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1446章

  顾为经觉得,如果顾童祥有足够智慧看到他所看到的一切,那么他就会和自己一样的悲伤。

  当你在那里为了人类的命运宿夜忧叹的时候,你怎么可能还会为了One Penny的重量感到喜悦呢?

  直到顾为经被自己的恐惧所摧毁。

  直到顾为经这样的生活过不下去了。

  直到顾为经对自己举起了自己的枪。直到顾童祥对他说——这也太傻【哔~】了。

  “我以前每一天都生活在恐惧里,直到他对我说……我可以不当海明威。我可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伟大而特别的人物。”顾为经说道。“我不是海明威,我不是梵高,也不是毕加索,不……我都不是。”

  “抱歉。安。抱歉。”

  顾为经顿了顿,他再次说道:“我不是你的梵高。也许他们要比我更勇敢。”

  伊莲娜小姐想起了多年以前,她和吉诺·弗朗西斯的见面。

  在喝下午茶的时候,她问吉诺——说这个问题我知道您已经被人问了成千上万遍了,我知道您有好几个学位,您是剑桥毕业的才女,您有自己的艺术展也有自己的人生,我知道您不愿意被当作……

  老太太听到安娜这一大段长难句和贯口,笑了,直接说道你想问他对吧。

  安娜点了点头。

  “抱歉,毕竟我是个艺术编辑,而既然是艺术编辑,就实在很难忍住问这个问题。”

  “你想问毕加索是怎么创作的么?”老太太说道。

  “不,我是个艺术编辑,关于创作,我会自己去看。《油画》杂志社里其实也采访过毕加索本人的老前辈。我其实想问的是——”安娜凝视着皱纹像是藤蔓一样盘旋在皮肤上的老奶奶,想要看到曾经靓丽的样子,“毕加索在生活里是个怎么样的人。”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有说毕加索是怎么样的人,只是给安娜讲了个故事。

  毕加索的很多情人都要比他年轻的多,比如拉波特——和她同时期的另外一位情人,当年毕加索63岁,而她甚至还没有成年。老太太要稍微大一点,当年他们在巴黎酒店的餐厅里相遇的时候,她刚满20岁,毕加索刚满60岁。

  两个人相差了40岁的年纪。

  1946年,也就是战后不久,他们就同居了。很多时候,尽管对方的年龄几乎是她的三倍,但毕加索会表现的像孩子一样。

  那给安娜的感觉与其说毕加索很天真,不如说是毕加索很缺乏安全感。

  有些时候,晚上睡完觉,早上吉诺甚至要像哄小孩一样哄着毕加索起床,这个过程甚至会持续很长时间。

  在吉诺的讲述里。

  毕加索会一次次地向她确认——你还爱我么?你有多爱我?我是一个好的画家么?我还足够优秀么?我的才华还存在么?我还是那个最好的么,总之都是些类似的问题。

  那是一种不安全感。

  一种基于才华消退的不安全感,也许就是同一种不安全感,促使着和毕加索同样热爱看斗牛的海明威对自己扣下了扳机。

  那是一种恐惧。

  一种基于往日不再,黄金岁月一去不返的恐惧。

  也许就是同样的一种恐惧,让在巴西过着岁月静好的生活的茨威格服下了过量的安眠药。

  而此刻。

  顾为经的语气很平静,宁静地就像是黄金海岸的阳光,散发着蜂蜜一样的味道。

  同样也是多年以前,在那个让侦探猫名扬四海的视频里,安娜面对着那张价值十美元的插画。她心里想着,找到你了,我的梵高。

  多年以后。

  在南法的海岸,他们的艺术帝国巅峰时期总价值也许逼近过10亿美元。而他对她说……

  “抱歉,也许我不是你的梵高。”

  “也许你比他们更勇敢。”安娜说道。

  “因为我爷爷总是很勇敢。”顾为经平静地说道。

  顾为经曾在电话里对爷爷咆哮,他很痛恨爷爷小时候对他的控制和不体谅,可就像一个循环,当顾为经取得成绩、成为曹轩的弟子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让爷爷出去玩,把老顾同学按在那里练画。

  直到顾为经想要死的时候,他还是给爷爷打了个电话,问他要不要打个招呼,让他加入马格南图片社。

  顾为经觉得顾童祥低级,觉得他在那里瞎玩什么呀。顾为经都准备给自己脑袋来一枪了,他还是问顾童祥万一没有通过入会提名怎么办。

  顾童祥说那又怎样。

  顾为经觉得,那爷爷顾童祥的时间不都浪费掉了么,那他不就没有办法成为“大摄影师”了么?

  顾童祥说,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

  “我破产了,安娜。”顾为经对安娜说道。

  顾为经曾经认为自己必须要成为全能大艺术家,顾为经曾经认为自己必须要成为行业最成功的那个人。

  有那么几年,他确实坐着私人飞机横跨大洋,他觉得这一切都应该是他的。

  现在。

  他什么都没有了。

  那又怎样?

  这不意味着他要接受豪哥的价格。

  顾为经曾经认为自己必须要做当世第一,顾为经认为自己必须要打败所有的敌人。

  有那么几年,顾为经几乎就要触及到那顶桂冠,他已经感受到王冠上燃烧着光环的温度了。

  可他失败了。他被亨特·布尔击败了。

  他过得像是个小丑一样。

  那又怎样?

  这是艺术市场,人家亨特·布尔要钱有钱,要营销有营销,更何况,人家确实画的比你好。

  那么,凭什么只有你能打败他,不允许人家打败你呢。

  他输了。

  那又怎样。

  他依然可以去画自己想要画的作品。

  《红与黑》里,来自俄国的亲王教于连,说像个贵族最核心的点就在于不在乎,就在于倦怠。伊莲娜小姐对待她的衣橱的态度也许是顾为经这辈子都学不会的。

  可……那又怎样。

  豪哥说——如果我要拥有伊莲娜家族的财富,我也可以去热爱艺术,伊莲娜家族热爱艺术有什么难度可言么?

  这句话曾经让顾为经长久地困扰,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终于,他明白了。

  不必反驳。

  因为这话就是对的。豪哥是个坏人,不等同于他的每一句话都是错的。这话没有任何问题。

  热爱艺术的伊莲娜家族谈不上真正的光荣,一个普通人愿意去热爱那些美好的事物才是真正的光荣。

  同样。

  如果你是一个来自俄国的亲王,你尝遍了人世之间的一切极乐,你表现出了一种无所谓的态度,面对眼前的珍馐,说上一句那又怎样,算不上真正的贵气。

  一个普通人,能够在命运面前问一句“那又怎样”才是真正的贵气。

  顾童祥对顾为经说——那又怎样。

  体面而优雅的接受失败,这同样也是一种无上的勇气。

第1146章 人生回响·麻瓜(八)

  一个人也许真的只有一个命运,也许这个命运就是充满了失败,遗憾,求而不得,五阴炽盛。

  也许这个命运就是伴随着庸碌与遗憾,没有雷霆,没有闪电,没有盗火的普罗米修斯或者特洛伊城前的木马,什么都没有,那只是你夏夜的狂想,醒来之后发现那些英雄般的史诗就只停留在书本之上,而伴随着你的只有嗡嗡的蚊鸣。

  可那又如何呢?

  顾为经说……不不不,我要去死。

  顾童祥说……不不不,你要去接受它,你要去接受你不是那些英雄史诗的主角,你要像是一个普通人一样接受这一切,你要接受平凡的命运。因为这是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需要接受的事情。

  可你依然可以把普通的生活,过得像是一部英雄的史诗。

  十八岁的顾为经说——为了世界,我可以去死!为了艺术,我可以去死!

  很棒。

  很有勇气。

  但现在,世界不需要你去死,世界上人家已经有亨特·布尔了。艺术也不需要你去死,不要骗自己,你既不是梵高,又不是罗斯科。大艺术家顾为经需要你去死,需要你用死去捍卫自己的声名与财富。

  但艺术本身不需要。

  它只需要你活下来,然后成为更好的自己,更坦白的去面对自己。

  在复活节的夜里,那声枪还是响了。

  随着枪响,一个人便死去了。当时摆在顾为经面前的有两个选择——普通人顾为经的死,全能大画家顾为经的生。亦或者全能大画家顾为经的死以及作为普通人的顾为经的生。

  当举起枪的那一刻,顾为经曾经以为他会选择前者。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哈利·波特,站在魔法部的法庭面前,心里想着如果魔杖折断了,比起回到平凡的生活,他更愿意去死。

  可最终,顾为经选择了后者。

  他选择了麻瓜的生活。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既然正义的顾为经走出了那间画室,那么,邪恶的豪哥便死在了那里。

  当太阳落下,枪声响起之后,既然是麻瓜顾为经走出了那间酒店,那么,全能大画家顾为经便死在了那里。

  他曾经拥有着驾驭风雨雷电的力量,而现在,他的法杖不会再冒出激光了。

  豪哥问他——

  顾为经,顾为经,你麻时候是身价是天下第一?

  永远不是。

  抱歉,永远不是了。

  顾为经知道,既然他没有选择死去,他就失去了最后一个在艺术市场上打败亨特·布尔的机会。市场是很残酷的,这里遵循着马太效应,赢或者输,机会只有这一次。

  豪哥问他——

  顾为经,顾为经,你看……你发现命运就是不让你赢,你就是没有办法飞黄腾达,怎么办?

  顾为经回答,那就接受它。

  “我接受了我自己的失败。”顾为经说道。

  十多年以前,豪哥说你没有选择,你只能听我的,我就是你的命运。

  而顾为经说。

  不必了,谢谢。

  他给豪哥展示了人生的另外一种选择,他说我可以反抗自己的命运——我是可以去死的。

  十多年以后,大艺术家顾为经的命运走上了绝路。

  豪哥从棺材里跳了出来,等一等,等一等,他说你是有选择的——这次伟大的、全能的、像上帝一样的大艺术家顾为经也是可以活的,我可以让你反抗自己的命运,这是你最喜欢的事情,不是么?按照你的理论,我们都是反抗命运的强者。我们是好朋友。

  而顾为经又说。

  不必了,谢谢。

  他给豪哥展示了人生中的另外一种选择,他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按照你的理论,我接受我的命运。

  我接受我人生之中的失败、无能与平凡。我接受自己不是那个想象里的伟大存在。

  我都接受。

  即使这样的决定不可避免的会充满了遗憾,但遗憾本来就是生活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