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以后无诗,宋以后无词。
可并非唐宋以后,人们就不再写诗词了,相反,有些诗词变得非常非常复杂,就像巴赫想要往一首曲子里塞出完全不同的五种声部一样,有些后来的诗人恨不得一首诗里塞上几部《二十四史》进去,恨不得一字一典,几个字拼起来,又成另外一典,而且还完美地押韵。
这不牛皮么?
这当然牛皮啦,说句不好听的,你把李白杜甫拉出来让他写,他都未必能写得出来。
但问题是……这玩意谁看得懂唉。
哦,老杨能。
不得不说,老杨确实真的挺牛皮的。但顾为经十年前觉得这完全就是狗屎,五年前可能稍微看出点味道来。如今会觉得从技术角度来说,还真的挺厉害的,但也只敢说看得似懂非懂。
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
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
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什么是艺术的极境,如果李白和杜甫的诗歌就代表了极境,那么从艺术性来说,后世的诗歌就失去了所有的意义。如果不是,那么后来的诗歌很多写的完全像是小圈子里的秘语。
评论家说,就小说的故事情节本身而言,到了列夫托尔斯泰和陀斯妥耶夫斯基的时代,已经把所有的情节范本都写尽了。所以,想要再做突破,便只能从写作的手法和结构上下手。
在十九世纪,巴尔扎克,莫泊桑的时代,最伟大,艺术性最高的小说作品,往往还可以作为普通人的床头读物存在。
而现在,那些获得国际顶级文学性大奖作品,很多读起来像是疯人院开会,无数条丝线密密麻麻地穿插在一起,简直像是一团不可捉摸的云雾。
这是艺术家的错么?
或许吧。
可顾为经想起了那张爵士乐的唱片——艺术本身不应该分高下,像老伊莲娜伯爵那样认为世界上的艺术品除了油画,通通都是狗屁当然是无比错误的观点——但是,但是,但是,如果非要分个三流九等的话,爵士乐可能是世界上最“下里巴人”的艺术形式之一了。
爵士乐之于交响乐,就像漫画家之于梵高。
不。
还要差得远。
这真的是当年起源于在地里种玉米的奴隶们的音乐,经历了南北战争的斗争,经历了种族隔离的时代。这是代表了黑人兄弟们苦难和抗争的历史的音乐,是市井擦皮鞋的人们的音乐而非交响乐礼堂里的音乐。
可能没有比这更为接地气的乐种了。
电影里杀手阿汤哥拿着枪指着爵士乐器行的老板的头说给你个机会,答对就放过你,问迈尔斯·戴维斯(一位伟大的乐手)是在哪里学的爵士乐?
老板很激动,说我知道我知道,是在茱莉亚音乐学院!
阿汤哥扣动扳机,一枪把他毙了,然后看向尸体,冷冷的说道,回答错误——
“迈尔斯·戴维斯确实上过茱莉亚音乐学院。”
“但他是在街头学会的爵士乐。”
伟大的音乐学院诞生不了伟大的爵士乐手,只有伟大的市井生活才能诞生伟大的爵士乐手。
对于爵士乐手来说,市井与街头就是他们的音乐学院。
Free Jazz更是以爵士为名,以自由为名,以反抗所有的传统音乐原则为名。那位爵士教父连一天正规的音乐学院都没上过,可到最后,他却也开始搞谁都听不懂的乐曲去了。
顾为经大约不能因为自己没那个水平,完全听不懂,就说人家搞的都是狗屁,自己才是真正的莫扎特转世。他知道那张唱片和自己的拉大锯大约还是不一样的。
那这是观众的错么?
大约更不可能是了。
人生里,顾为经一直被两种恐惧缠绕着。一种生活的恐惧,一种是艺术的恐惧。
在生活上,顾为经害怕自己走了这么久,却有一天还是会回到那间西河会馆。
顾为经害怕有一天,自己会成为豪哥。
在艺术上,顾为经害怕自己走了这么远,却有一天发现自己还是在那个小宇宙之中。
顾为经害怕有一天,自己会成为韦恩·阿德里安。
孙悟空一个跟头能翻十万八千里,他翻了十万八千个跟头,抬头一看,眼前不过只是如来佛的手指。
当他下定决心地拒绝豪哥的那一刻,一重恐惧就已经消散了。顾为经有理由相信,自己不会成为豪哥。
但是有关阿德里安的恐惧依旧存在……它尚未完全散去。
两种恐惧看似相近,又并不完全一样。
阿德里安的小宇宙除了那座远离战火的德国乡间宅邸之外,还有他的那部终极的作品,《创世纪》。
那是小说里以贝多芬为原型的主角,想要达到的艺术的极境。
托马斯·曼用了非常多复杂的音乐术语来描述这部代表了“艺术的终极”的作品的伟大,可读的多了,顾为经却读出了一种别样的感觉。
一种阴阴的嘲笑。
曼承认那部作品的伟大,但那部作品谁都听不懂。它实在太复杂了,一开始是精英知识分子之间的游戏,最后复杂到了连专业的乐评人都搞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玩意的地步了。
整部作品里充满了奇怪的哭声和怪笑。
全民失语。
托马斯·曼在嘲笑。
嘲笑一个艺术天才,在青年时代就获得魔鬼赠予的礼物,拥有着魔法一般不可思议的才能。他接受了世界上最好的艺术教育,从小家里就是开音乐行的,然后读最好的大学,先学神学,再学哲学,然后再拿一个人文学科的博士学位,再周游欧洲,先去慕尼黑,然后再旅居意大利。
他身边的朋友都是精英,是整个德国知识分子阶层的缩影,从贵族到落魄学者,再到怪诞的文人。
一切的一切他都有。
到了最后,所有的这一切都凝聚起来,他一开始被人们所赏识,后来搞出一开始只是极少数知识分子之间的秘语,最后便成了无人能懂的天书。
这就是所谓的“艺术的极境”。由阿德里安所编织出来的,缠绕着他自己的“小宇宙”。
到底什么才是艺术的极境呢?踢足球,进两个球就是比进一个球厉害。进两个球的赢,进一个球的输。
艺术呢?
到底什么是进两个球,什么是进一个球。艺术的极限就在那里,艺术又不是神话故事,神话故事里上帝说创世纪,结果一个地球蹦出来了。阿德里安写《创世纪》,结果大家觉得这人疯了。艺术也不是动漫,动漫里做出一道菜,那菜是真的会自己发光,做个菜像是在打世界大战。
但画画不行。
顾为经画展里的画要是忽然自己发起了光,那懂行的观众已经要开跑了,地下组织的特工就要开冲了。以前是有什么颜料会发光,那是因为当年人路子野,有人往里面加了镭。
哥们,你这玩意这么亮,你是走私了浓缩铀了么?
一幅画卖到100万,卖到1000万,乃至卖到一个亿。卖成了当世第一人,卖成了古往今来的第一人。这就是艺术的极境么?
亦或是——
顾为经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值。
【Lv.9,限定破境任务——】
【当你一路向上,一路攀登,终有一天,直至抵达长阶的终点,那么,你愿意以何去点燃神火?又是什么,是将黏土转化为黄金的秘诀。】
【任务内容:去做些什么,证明你已站在巅峰。你可支付与当世最贵的一幅艺术品相当的价格,突破该瓶颈。】
【任务目标:支付等同于《救世主》价格的自由经验值。(0/45,000,000)】
【备注1:我的画可与世上的任何一人相提并论,无论他是谁,无论他是否还活着——(意)利奥纳多·达·芬奇】
【备注2:也可不通过系统破境任务,自行感悟心得,突破瓶颈。】
也许这要再加一点,突破了最后的瓶颈,便是艺术的极境了。也许如果不是运气不好的话,顾为经几年前就已经到达了艺术的极境了。他的回顾展本身的名字就叫做“艺术的极境”。这场画展本该把顾为经推上当世第一人的宝座。
可惜亨特布尔认为他画的完全是臭狗屎。
所以,这是运气的差别么?
不。
安娜说,找到问题本身,也许比找到答案更重要。
顾为经不知道艺术的极境到底是什么,但顾为经知道,艺术的极境大概不是什么。
于是。
大梦终醒的顾为经念道曹老离世以前,给他的最后一本书的序言里的最后一句话。
“余今大梦将寤,犹事雕虫,又是一番梦呓。因叹慧业文人,名心难化,正如邯郸梦断,漏尽钟鸣,卢生遗表,犹思摹拓二王,以流传后世。”
“其名根一点,坚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犹烧之不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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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大梦将醒,时期将近,却还在弄着这些雕虫小技,分明又是一番梦中的呓语。由此,我也感慨着那些有着‘慧业’的文人,名利之心总是难以得到淡化。”
“正好像邯郸之梦走到了尽头,刻漏以尽,钟声将要响起,那卢生却还想着要模仿‘二王’的书法,企图得以流传后世呢。”
“所以说,这想要出名得利的本性,真的坚硬得像佛家的舍利子一样,纵然劫火猛烈,却还是难以焚化。”
——(明)张岱《陶庵梦忆·跋》
第1148章 人生回响·舍利子(十)
顾为经把这本书丢到一边。
大笑。
顾为经知道自己彻底地完蛋了,他彻底地破产了。
在非洲的酒店里,那时的大艺术家顾为经知道他输掉了和亨特·布尔的竞争。
他的艺术版图破灭,他倒在了通往巅峰的长阶上,顾为经在纸上写出了“此树婆娑,生意尽矣!”八个大字,然后失声痛哭。
错错错!
不够装逼。
痛哭说明顾为经的修为不够,说明他的修为还没有到家,说明他还只是一个小学生。
老顾同学装一次逼二十年的功力他抵挡得住么?他挡不住。
他爷爷早在多年以前,和杨德康青梅煮酒论逼人的时候,就给他指明了方向。奈何小顾同学才疏学浅,缺乏沉淀,根本没听懂。
“你也一样么?我的孩子?”
这是凯撒倒在了通向帝国皇位最后的长阶上,被他自己的养子刺杀,而这是他的遗言。
17年之后,他的另外一养子屋大维击败了安东尼,成为了罗马帝国第一位皇帝。
老顾就说,这遗言水平不行。
太颓丧。
不酷,不够装逼。
一位雄心勃勃的野心家,最后在即将达到巅峰的时候,一生的功业被自己的野心所毁灭。生于野心,也死于野心,这难道不是死得其所么?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该接受这样的结局。
这种时候抱怨来抱怨去,就没有意思了。
你当大笑。
那么,你也一样么,我的孩子?
以名利场作为开端,又在名利之中走向毁灭与堕落,这难道不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么?当你为了自己身价节节攀升,欣喜若狂的时候,不应该就料想到此刻的辗转与痛苦么?
选择了这一切,就要接受这一切。
这种时候,哭哭啼啼的写什么此树婆娑,生意尽矣,就太没有意思了。
太软弱。
不酷,不够装逼。
你当大笑。
死得起所,快哉快哉!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此树婆娑又如何呢?来来来,我失败了,取我的头颅去,作为你的人生冠冕。
亨特·布尔,你赢了。
我向你表示祝福,我的朋友。你的一生就像是一出伟大的戏剧,少年成名,师出名门,引领时代,流落街头,浪迹天涯,王者归来……就像一个真正伟大的艺术家那样。
我亦向你表示同情,我的朋友。
我也看到了你的狂乱,痛苦,与迷茫。我看到了闹市之中狂歌,却无人能听见你的声音。我看到你的挣扎与不安,我看到了你坐在黄金的宝座之上,举手投足的一切,水果,香料,爱人……在触碰的那一刻,都会变为黄金。
听上去似乎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