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吴冠中能推个粪车去采风,你顾为经能么?顾为经还在那里叭叭叭的给曹轩讲大道理。
“你选择这个风格,是你真的喜欢呢?还是觉得这个风格能赚钱呢?”
你顾为经算什么东西,人家曹轩一眼就给你看穿了。
人家大金塔的和尚,一眼就给你看穿了。
顾为经知道,有太多太多的事情,都是自己的错了,他虚伪,他傲慢,他瞧不起人。
他傻瓜透顶。
自己只是那个披着皇帝新衣,端坐在高高的宝座之上,惶恐不安的扮演着孤独的大艺术家的蠢蛋。
第1122章 烈火
“我现在正坐在出租车上。”顾为经说道:“开车的司机只会说法语,他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他看到我从电视台大楼里出来的时候,被不少人围着要签名。他至今仍然以为我是什么巴黎圣日耳曼的新进年轻小将。”
“他一路都在跟我谈足球,我们讨论门前的技术——”
顾为经斟酌着合适的比喻:“相谈甚欢。”
“你没有露馅么?”
安娜反问道,她知道,顾为经真的不属于那种有多热爱运动的人,让他去射门,他搞不好能把自己的脚给崴了。
“想在巴黎人心中收获好感,当然要懂足球了。足球,工人阶级的运动。”顾为经笑着说,“马仕先生就和我说,想要在欧洲把作品卖上高价就要懂足球,就像要像懂葡萄酒一样懂足球。”
“我何止能和巴黎的出租车司机聊足球啊。”
男人指责他的经纪人对于他的私人生活不够了解,“你是没有看到,我和那些美国的球队老板们聊NFL的模样。”
“而且,何须要真的懂呢?”
顾为经目视着前方正在开车的司机大哥。
“当对方的情绪被调动起来后,你只需要时不时的点头,偶尔的摇头,始终在脸上保持着神秘的微笑就好了。”
“不说,不错。”
“说的越多,错的越多。你只需要在含糊其辞的话语里,偶尔放出一两个意味深长又意味不明的叹息,就足够好了。”
“比如这个——我不知道今年谁能拿到欧冠,那是某种混乱的熵的集合,就像一盘乱糟糟的沙拉。但我会冥想,无论世界有多么的嘈杂,当你掌控了呼吸,你就掌控这团熵里唯一的秩序。”
“抱歉,你在说什么?”伊莲娜小姐听了半天,听迷糊了。
“抱歉。”
顾为经诚实地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说什么并不关键,现在这哥们看我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着什么尤达大师。我很擅长这个——”
“谨慎,小心。”
“不需要真的懂,只需要保持神秘的微笑,然后再适时地放出一两句永远不会错,什么永远搞不清楚真正含义的模棱两可的话。落在别人的眼里,就会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大师。”
“过去十年之间,我在很多艺术场合,都是这么干的。在出租车上装足球运动员,和在电视台的镜头前装自己像是个才华横溢,灵感永不枯竭的全知全能大画家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他轻笑。
“我就是一个很善于扮演的人。”
安娜听出了潜藏在顾为经话语里藏不住的倦怠。
“但你知道。在出租车上装足球运动员和在电视台的镜头前装才华横溢、灵感永不枯竭的全能大画家,最大的区别在于哪里呢?”
“你想表达什么?”女人问道。
“前者我会觉得轻松。”
对顾为经来说,这是扮演自己和扮演别人的区别。
在生活中无时无刻不在扮演自己是最累的,因为扮演着想象中的自己,也许代表了对于真实自己的疏离与弃绝。
舞台上那个人越闪亮,越被人崇拜。
顾为经就越发地焦虑。
“安。”顾为经说,“你无法想象,当司机问我是不是是那个球员的时候,我心中升起的那种巨大的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是我今天,一整天里唯一感受到了轻松的时刻。”
顾为经挪动了一下身体。
在这个狭窄的,带着烟味的,地垫上甚至还沾着可疑污迹的出租车里,大画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比他在私人的豪华专车里轻松,即使那辆车就像是移动的宫殿一样。
比他在伊莲娜家族的大庄园里轻松,即使那座宅邸就是真正的宫殿。
甚至——
比他在自己的画展时,还要更加轻松一些,即使,人们说画展是属于画家的私人宫殿,他们本应是宫殿里的君王。
“我终于不需要担心犯错了。我终于无需要担心,我的言谈举止有哪里表现得不够艺术了。我终于无需要担心,别人会怎么看我了。”
“就算我做的不好,犯了错,别人不喜欢我。那也是一个虚构的足球运动员做的不好,犯了错。”
“别人是不喜欢这个巴黎圣日耳曼队的青训明星,而不是不喜欢艺术家顾为经。”
在人生里有机会不当自己。
顾为经感到了强烈的解脱。
“我只觉得真不公平。安娜。”
“贝多芬努力了,命运就赐予了他成功。透纳有极其强烈的进取心,所以他击败了竞争对手康斯太勃尔。而我们明明那么努力了,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我们明明具备了通向成功的一切条件。”
“我觉得我们配得上一次成功。我觉得命运应该对我们网开一面的,我几乎都觉得,它要对我闪光了。”
顾为经看着塞纳河上的最后一缕阳光。
他想起了儿时第一次看到莫奈的《日出·印象》时的感受。
看。
在那巴黎天边闪烁着的,到底是日出时的朝阳,还是落日前天际的最后一丝粼光呢。
“可我们还是失败了。”
顾为经说道。
“这个世界真不公平。安娜。”
“这个世界真的很不公平。”
他最后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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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以后。
芝加哥。
“1871年,一场巨大的火焰降临在这座城市里,那就像是《圣经》故事里的天罚。”西服革履的男人优雅地把脚搭在膝盖上,一边看着报纸,一边侃侃而谈。
“最为盛行的传说把那场大火的起源归咎于一只奶牛。”
“来自爱尔兰的移民奥莱瑞太太谷仓里的一只大奶牛溜达的时候,不小心用蹄子踢翻了一盏煤油灯,煤油灯又引燃了谷仓里的稻草。当时芝加哥遭遇了长达三个月之久的干旱,再加上密西西比河吹来的河风。这些因素全都汇聚在一起。”
“轰!”
男人轻笑道:“火势一下子就失控了。”
“高温加热了环境,空气快速上升形成了低压带,然后是四周较冷空气的涌入带来了更多助燃的氧气。按照当时的报纸的记载,恍若飓风从中横扫过了城市,但那飓风呈现出火山爆发一般的熔金色。精疲力竭的消防员们根本做不了任何事情,颓然的看着燃烧着的木板和稻草被卷到高空之中,再像是天女散花一般,飞散到城市的各地……”
他身边较为年老的男人,抬着头,看着摩天高楼林立的城市天际线,想象着大约一百五十多年前,毁灭性的火龙卷将整个城市化作人间炼狱时的场面。
“现代的芝加哥人应该感谢那场火灾。”
“火灾摧毁了三分之二座城市,大约有1.4万座木质建筑被烈火所摧毁。整个旧的芝加哥被烧成了白地。随之而来的是整个美国东海岸和欧洲的金融资本近乎疯狂的涌入。”
“它们先在市中心,建立起了世界上第一座现代意义上的摩天高楼——‘芝加哥家庭保险大楼’,然后是第二座,第三座……第一百座。”
“如今的芝加哥是世界的摩天高楼之都。”
“这是我看到拍卖的宣传册的时候,脑海里所想到的第一个故事,马仕先生。这个故事是关于漫卷的野火的。”
在咖啡馆里,听着身边年轻男人用一种镇定自若的语气娓娓道来,带给了画廊主马仕三世一种非常奇怪的感受。
那种话语里的宏大感,那种精致的修辞,那种千锤百炼的格调,总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安娜·伊莲娜。
这些欧洲老钱们的调调,总带着相似的韵脚。可以说,这是所谓的贵族风雅,又或者这是某种装逼鄙视链里的斗兽棋游戏。
象吃狮。
狮吃虎。
虎吃豹。
马仕三世在那些喜欢附庸风雅的硅谷新贵,或者华尔街投资人面前是文化人,是有格调的名流,能把他们忽悠得一愣一愣的了,三言两语,就能让他们乖乖地打开钱包,花重金抱一张画回去挂在家里,用以当作能迈步进入真正上流阶级的血统证明。
但遇上了身边这些人。
人家就变成了文化人,就变成了假名流遇上了有格调的真名流,总能让马仕三世有一种施展不开的感觉,换成他被对面唬得一愣一愣了。
之前上一个给他这种感受的是安娜·伊莲娜,而此刻,这个年轻的银行家,除了声线不一样以外,竟然给了马仕三世一种换皮般的伊莲娜小姐的感受。
听听——
马仕先生,我脑海里所想到的第一个故事,是关于漫卷的野火的。
正经人谁整天这么说话唉,跟谜语人似的。
好在,这个谜语的答案并不难猜,他们麻烦缠身,境遇糟糕透顶,情况越来越凄惨。马仕三世给顾为经的画展,给顾为经在芝加哥的拍卖会按照合同的约定所投的每一笔钱,都有把白花花的银子丢进火海里的感觉。
那些成千上万的宣发经费,打官司花掉的钱,不光没有办法压灭舆论的野火,反而让它们愈演愈烈,愈烧愈烈。
所谓抱薪救火,不外如是。
而这个故事的核心含义,无非就是那个商业运行的黄金法则——沉没成本不应该参与重大决策。
短短一两年的时间。
顾为经,Mr.Gu,已经从画廊的黄金资产、核心资产,变成了撞到了冰山上正在哗哗漏水的泰坦尼克号。
他就是这个故事里燃烧起烈火的芝加哥城。
泰坦的沉没不可阻止。
芝加哥城被烈火焚烧成一片白地也不可阻止。
这种时候,再进行任何的投资和帮助似乎都是不符合逻辑的行为,就像顾为经都已经烈火烧身了,马仕画廊就不应该继续挥舞着厚木板和锤子钉子冲进去,想把他“修建”的更牢固一些,想要他能烧的更久一点,而是应该止损,应该冲进去,拆下豪华的水晶吊灯坐着救生船开润才是正经。
应该看看还能有什么剩余价值能抢,看看和四周的大火相比,谁能抢得更快些。
道理是这个道理。
马仕三世知道自己该跑了,他几个月前就该润了,但……他就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甘心。
顾为经疲惫地和安娜说,真不公平,我们几乎就要成功了,我们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要成功了。
马仕三世也是相同的看法。
终究是有遗憾的啊。
终究,他们就差一点,就成功了。
这泰坦尼克号要是在大西洋当间儿沉了,马仕三世也早就润了,可这差一点就抵达新世界了,差一点就到纽约了。
都看见自由女神像了。
酷喳一下,船沉了。
老子这么大一艘船,最后就成功抢救到一镀金吊灯回来,这多让人不甘啊。
马仕三世总是还抱有一丝期待,一丝丝的侥幸和希冀。
万一呢。
万一呢。
万一……伊莲娜家族出手了呢?
广告宣发无非是金钱的游戏,人们能把白的说成黑的,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不要小看财富的力量,也不要小看伊莲娜家族在艺术圈里的影响力。
卡拉说,他们家就是艺术行业里的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