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1327章

  顾为经说道。

  “……我在那家画廊里,坐了一会儿。”

  杨德康微微一愣。

  名叫【哦,这该死的一周结束啦】的小画廊,听上去好像很耳熟啊。

  他好像去过一家类似的店铺,杨德康所留下的最深的印象是,那里的店员非常非常的抠门,他都要买画了,对方连咖啡的钱都不给他免单。

  呵!

  女葛朗台!

  哪里有这么做生意的?他都告诉对方,自己有一只会背黑格尔的鹦鹉了!

  虽然是在吹牛逼。

  但不给拥有一只会背黑格尔鹦鹉的酷哥免单咖啡的吝啬鬼,活该生意就做不大。

  她就在那里后悔去吧!

  杨德康撇撇嘴。

  不过他觉得,顾为经所提到的应该就是他去的那家,毕竟,这么有特色的名字,整个汉堡都很难找到第二家。

  “法律就该规定,拥有一只会背黑格尔的鹦鹉的男人,可以免费喝咖啡。”

  老杨嘴唇嘟哝着,从牛皮纸袋里将星巴克咖啡提了出来,放在鹦鹉笼子旁边。

  “我和那里的老板,谈论了很多关于绘画风格方面的事情。”

  顾为经说道。

  “她有认出你么?”树懒先生问道。

  “我猜,应该没有吧,整个过程里,她看上去只把我当成了过来闲逛的学生。我本来也就是跑来闲逛的学生。”

  顾为经说:“而且,她不同意给我的咖啡免单。”

  “恕我直言。”

  “我不想表现的多么自负,可如果认出了我是谁,一般的画廊主应该都不会介意请我喝杯咖啡的。”

  噗嗤。

  杨德康呲牙乐了。

  一下子,中年人的心里就平衡了许多。

  看吧,就说那是女葛朗台吧!

  看在顾老弟也享受到了完全相同的待遇的份上,杨德康决定原谅那个吝啬鬼了。

  “但她却同意让我在店里随便挑一幅画拿走,既便是一幅价值7000欧元的画。恕我直言,如果认出了我是谁,也许也会送我一幅价值7000欧元的画,但起码会让我签名合影什么。”

  “而那天的事情,如果我不提,那么就永远也没有人会知道。”

  杨德康不乐了。

  现在。

  杨德康认为自己永远也无法原谅那位女店主了。

  完全不是钱的问题,杨德康不是真的缺一杯咖啡钱,甚至不是缺那幅画,说句不好听的,杨老师走出去,只要他愿意收,愿意追在屁股后面送他一幅“标价”7000欧元的画的人,多了去了。

  这完全是脸面的问题。

  这完全是“双标”的问题。搞“双标”就实在太不要脸了,他杨德康在那里软磨硬泡了半天,连个5欧元都不愿意免,其他人跑到那逛上一圈,几千欧的画说送也就送了。

  求求了。

  顾为经还是说对方是认出了他是谁吧。

  那样老杨的心里才会觉得好受一些。

  杨德康绝不承认,这是个人魅力或者艺术修养的原因。

  “我想,对方要是真的拿7000欧元出来,找你去打广告。顾先生,你大概率不会答应。而且这还牵扯到马仕画廊方面的相关限制条款。”

  树懒先生说道:“现在,你却把当它当成一件趣事一样,给其他人分享。从艺术市场的角度来说,7000欧元买你的代言,应该相当的划算。那些大画廊给你开的签约金,应该要比这个数字多了不止一个零。”

  “假设我是你的经纪人,我可能会觉得,对方也许早就认出了你是谁。但她也许比较擅于玩这些小技巧。”

  “或许吧。”

  顾为经说道:“这种事情谁又能真的说清楚呢?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我想她应该真的很善于知道我想要什么。”

  “因为她根本就没有花7000欧元。”

  “我最后选择了另外一幅作品。”

  “我在画廊里看到了一幅篇幅很小,完全由色彩构成的画,它只卖170欧元,但我觉得,它比一些要卖1700欧元的作品,画的要更好,也要画的更真实——”

  “我听说它差一点就被其他人买走了。”

  顾为经说道。

  “只是对方在付款之前,希望画廊能把之前点的咖啡钱给免单了,老板娘不同意,所以最后交易告吹了。”

  “我蛮庆幸的。”

  “那真的是一幅很有趣的作品,我会觉得能从上面看到很多东西,就算由我亲手来画,在某些方面,也不会比那幅画完成的更好。”

  杨德康觉得自己的胸口又被人狠狠的戳了一刀。

第1040章 邦德的“真爱”(上)

  (第二更)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趣。”

  顾为经突然问道。

  “你指的是什么?”

  “170欧元的作品比1700欧元的作品画的要更好,有人因为店家不愿意免5欧元的咖啡钱,而错失了这幅画。”

  顾为经把他刚刚所说的话又从头到尾的重复了一遍。

  “而我知道,那位客人好像还是开着保时捷跑车来的。”

  “这个说法真的很有趣,当我重复这些话的时候,我会有一种很荒谬的感觉。”

  顾为经重复道。

  “一个看上去不缺钱的收藏家,因为一笔极少的钱,和一幅在你眼前里很不错的作品失之交臂。”树懒先生想了想。

  他评价道:“是挺遗憾的。但荒谬……荒谬称不太上,这种事情在生活里经常发生,艺术审美又是一件蛮主观的事情。也许他和你的——”

  “我指的不是那个收藏家荒谬。”

  顾为经尖刻的笑笑。

  “他有什么荒谬的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评价标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审美偏好。我甚至觉得那个人很可能是一位极好的收藏家,我和店主的聊天时,提到过他,我认为他有一种敏锐的直觉。”

  “这很好。”

  “他只是随便一眼,就直接看到了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只是后面表现的有一点点油。”

  “没什么的。”

  “如果必须用重金买下一幅画作,才能证明自己对于一幅绘画的喜爱,那么博物馆就没有任何意义存在了,不是么?能不能花钱买下一幅作品只和能力有关和审美无关。喜不喜欢才和审美有关。”

  顾为经说道。

  “也许他有自己的购物原则,也许他的人生信条就是只有喝了免费的咖啡,才能买画。也许他忽然觉得心情不爽,也许他恰好就是缺5欧元。”

  “实在太多的可能性了,只要他这个人自己是自洽的,那么就一点也不荒谬。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价值观,每个人都有做他自己的权力,只要不去双标。”

  “他的行为一点都不荒谬,用最苛刻的角度去评价,顶多也只能去说他表现的有一些些的抠门。”

  “荒谬的是我。”

  顾为经说道。

  “双标的是我,精神分裂似的搞出双重标准来,一个对待他人,一个对待自己的人,同样也是我。”

  “我们谈伦勃朗,谈罗斯科。我们刚刚聊了快要一个小时的时间,讲述着某种依附在上流阶级消费观上的‘艺术’之梦的幻灭。我谈的那么的语重心长,发自肺腑。在某一个瞬间,我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伟大的苏格拉底。”

  “但是话风一转。聊到关于自己的事情的时候。”

  顾为经说道:“我兴致勃勃的和你说——知道么?有一幅170欧元的作品比1700欧元的作品画的要更好,有一个开着保时捷的人,因为店家不愿意免5欧元的咖啡钱。”

  “当我在念出这句话。当它传到我的耳朵里,我像是个第三人称视角那样,重新听这句话的瞬间,我便立刻意识到了。哦。在我的潜意识里,其实还是在把一幅作品到底能卖多少钱,把一幅作品的标价是多少,当成衡量一幅作品好与坏的最重要的标准。”

  “当你在批评别人的时候,请要多想一想,不是每一个人都拥有你所拥有的条件的。”

  顾为经转述着尼克的话。

  “当你在批评别人的时候,请要多想一想,是不是你自己也能做到。”

  “连我自己都在用金钱去标定一幅作品的艺术价值,那么,我哪里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别人虚伪呢?”

  顾为经对树懒先生说道。

  “一幅卖170欧元的作品,理所应当要比一幅卖1700欧元的作品差上十倍。这话和我穿了一身价值4万美元的外套。所以,我理应要比那些穿不起400美元外套的人上流一百倍。”

  “这两件事存在任何本质上的区别么?”

  年轻的画家很是认真的询问道。

  顾为经刚刚还在为了他的行为感到痛苦,然后,他马上就又把一样的事情,原封未动的重新干了一遍。

  这就像是酒瘾。

  你知道沉溺于酒精是不好的事情,它带来不了真正的快乐,酗酒所带来的结果只有虚无。

  你又始终无法戒掉。

  比起一位开保时捷跑车的人,因为5欧元,抠门的错过了把一幅很棒的作品收入囊中的机会本身。

  他自己才是真正荒谬的那个。

  苗昂温、顾林……就像是一面面照映着人生的镜子。

  顾为经没有成为他们,到底是因为他比他们更勇敢,还是因为他比他们更幸运?每当顾为经审视着自己的内心,他甚至需要面对着这样的诘问。

  难道苗昂温不知道,豪哥的礼物是有毒的么?

  难道顾林不知道,赌博是不好的么?你在赌桌上所赢得的一切筹码都只是幻觉,最终,你将会输掉一切。

  也许他们太年轻,他们不知道。

  也许他们知道。

  他们还是在金钱的诱惑之下,越陷越深,最终迷失了自己。

  据说每一个赌鬼都会发自内心,发自灵魂的厌弃自己,所有赌鬼都会彻头彻尾的反省这件事情的罪恶性,他们会哭天喊地的乞求原谅,他们会骂自己不是人,他们会跪在地上磕头,他们会砍掉自己的一根手指,发誓自己不会再赌了。

  这些忏悔。

  这些眼泪。

  这些痛彻心扉的自白。

  说真的——未必都是假的,也未必都是装出来的,那一刻,他们真的相信自己已经认识到了这场金钱游戏的本来面目。

  残酷的是,这其中的很多很多人,都会再一次的坐到了赌桌之前。

  他们既游离其外,又深深的陶醉其中,像是身体里住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在彼此互相厌恶,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残酷的事情了。

  顾为经从为了他曾取笑苗昂温感到后悔,到因为穿上了一件价值几万美元的衣服而洋洋自得,只间隔了几天时间。

  顾为经从用忏悔的语气告诉树懒先生这件事情,到他开始下意识的继续把金钱当作衡量艺术作品好坏的标准,只用了几分钟。

  从骨子里。

  他——

  这位二十多岁,就把作品卖到100万英镑的画家,难道真的不是这样的标准的信徒么?他难道真的没有因为这套标准而沾沾自喜么?要是按照这个标准,他就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为成功的几个画家之一。

  顾为经总是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从小上的就是国际学校,他十八岁就拿金奖,上的是最顶级的美术大学,拜的老师是曹轩,经纪人是伊莲娜小姐,签的画廊是欧洲历史上最顶级的画廊之一,二十一岁就在卢浮宫开了个人画展,作品卖到了100万英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