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情况下,一些艺术史的书籍表现的像是一只水晶球。他们描写毕加索青少年时拿到了西班牙国家金奖,描写的又不只是毕加索在十多岁的年纪获得了展览金奖。大家所描写的更是水晶球里的星光——
「星光中映衬出的那个毕加索已经成为了欧洲艺术史上最重要的画家,水晶球里的他会和一大票女友爱的生生死死。会在几十年后的某一天,坐在威尼斯的宫殿里,轻声说——萨拉,艺术会影响世界的命运。大家表面在描写达芬奇儿时画鸡蛋,实际上则是在描写他如何绘画出了蒙娜丽莎唇角的弧度。梵·高的每一幅画都是在说——老天爷呀,求求你,救救我吧。都是他在1890年7月射向自己的子弹的预言。」
「大家先有了答案,然后再去寻找问题。先有了脑海出关于艺术家的印象,知道了他的人生,他的命运,所以,才开始按图索骥,一点点的拼凑出艺术家的脸。」
「建筑师在见到那一株树木的瞬间,就已经在心中便把它做成了椅子、凳子、或者衣柜。」
「有些时候。」
「我会有一种困惑——以为他们在握住画笔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将会成为伟大的艺术家,或者知道自己一生将要搬17次家,结6次婚,然后在67岁的那年,死于心脏病。」
「世界上当然需要椅子、凳子以及衣柜。但你见过,树林里有哪颗树天生便长着四条腿,有哪株胡桃木在生长的时候,知道自己终将会被做成扶手椅,并被我坐在屁股底下么?」
「所以,我种下了一颗树苗。」
「我花了二十年的时间,等待着这棵树长大。当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受困于画展相关的事宜的“普通人”,他是一个艺术素人,我不知道他会成功还是会失败。」
「好吧,很遗憾。」
「说实话,当我在2018年第一次见到他的面时候,他已经有了不扉的名气,超出了艺术素人这个概念。但在20年后,当上周我再一次采访他的时候,他已经成为了本世纪最重要的艺术家之一。这是当时的我,包括当时的他,全部无法预料到的情况。」
「开始写作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我会写就怎样的传记故事,我对最终的成品,到底会变成椅子,凳子还是书柜也一无所知。」
「每一年、每一场展览,每一次见面的对答,都有新的“哈姆雷特”从我的笔下跳了出来。」
「20年后。」
「一千个哈姆雷特从我笔下跃了出来,层层叠叠浓缩在一起,构成了这一本书。有些时候,你会觉得就像精神分裂一样,我似乎在描写的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既坚不可摧,又脆弱敏感。强烈的犹疑和强烈的自信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
「我想,因为有些时候,艺术就是会让人变成不一样的人。这样的变化,就是时间之树的刻痕。」
「艺术改变了他,艺术也改变了我。」
「他成了顶级艺术家,我似乎也完成了自己的野望,从一个油画和丙烯都分不清的人,成为了艺术思想家,艺术批评家和传记作者。」
「然而。」
「我可以向你保证,艺术的力量又绝对不止于此。」
「传记的第一篇现场报道,起源于2018年的六月,那个夏天,我做出了重要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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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想为我写一篇长篇传记。”
临近展览中心的雅乐轩酒店房间里,沙发上的艺术家低头沉思。
“是啊,它的名字就叫做《来自艺术的力量》,我向您保证,它会是一本史无前例的作品。”
罗伯特措着手。
他想起了来回机票的昂贵开销,眼神里几乎都是在乞求了。
“更准确的名字,应该叫做《来自艺术的力量:戴克·安伦,一位艺术的超人》。”
“戴克·安伦先生。我真的很有诚意,这会是一部极棒的作品,请您认真的考虑一下吧。我真希望您能够给我这个授权!”
没有错。
戴克·安伦。
这就是他的这部构思之中的伟大的传记作品的主角。
马仕画廊旗下的头牌艺术大师。
“难道还有比一本这样的传记,更能让世人了解您的东西么?”
第996章 顾为经的展(上)
艺术家挑选传记作者。
传记作者也挑选艺术家。
罗伯特花了半年的时间做准备,在全世界的艺术家里淘了又淘,筛了又筛。
成功的不要,不成功的不要。太老的不要,不够老的也不要。太聪明的不要,不聪明的也不要。
太成功的不要,因为他都那么成功了,为啥还需要自己来写传记?
不成功的不要,因为他连成功都不成功,自己凭啥要给他写传记?
老的不要。
因为这都是一颗歪脖子老树了。
年轻的不要。
因为他未必有机会长成一颗歪脖子老树,写了两年,发现对方改行去卖汽车保险了咋办,他也一并从艺术书籍改为商业著作?
好吧。
这是罗伯特的玩笑话,筛选出一个合适的写作对象,是一个复杂的过程。
非常著名的艺术家们大约不是一个很好的写作对象。
他们已经被做成了现成的承载着相关评价和社会印象的家具。更重要的原因是……自己根本够不上人家。
去找一个无名小卒式的艺术素人——也不好。
罗伯特想记录的是“毕加索”,是一个人成为影响世界的艺术家的完整历程。世界上有一百万个艺术行业的毕业生,罗伯特要是随便在花名册上点一点,就能知道,他们中的哪一个能成为下一个“毕加索”。
他还在那里苦兮兮的写什么艺术传记呢?他为什么不让《油画》杂志的布朗爵士,跪在地上,管他叫爹?
是因为不喜欢么。
罗伯特挑啊挑,筛啊筛。
他给了七家画廊的超过三十位艺术家都发了邮件。
最终,只有马仕画廊的经纪人回复了他,说是艺术家愿意抽出时间来,在休假期间给罗伯特一个见面的机会。
戴克·安伦是他的那一长列候选清单上最有名气的艺术家之一,能够接到他的回复,堪称预料外的惊喜。
飞来阿布扎比的飞机上,罗伯特除了新建Word文档,还又一次的浏览了网络上关于戴克·安伦的所有报道,从他如何怀着艺术之梦来到纽约,如何取得了一连串的成功,如何成为了媒体的宠儿,又如何陷入被唱衰的狂潮之中。
“就决定是你了,戴克·安伦。”
“你就是那个要去影响世界的艺术大师,你就是我的皮卡丘。”
罗伯特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一张采访照片。
当人们询问他,如何看待《油画》杂志的伊莲娜编辑称呼他在阿布扎比的展览是一场可怕的灾难。
镜头里的戴克·安伦脸色冷冷的,斜睨着镜头,眯缝的眼睛里透露出不快与狂怒的火焰。
那张照片上的男人是罗伯特心中的第一个哈姆雷特。
他心中——
戴克·安伦仿佛随时都可以在出门散步遛弯的时候毒打从草丛里窜出来的野兽。
他是一个拥有着滑铲老虎力量的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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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克·安伦整个人的状态很奇怪。
他额头微微的低垂,穿着酒店宽松的睡衣,那件罗伯特认不出品牌但猜测一定会很贵的外套被团成一团扔在沙发上。明明是大白天,窗帘又拉的极紧,整个人都蜷缩在阳光的投影里。
他那幅样子,就像是走在草丛边结果被出门散步遛弯的野兽毒打了一番,回家的时候,还被老虎给顺便滑铲了似的。
沙发上坐着的这个颓丧的男人是罗伯特心中第二个哈姆雷特。
一个经常出现在闪光灯前的“名流”,他的公众形象与私下里所展现出的精神面貌有所差别再正常不过。
差别这么大的?
很少见。
当然,罗伯特也就没有私下里见到过几位名流,他以前认识的最有名的人是校园球队的外聘教练,对方在第四级别职业联赛踢过球。
戴克·安伦这样的曾能被《纽约时报》采访过的画家,罗伯特一个都没有见过。
他预想过对方很难打交道,预想过对方会鼻孔看天,预想过对方会说一些他根本都听不懂的奇怪话语。
无论怎么设想,他都以为自己见到的将是一位能够抵挡得住《油画》杂志的压力,徒手推起比萨斜塔的霸气人物。
罗伯特从来没有想到。
自己见到的是一位中年废柴,且他看上去相当的疲惫。
「第一次见面,坐在我眼前的并不是Superman,我看到的是胡子拉茬的克拉克·肯特,而且,他似乎刚刚被《星球日报》开除了。」
罗伯特在心中打着腹稿。
他尝试露出了微笑。
“请您想想看,我能够为您做些什么——您读过《月亮与六便士》么,毛姆以高更为原型所写的虚构人物传记。”
罗伯特说道,“安伦先生,如果高更身边有这样的一位记者,他清晰的记录下了他生命之间的那些最重要的时刻,原汁原味的把读者完全还原到了历史的情景之中,每一封稿件写就之后就被封存。直到某一天,把它们全部拼接在一起,最终构成了他的一生剪影。”
“这该是一件多么伟大的作品啊——”
“高更?”戴克·安伦摇摇头,“我不想做高更。他死于了梅毒,这就像是HIV,哦,太可怕了。”
房间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抱歉。毕加索?达芬奇。”
罗伯特尝试的换了个名字。
“我做不了毕加索,我也成不了达芬奇,我没有他们的那种天赋。”
戴克·安伦挑剔的摇着头。
“你知道,我是为什么会在休假期,来到阿布扎比的么?”戴克·安伦整个人陷入了沙发里,按揉着自己的眉心。
“我曾在这里惨败过,现在,我是来——在现场见证另外一场《油画》杂志笔下的惨败。”
昏沉沉的房间里,戴克·安伦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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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莲娜小姐没有来阿布扎比卢浮宫!
伊莲娜小姐没有来到阿布扎比卢浮宫!
重要的事情应该说三遍。
《油画》杂志的前任艺术总监,伊莲娜家族的继承人,顾为经的个人经纪人,画展的策展人安娜·伊莲娜没有来到阿布扎比的卢浮宫!
在画展开幕之前,一个内部消息便在马仕画廊里流传。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戴克·安伦愣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他直接就笑出了声。
听说是顾为经和安娜·伊莲娜闹掰了。
这才是真正的千金大小姐的脾气,就是玩儿,没别的。
人家愿意了,就一起办个画展,人家不开心了,《油画》杂志的艺术总监都想辞就辞,他顾为经算是个什么东西呀。
这下好了,有人要汗流浃背了吧。为了看这场乐子,明明已经私下里见过了展览的参展画,戴克·安伦还是急急忙忙的搞到了VIP票,特地飞来了阿布扎比。
在展览开幕以前。
戴克·安伦意识到,原来乐子还不止如此。
何止是安娜·伊莲娜没有来啊,顾为经……他也没来。
这是直接准备跑路了么?
理论上来说,展览持续时间往往好几个月,有些艺术家实在太忙,来不了也正常。
但这是个展,还是他的生涯首场个展!
画展开幕了,结果艺术家和策展人全都消失了,实在实在太离谱了!
总之。
这就像一部电影在电影节上映,导演和所有主创团队都全部缺席了首映式,或者美国的药店里,有人拿着牙科医生的手写处方准备开点安非他命和杜冷丁。
不是没有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