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三分钟六点一刻。
淡黄色的小POLO终于从车流里勉强挤了出来,拐进了旁边的支路,最后在一座拥有玻璃外墙的长方形建筑之前停下。
“嘿,顾,我们的大画家。”
一下车。
拥有着高颧骨,留着细碎的胡茬的男人就走过来重重的拍打着他的肩膀。
“你终于来了。”
“晚上好柯岑斯先生。”顾为经朝着男人点头,随之视线又望向男人的身后,“晚上好,维克托,莉莉……晚上好……不认识的先生们和女人们。”
“那是本、保罗以及索菲娅。”
柯岑斯伸出手,向着顾为经一一介绍他身后的年轻人。
“索菲娅以及保罗比你高一级,都是系里的学生,本也是,但他已经毕业了,如今在罗马经营着一家私人画廊。哦,对了,本是这个大师计划第一期的优秀毕业生。在见到他的第一天,我就知道,这小子会是那一批同学里最棒的那个。”
“哦。老头,现在你最宠爱的学生,是别人了对吧。”
名叫本的男人是几个人里外表最成熟的那个,看上去28、29的模样,拥有一个大而上翘的鼻子,醒目到脸颊上的五官其他所有部分都像是多余的那样。
“瞧瞧他的外号是什么——大画家。”
本似是在抱怨。
“老师曾叫你本尼小宝贝。”名叫索菲娅的女人在旁边取笑道。
“瞧,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说道。
“本尼小宝贝,本尼小宝贝……这个名字一点都不酷,和人家这个‘大画家’相比,简直相差的实在太远了。”
他伸出手来去和顾为经握手。
“是个人都更喜欢‘大画家’这个这个外号,对吧?”
“本尼小宝贝也很可爱。”
顾为经有一点忍俊不禁,他完全没有预料的到,如塞缪尔·柯岑斯这般课堂上的咆哮帝,最擅长的事情是转圈喷洒毒液的教授,私下里居然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而且你的手表真的很酷。”
顾为经握住本的手,轻轻旋转了一下。
本很配合的露出了手表,大明火珐琅盘面的复古款宝玑手表,原型是宝玑先生1782年给孔代亲王家族制作的传统怀表。
蓝色经典式样的宝玑指针下,除了“Breguet”的花体字母以外,还有本自己的姓氏“萨斯奇亚”的缩写,姓氏被刻在一块月牙似的圆盘上,镶嵌在表盘的正当间。
“你当然也会有一块的。大画家。”
本亲热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块表算什么呢?宝玑公司会争着抢着找你合作的!在第一幅画便卖了整整一百万英镑之后,有没有感受到财富的寂寞?”
“这话最近不止一个人跟我说过。”顾为经回答。
“那有没有人跟你说过接下来的这个?”本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有伊莲娜小姐做经纪人,在马仕画廊这种世界顶尖的大画廊里去征服世界,会显得实在太没有成就感了?”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无论你做什么,大家都会说,哦,那是巨人的功劳。要不让试试这个,来我的画廊怎么样?‘萨斯奇亚&顾氏画廊’。我直接给你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好吧,更大的让步,我愿意让你的名字排在前面。”
“‘顾·萨斯奇亚’画廊。有没有一点的心动?让世界去看看你是如何靠自己成为巨人的!”
众人都是齐齐发出了大笑。
“好了,戏剧要开始了,到里面在说吧。”
柯岑斯先生挥挥手,像是火车头一样,朝着一边的玻璃建筑带头冲了进去。
“看来,我大约有整整一场戏剧的时间,用来说服他。”
本对着身边的索菲娅说道。
……
“你们知道汉堡国立歌剧院相比于德国的其他歌剧院,乃至全欧洲绝大多数古老的歌剧院,最大的区别在哪里么?”
三层的包厢平台上。
脖子上挂着一个小型望远镜的柯岑斯先生,向着身后的所有人询问道。
“顾?”柯岑斯看向顾为经。
顾为经摇摇头。
“我不太清楚,先生。”
“没事,随便猜猜。”
私下里的柯岑斯先生似乎要远远比他在课堂上表现的和善,“你不用这么拘谨,答错了,我也不会朝你脸扔东西的。愿意的话。”
在学生们之间,柯岑斯先生的心情很好:“你可以像本一样,叫我老头。”
“它的历史很长?”
顾为经看向台下的舞台。
“它不是宫庭戏院。”
莉莉——那位比顾为经要小上一个年级的学妹抢先回答道。
“没错。”
教授点点头。
“汉堡的国立歌剧院最初修建于17世纪,是德国建立最早,历史最久的歌剧院之一,理论上是这样的。”
“为什么是理论上。”索菲娅好奇的询问道。
“因为历史上的那座汉堡歌剧院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已经在轰炸之中坍塌了,现在我们所看到的这些,都是战后重建的建筑。但这些不是重点……”
“真正重要的事情,恰如你所说。”
“这里是历史上少有的非宫廷歌剧院。”
第1021章 协会会长
“1678年1月2日。约翰·泰勒的神话剧《亚当与夏娃》开幕上演,那也是整个汉堡自由市音乐艺术行业的亚当与夏娃。”
柯岑斯先生今天在戴了粗框的眼镜,整个人陷在歌剧院酒红色的座椅中,被衬托着肌肤有着吸血鬼似的苍白。
“史无前例的第一次。”
“第一座和欧洲宫庭和贵族们无关的剧院被建立了起来,相比于当时其他的剧院,它的规模不算盛大,建筑也不如何华美。然而,剧院完完全全由汉堡自由市市民之中富有的音乐爱好者们集资建造,上演那些完完全全代表市民们审美喜好的作品。”
“水、贸易、自由。”
学者手指搭在向外凸出墙壁的包厢围栏,眼神望着前方由上到下,在深红色的幕布里弥散出黄金粉末般光彩的舞台射灯。
“自公元十一世纪,汉堡从红胡子巴巴罗萨手里,获得了贸易特许状,拥有了关税自由、航行权和贸易权之后,这都是这一片土地最具有象征气质的东西。”
“从那往后的一千年里,有无数重要的艺术家来到了此地。画家们纷纷开设自己的工作室,音乐家创作自己的音乐剧……但没有任何一件事情,如这间歌剧院的建立这般具有强烈且独特的历史意义。”
“它是虚幻精神的荟萃,是象征之中的象征。”
“它建立在易北河的旁边,由繁荣的贸易而生,无拘无束的艺术在此开花结果。门德尔松、勃拉姆斯都在这里度过了自己艺术生涯里的黄金年代。亨德尔在剧院的管弦乐团里担任第二小提琴手——”
“我有一个习惯,我总会带着我所最喜欢的学生们来到这里,坐在这里,带他们去认识认识我的朋友,去看一整场的演出。”
柯岑斯教授拍拍手。
分秒不差。
恰好就在这位学者轻轻拍手的瞬间,歌剧院的灯光落下,舞台变暗。
好戏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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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美啊。”
柯岑斯教授身体前倾,手托着腮,眼神里几乎有泪光在闪动。
另一边。
舞台灯光下,面对着沉默的恋人,穿着华丽宫装的女人用歌剧女演员所特有的高亢的嗓音,唱着些什么。
“她在唱什么?”
顾为经侧过头,忍不住轻声询问道。
“哦,爱情的热情已经消失。”旁边同样在认真看戏的学妹莉莉开口,“你不是懂德语么?”
“没有懂到能欣赏音乐剧咏叹调的地步。”顾为经回答,“要是舞台旁边拥有英文字幕的话,那就太好了。”
他把目光重新投到舞台上。
歌剧和交响乐的区别在于,交响乐只要竖起耳朵“聆听”就可以,作曲家想要表达的一切含义,全部都浓缩在了或磅礴、或朦胧的旋律之中。
绘画是全人类共同的文字,旋律,是全人类共同的语言。
别说人了。
连荷兰大奶牛都能听得懂!
换成了戏剧,尤其是古典戏剧,那么也许门槛更高,欣赏所需要的文化积淀也大约会相应的提高。
舞台上。
刚刚两位年轻的男子——王子和他的捕鸟人朋友——正在几位年轻美丽女子的诱惑面前,尝试着保持镇定与安静。王子神色安详,哑口不言。那位绿色衣袍的捕鸟人则面露犹豫和纠结。
这正是莫扎特一生里最具有代表性的歌剧《魔笛》,取材于中欧经久流传的乡间童话。王子爱上了油画之上的美丽女子,想要赢得爱情,他们就必须如闯关游戏一样,通过神殿祭祀所设计的一系列试炼。
这正是其中的一项。
无论发生什么,听到了什么样的声音,见到了多少诱惑与幻像,他们都必须要保持绝对的安静和沉默。
《魔笛》几乎是整个中欧最经典的剧目,莫扎特一生之中最后一部作品的含金量不言自明,汉堡国立歌剧院的演出质量也极为顶尖,曾好几年的被评为世界上最优秀的戏院。
顾为经觉得戏是好戏,人是好人,但他的德语能力,听个现代音乐剧大约就是极限。
这种古典气质浓郁的唱腔,剧情能勉勉强强的看个大概,却总是不能沉浸进去。
“没事。我是德国人,我也一直不太能欣赏的来。”
低低的笑声从他们身后一排的坐位上传来。
“看来你们就是今年塞缪尔,最为喜欢的学生了。”一位个头稍矮,有两缕头发顽皮的挂在耳边的老先生探过了头。
“塞缪尔向我介绍过你们。他说这几年学校有很几个好苗子,让我来猜猜。”
老先生认真端详了顾为经身边的两位同学片刻。
“没错,你一定是莉莉。”
他径直朝着右侧的黑人大个伸出了手。
维克托一脸懵懂表情。
“这是……玩笑么?”
自来熟的老人呵呵的笑了起来:“当然开个玩笑了。你肯定不是莉莉,莉莉是个女孩子的名字……”
他拉住维克托的手,轻轻摇晃后,就算是打过了招呼。
“你好,顾为经。”他说。
维克托又懵了。
头型介于爱因斯坦和不得志的摇滚乐队主唱之间的老年男性这才放过了一脸被玩坏了表情的黑人小伙子。
“维克托·鲁尼。”
他松开了手。
“莉莉·斯特劳斯。”他探出了脑袋和顾为经身边的金发学妹进行了一个贴面礼。
“最后——”
他转过头来,侧过头,端详一座石膏雕塑般打量着顾为经。
“不需要塞缪尔介绍,我也知道你是谁,真正的大明星。第一幅作品就卖出了足足百万英镑的超级新人,顾为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