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未必又不是很好的人生。
就像海明威在书里不停的抱怨,每天过着四处游猎,被漂亮富婆所包养,每天都是美酒与床榻的生活毁灭了他的时候,心中也未必全然都是痛苦。他在怒吼,“你这个婊子,你这个富有的骚货”的时候,内心也未必没有某种窃喜。
但他的痛苦也未必就全然都是假的。
总之,总之。
我同情你,我理解你,也许我也有那么一丝丝的羡慕与向往。但也请允许我不成为你。
不成为豪哥,也不成为阿德里安。
不成为亨特·布尔,也不成为海明威,不成为梵高,不成为毕加索,甚至不成为曹轩。
也许在人生的某一刻,我都有机会成为他们。
但是谢谢,不必了。
不成为那些恶贯满盈的混蛋,亦无法成为尽善尽美的天使。不成为世界上所有用伟大难以写尽伟大的伟人,或者像灰尘一样渺小的尘埃。我会带着默默的温情,看着戏剧舞台上发生的一切,那些人间喜剧与人间悲剧。
在这出戏剧里,在这个水晶球里,全能大艺术家顾为经倒在了通向宝座的长阶上,没有憎恨也没有遗憾。
伊莲娜小姐总是喜欢说——在艺术市场上,成为第二个谁谁谁是没有价值的。
未必如此。
但请允许我只成为我,普通人顾为经。不是因为这是艺术市场的选择,而是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欢宴已散,而大梦已醒。
顾为经看着系统面板上的一步之遥。
【任务内容:去做些什么,证明你已站在巅峰。你可支付与当世最贵的一幅艺术品相当的价格,突破该瓶颈。】
【任务目标:支付等同于《救世主》价格的自由经验值。(0/45,000,000)】
【备注1:我的画可与世上的任何一人相提并论,无论他是谁,无论他是否还活着——(意)利奥纳多·达·芬奇】
“邯郸梦断,漏尽钟鸣,卢生遗表,犹思摹拓二王,以流传后世。其名根一点,坚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犹烧之不失也。”
可能,这就是曹轩向自己告别的话了。
也许这是来自曾经站到过巅峰的大艺术家的眼光,也许……这单纯就是一个老人经过时间沉淀之后的人生阅历。
就像很多年前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把戏玩的天衣无缝,觉得自己可厉害了,后来后知后觉才知道,人家早已一眼望了个干净。
人家只是没有说。
人家只是用一种感同身受的默默温情看着你。
人生里的第一次相遇是如此,人生中的最后一次告别也是如此。
顾童祥看穿了他的软弱,曹轩则看穿了他的挣扎,这是一个老人的人生智慧。
“你要去做些什么,证明你足以和当世第一人比肩?去和古往今来的艺术的极境比肩?”
卢生遗表,犹思摹二王圣迹,以流后世。
那卢生写遗表的时候,还满脑子想着怎么模仿二王的书法,流芳后世呢。顾为经在酒店里写遗书的时候,还想着怎么用自己的死,去塑造一个伟大的艺术家的形象呢。
那是艺术的极境啊。
什么是画圣呢,死了,你就是画圣了。他敢死,亨特·布尔不敢死,他就赢了。
死了。
顾为经的作品就能卖上一个亿了。
什么是艺术的极境呢?氪金,你就是艺术的极境了,顾为经拿着豪哥给他打的钱,往系统面板里氪个5个亿,他就抵达了艺术的极境。他的数值“强度”就高过了亨特·布尔。
就是他进了三个球,亨特·布尔进了两个球。
他就赢了。
顾为经的作品就能名流后世,名流千古了。
也许它们都是艺术的极境,也许,它们又全都不是艺术的极境。
曾经顾为经相信,所谓的英雄就是要赢,所谓的硬汉就是要硬,就是想全世界都为你让路,就是要一种没有理由的决心,相信你能够杀掉恶龙,抢走公主。
命运是必将被征服的事物,就像生活一样。就像贝多芬的第三交响曲——《英雄交响曲》,在创作手稿的扉页上,贝多芬写着——Sinfonia Grande Intitolate Bonaparte。
献给伟大的拿破仑,伊莲娜小姐所崇拜的拿破仑·波拿巴。
这首交响曲差一点就叫作拿破仑交响曲了。
可也许,除了项羽拿破仑以外,人生还有另外一种解法。张岱过过顶级富家公子的生活,也过过饥寒落魄的人生。最终的最终,晚年的他大彻大悟。
说名根一点,坚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犹烧之不失也。
对于普通人来说,在生活面前就是无力的,不是所有命运都能被征服,也并非所有生活都能被打败。
张岱活到了93岁,以富贵始,以清贫终,不改名节,老于绍兴快园。
贝多芬以伟大的大艺术家的身份死去。
张岱几乎被世人所遗忘,两百年后,却又突然被人们所记住。
也许这都是英雄主义。
也许艺术的极境本就不存在——伊莲娜伯爵说,油画是艺术的极境,除了油画,其他的都不是艺术。文艺复兴时期人们认为交响乐是艺术的极境,剩下的不过都是些乡野的野调。
艺术的极境并不存在,在艺术领域,极境意味着某种极致的“对”,而这种极致的“对”的衬托之下,其他所有的作品都失去了意义。
全都是错的。
全都是失败者。
所以,也许两种办法都能让顾为经通向艺术的极境,亦也许,那都不是艺术的极境,那只是名利场的极境。
毕竟,很多年前,他的老师曹轩曾说——
艺术的顶端是哪里呢?
我好,你不好,固然不差。
有些东西是有标准的,有些东西自然是错的,自然要和它战斗到底。但到了高处,只要是来自生活的真实反馈,那么,我好,你也好。
这听上去难道不是更好么?
我的孩子,你也一样么?
不。
你不需要证明自己比达芬奇更优越,比莫奈或者梵高更杰出,不需要证明自己可以比肩世界第一人,你不需要证明自己比亨特·布尔卖的更贵。
不需要,从来不需要。大艺术家顾为经只是苦恼于自己为什么没赢,但这一切……从最开始就不需要。
它没有任何意义。
资本市场是比大小的游戏,艺术市场是比数值高低的游戏。
但艺术本身不是。
从来不是。
这世界上分类也从来都不只是什么油画、国画、素描几种分类就能概括的。
从来不是,这是反艺术的。这世界上的一切都与艺术有关,只有艺术本身与艺术无关,它与心有关。
顾为经拿起一边的画笔,在他刚刚拿起画笔的那一刻,系统面板从他的眼前消散。
不是关闭。
而是消散,像是银色的尘屑一样消散于虚空,就像很多年前,他拒绝了来自豪哥手下的红包,一个人安心的画着画,这个面板第一次出现在他的眼前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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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察觉生活的本来面目以后,依然热爱生活。”
——(法)罗曼·罗兰《米开朗基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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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周以后。
芝加哥的拍卖场。
狗屎的作品,狗屎的价格,这就是场内的行业编辑对于整场拍卖会的总结。好吧,人家雷诺阿,保罗·塞尚什么的罪不至此,这是整场顾为经冠名的个人大拍里,与“顾为经”这个名字相关的那部分的总结。
目前总计成交额152万3千美元。
扣除开头那张被仅有的收藏家带着仅有的热情所拍下的仅有的一张价格超过100万美元的作品以外。整场拍卖会不过就只是卖了一张2万3千美元的小幅花鸟画而已。
之前还有些看热闹的担心伊莲娜家族会不会安拍卖手带巨量的资金,以破釜沉舟的气势进场接盘。
现在,大家想的是……要不然伊莲娜家族还是赶紧进场吧。
2万3千美元?
认真的。
这钱搞不好还不够负担台上那位拍卖师个人分成和佣金的,一场宣传口号当初是“世纪大拍”的拍卖会办到如今的地步,都已经办成闹剧了。
完全脸都不要了。
不要求你拿几千万美元出来,起码稍微买上两三张热闹一下吧。这流拍率已经超过90%了吧。顶级拍卖公司为顶级的画家举办的带全球巡回展的顶级拍卖会,最后看成交,还以为是那种诈骗国宝帮老头老太佣金的骗子专场呢。
丢人!
大家已经不太责怪顾为经了,这不是他的错。
好吧,拍卖的惨当然是他的错。但卖不上1000万美元可以责怪顾为经,而这种拍卖会,流拍率高达90%,刚刚那么长时间,总共就卖了2万美元就不该责怪顾为经了。
因为顾为经已经可以挖个坑埋了。
剩下丢人的是马仕画廊,丢人的是伊莲娜家族。你们市场营销部之类的是吃干饭的?马仕画廊是行业最顶级的超级画廊之一,有上百年的历史。伊莲娜家族更是牛逼轰轰了好几个世纪,走到哪里都拽的跟二五八万一样。
你们就没有准备过任何的应急预案么?
就这么明晃晃的当众处刑?
他妈的,拍卖会怎么能搞成了这个样子。和这些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搞得好艺术市场么?
二楼的贵宾室里,马仕三世坐立难安的捂住了脸,他没想到这场拍卖会真的办成了世纪拍卖会。这样下去,等拍卖一结束,他们会作为笑柄被人嘲笑整整一个世纪的。
第1149章 人生回响·而后凯旋(十一)
奥勒感受到了一种由衷的愤怒。
他正在目睹他所梦寐以求的场面,小克鲁格先生以为自己会很爽,他确实爽到了。而在他确定自己已经把顾为经踩到脚底以后,他又感受到了一种由衷的愤怒。
不该是这样的。
或喜或恨,人往往容易和自己类似的人共情。你把某人当成敌人,你需要在潜意识里把他当成足以和你较量的对手。
此刻的顾为经已经不再配当他的敌人了。
踩死一只蚂蚁又有什么快感可言呢。
奥勒又回到了他的少年时代,他在伊莲娜庄园里和表姐一起坐在溪水边的年代。
不该是这样的。
伊莲娜家族不该是这样的,他不该经历这难堪的一幕,安不该是这样的,她不该忍受眼前的这一切。我来,我见,我征服——她从来都是那种一路火花带闪电的人。
她是最好的,她也值得拥有最好的。
她是伊莲娜家族的女继承人,来自奥地利的女伯爵,她生下来的时候便头戴着冠冕,她是特洛伊的海伦,亦是阿波罗的珍宝,群星之中的太阳。
自中世纪以来,伊莲娜家族便被艺术家们围拢在中心,像燃烧着战车一样驶过天际。就像卡拉所说的那样——我们是艺术的上帝。
他们说要有光,于是,世界上才有了光。
卡拉只是个无聊的花花公子,但这句话却不是假的。
伊莲娜家族曾经赞助过历史上无数伟大的油画家,他们在艺术史上留下过光彩照人的往事。
而这就是他们的结局了,这颗太阳熄灭了,燃烧的太阳车在大家的嘲笑声中一头撞进了歪歪扭扭的沼泽里。
这样的结局一点都不光彩照人。
所以奥勒感到愤怒和憎恶。
这不是他的错,这是顾为经的错,这不是沼泽的错,而是太阳车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