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例外。
这场对于“艺术大师”的面试里,只有一个人被萨拉打了其他成绩。
顾为经。
两个极端。
威廉姆斯是整个面试期间,进入房间后耗费时间最长的学生,顾为经则是整个面试耗费时间最短的学生。
他就走进去,向评委问好,然后被别人喷了一遍之后,尴尬的走出来。
全程耗费时间也就不到十分钟。
而顾为经他竟然在萨拉的手里,得到了个“M”。
德国的评分体系。
得分数字越低,评价越高。
U,是六分,ungenugend,未及预期,意味着“不及格”。
而M,是五分,是德语里mangelhaft的缩写,比六分的“不及格”要稍高一档,意思是……抱歉,还是不及格。
4分才是及格成绩。
无论5分和6分,都是一样不及格,大约相当于百分制的考试里,考了25分和考了45分之间的区别。
顾为经来到德国一年,发现这里的教授打分其实没有想象里的那么古板和严苛。维克托告诉顾为经,你要就是想划划水,摸摸鱼,那么很多欧洲的大学就是天堂。除非遇上了塞缪尔·柯岑斯这种明显有报复社会人格的老师,否则教授往往会给你留几分面子,只要你学了,成绩就不会特别特别的难看。
艺术这种门类,和高等数学有一定差异。
除非根本不交作业,不来考试,老师看你太不顺眼,觉得这人学习态度有问题,可能才会给你打个“U”。
否则,基本上,“M”就是一个人能拿到的最糟糕的成绩了。
M相当于,哪怕你题实在不会做,没办法,在答题纸上把题干原封不动的抄写了一遍。老师捏着鼻子,抬抬手,在手指头缝里给了你个辛苦分。
顾为经也就相当于是萨拉皱着眉头,捏着鼻子,抬抬手,老太太在手指缝里施舍了他一个辛苦分。
纵观年轻人整个学生生涯,他从来没有过任何一次的考试,因为别人给了他一个“不及格”的辛苦分而感受到荣幸过。
传统印象里,这是考出来要哭的分数。
这个白发老太太做到了。
对比起可能真的哭了的维克托,和拉小提琴拉的手都冒烟了的威廉姆斯。尽管最后周日的时候,项目的综合考评结果,顾为经仍然要略微低于威廉姆斯。他是综合所有评委意见后,评价最高的学生,顾为经是第二名。
可顾为经竟然还觉得挺荣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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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圣诞节假期期间,伊莲娜小姐都不在牧场里。
安娜就算如今不再担任《油画》的艺术总监,她身上也有着大量的其他身份标签。她是《油画》的私人股东,一些艺术院系的赞助人。
整个伊莲娜家族,有着非常庞大的产业雇员和金融资产体系。
解释起来有点复杂。
安娜日常几乎不参与这些产业的任何经营,由经理人团队负责这些方面的事务,而那些大量的股份,不动产,很多都是“永久性质”的。
按照她们的家族传统,关于财产方面,继承人需要遵循两条铁律。
首先,最重要的一点,土地和头衔永远不允许被“分割”,每一代有且仅仅只允许有一位继承人。
这一点其实是很残酷。
伊莲娜小姐的太爷爷那代,兄弟姐妹总共有四个人。
在遗嘱里,安娜的太爷爷继承了数百万亩的土地,股份以及相关的金融资产,至少价值如今的几十亿美元。而另外两位兄弟和一个妹妹,则总共只分到了几匹马,一两条猎犬,以及一座小花园。
九头牛身上的一根毛。
理论上来说。
分家以后,他们连继续住在从小长大的伊莲娜庄园里的权利都没有,稍微不成器一点的,甚至可能昨天还是大公子哥,大小姐,明天就在街上喝西北风去了。
通常事情不大会做的这么决绝,一般来说,做为继承了99.99%家族财产的人,所承载的道德责任就包括了供养其他人的生活,为兄弟姊妹付账,偿还债物,维系日常生活用度,且不问任何缘由。
按照“潜规则”,一般最少最少最少,要供养姊妹直到出嫁,并且给她们支付一笔定期付款的年金,十九世纪也不乏出现,哥哥把庄园卖了,替炒股炒破产的弟弟还债的故事。
但这是“道德”,不是法律。
也就是我愿意给,你才有,我愿意让你住,你才能住。
或者说。
你听我的话,你才有,你不听我的话,你就什么都没有。家族继承制度完全是赢家通吃的体系。
第二点就是,家族很多不动产土地是不允许被变卖的。
这一点在如今已经没有法律效益,更多的是一种习惯。
包括安娜本人,她做为伊莲娜家族的唯一直系继承人,她其实实行的也是一种古老的“年金制”,也就是平常几乎不参与各种基金和产业的打理,只负责享受分红和收益。
平常很悠闲,到了圣诞节和新年这种日子。
伊莲娜小姐反而非常非常的忙,各种各样的必须参加的社交场合就没有能够停歇休息片刻的时候。
早在三天前,安娜就返回了奥地利的家里。她会一直休假也可以说一直忙碌到一月中旬的时候。
她大概明白,顾为经对这样的事情是不会有兴趣的,就和去年一样,她没有邀请顾为经去庄园里过圣诞,顾为经也想通过这段时间,好好的再次梳理一下他的画展。
安娜约定要是顾为经这边有空的话,可以到时候和她一起去维也纳听音乐团的新年交响乐演出。
……
没有了安娜在身边。
顾为经生活的节奏,也变得没那么紧张。
没有课,没有需要关心的画展筹备事宜,学校的考试全都考完,连大师计划的面试都告了一段落。
他的生活节奏瞬间变慢。
圣诞节假期是欧洲最长的法定假日。去年,他才来到汉堡几个月的时间,人生地不熟,随便在周边景点转了几圈,就算休过了假。
来到德国的第二年。
顾为经先飞去伦敦,看望了一下家人,呆了几天又飞了回来。
然后生活就变得更加简单了。
睡觉,吃饭,喂猫。
画画,拉琴。
今天是圣诞夜。
睡觉,吃饭,喂猫。
画画,拉琴。
汉堡下了一场好大好大的雪。
睡觉,吃饭,画画。
因为忘记了喂猫,画画的时候被阿旺跳到了桌子上,吓了一大跳。
拉琴。
顾为经终于能够得偿所愿的对着牧场里的奶牛拉琴了!牧场里的气味不算好,也不算特别糟糕,动物的粪便,青贮草料里的玉米杆和胡萝卜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再加上算不上洁白的大雪和泥浆,充斥着生动的自然气息。
顾为经收获了人生中第一位,听他拉小提琴不会逃跑的陌生听众——
荷兰大奶牛!
大奶牛总是瞪着一双牛眼,用一种困惑的眼神迷茫的盯着他看。
顾为经认真的研究了之后,他得出了结论,奶牛的产奶量并没有因为有音乐听而有所增加。反而因为气温的原因,少了大约10%。
唉。
又是一个和阿旺一样,不懂得欣赏艺术的哑炮。
就这样。
2018年的最后一天过去了。
就这样。
2019年的第一天到来了,于是,顾为经的画展,也在提琴的旋律中逐渐的靠近。
……
2019年1月1日。
维也纳。
金色大厅——
第978章 安娜举起了拐杖(加更)
(再次感谢一下游鹭汀大大的盟主,晚上应该还有。)
“到了下个月预展,好消息是,我们该准备的准备的差不多……”
新年音乐会中场。
随着舞台上的指挥放下指挥棒,全场的掌声随之响起,金色大厅二层十九间包厢里的某间帷幔后,两个人一边鼓掌,一边小声的交谈。
“另外一个好消息。瞧,两张真正的大钞。”
顾为经从身上拿出钱夹,抽出钞票递过来,一张红色的钞票,一张灰色的钞票。
“收着,至少我们不用去考虑法棍面包了。”他炫耀式的递给身边的女人,“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安娜接过了他手上的钞票,故作惊讶的拿到眼前反复的看了看,她睫毛眨着看向钞票反面的罗马式桥梁,以及大大的“10”的数字。
“一张是五欧元,而这一张,难道是传说中的10欧元么?”
伊莲娜小姐震惊的说道:“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面额的钱呐!”
“嘿,我虽然很骄傲,但您这表现的就有点太夸张了。”顾为经侧过头说道,“听上去像是在讽刺我,伊莲娜小姐。”
“这倒没有。”安娜笑了一下,“我也很骄傲,但是——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奶牛不光会产牛奶,给它拉琴听,原来还会吐出欧元呢。看来那只奶牛真的是宝贝,等我们回去了,请务必务必再给我演示一遍。”
顾为经大笑。
“神奇叭?”
这十五欧元是他这几日练琴的结果,直接创下了拉琴历史的收入新记录,也让他们如今可以土豪的吃的起阿拉伯烤饼了。
自不必说,这并不是顾为经的拉琴技艺,已到了至臻至诚,心之所至,金石为开的水平。终于拉的那头荷兰大奶牛良心发现,哞哞叫地冲出围栏,从大街上给顾为经叼了张十欧元的钞票回来,跪下来求大艺术家不要再拉了。
而是,他终于遇上了好心人。
一位管理仓储的大叔家就住在牧场里,每天都听着顾为经在那里拉琴,偶尔也会家人一起堆雪人。
见面经常见面,两个人只是点点头,从来都没有说过话。
圣诞节当天。
顾为经照例拉着琴,大叔照例喂着奶牛,大叔没有喂完奶牛后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用心的听了一会儿音乐,看了看顾为经习惯性放在脚边的那块牌子,又看了看旁边的奶牛。困惑的沉思了一会儿,大约认真思考着这是不是一场奇怪的行为艺术。
良久。
他套了套裤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一张十欧元的钞票放到了他的琴箱里。
顾为经善意的和对方说,“谢谢您的好意,但礼物就不必了。”
皮肤呈现橄榄色的大叔沉默地摆摆手,和顾为经说,他并不过圣诞节,所以这不是圣诞节的节日礼物,是他觉得顾为经拉的很好。
这话差点把顾为经感动哭了。
顾为经问对方真的么。
大叔说,真的。
他小时候也曾经学过小提琴,老师说他没有天赋,家人也不支持,所以就放弃了。成年后有好几次想捡起来,都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半途而废,想来很是遗憾。
“不是顾为经拉的有多好听,而是他拉的好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