卡上还有简单的注释,显示这应该是一组公元十世纪左右的壁画遗迹。蒲甘有万塔之国的称呼,历史上总共建造有大约400万座各类的宝塔,以及数量众多的壁画作品。
这组壁画原迹大约有30米长。
可早就在古往今来的多次地震,以及潮湿的环境里损毁褪色大半。
项目组保护性地将其中部分完整的作品迁移了过来,整个规划区东侧陈列的是原迹,西侧则是新的作品。
而这幅作品,则位于中央,将它们“链接”在一起。
在保护性质的旧址旁边。
另立新篇。
几乎原封不同的构图,用墨线在墙上又绘制了一幅一样的壁画的底稿出来。
一般来说,现在这样的复原图会用数字化的数码投影,像这样真的用笔画一幅新作的,那么难度就很高了。
所以顾为经来到此处的第一眼,便觉得这是一幅画的特殊。
它是“半新”、“半旧”的作品。既是旧人旧作,亦是新人新作。
从数字上来说,这是此处所规划的『No.17』号壁画,而实际上,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幅礼佛图,甚至是“新”壁画群里排名第一的作品。
此时,眼前的No.17号壁画的空白处墨线几乎已经完全勾勒完成,只剩下了等待去上色的空白。
画师线稿修复的技艺非常的精湛,让人叹为观止。
倒也不是说还原的笔触全然没有问题,就是百分百的完美的。
而是说,它的美术风格无论是从用笔的技巧,还是墨线的浓淡都和原本的壁画保持了非常高的一致性。
除了因为墨线刚干不久的缘故,色彩稍微显得更浓以外。
以顾为经被《摩诘手记》加持的眼光判断,竟然无法看出后天模仿的痕迹。
任何艺术家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而画这个壁画的人竟然能将自己的风格完全融入原本的古迹的风格之中,让人叹服。
对于文物修复,真比好更重要。
或者说,保持原本的历史痕迹,就是最大的好。
“也不知道是曹老的弟子在墙上对着底稿勾线,还是曹老亲自操笔的。”
顾为经拿出了调色盘,开始尝试地调色。
修复拥有复杂构图和大量不同人物色彩变化的壁画,哪怕对拥有了《摩诘手记》后的他,也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他动笔得很谨慎,甚至有些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