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不再说话。
女人盯着顾为经看,脸颊上遍布着时光所留下的刻痕,头发洁白如雪。
“这就是问题啊。”
萨拉轻轻的说。
……
直到几个月后,在画展正式开幕的前夕,顾为经才终于领会了那天的面试会上,萨拉说的那句“这就是问题啊”的真正含义。
她想说的其实是——
这就是伊莲娜小姐的问题啊。
在萨拉的心目中,原本的伊莲娜小姐是一个非常不负责任的人。见面以后,她对于安娜的评价有所改观,她认为,安娜未必不负责任,但她是那种非常自我的人。
她永远只在意她想要在意的人。
她永远只爱她所爱的人。
她的目光,她的所有感情,只会投注倾泄在她在意,她喜欢的人或者事物身上。简·奥斯汀笔下的世界分为“女主人公”和其他所有人。
伊莲娜小姐的世界亦是如此。
安娜愿意在意的事情,以及……其他的一切。
她批评范多恩的时候,一点情面都不会留,她根本不在意范多恩是谁,她冷嘲热讽,她奚落,她鞭斥,她用尖锐的话语一下又一下的狠扎着对方。
换到安娜在意的事情上,别人随便一个批评的眼神,一句揶揄,伊莲娜小姐就忍受不了。萨拉觉得,她就像一只愤怒的鸡一样忽扇忽扇的翅膀飞过来,咯咯咯的要和对方啄的鸡毛漫天飞舞。
这就是问题所在啊。
不是说安娜的愤怒有问题,也不是说她对于范多恩的批评有错误。
萨拉认为,伊莲娜小姐能成为一名非常好的《油画》杂志社的编辑,一位绝妙的艺术评论家,但她无法成为一位非常非常称职的《油画》的艺术总监。
她甚至也许能成为杂志社的理事长。
唯独艺术总监不行。
起码,不是现在,这个年纪的安娜·伊莲娜。这和艺术储备,问题意识,经验阅历都无关……萨拉说了,她认为对方是一位很好的艺术评论者。
这只和“心态”有关。
身为整个欧洲最老牌,最权威的艺术评论杂志的内容负责人,这个岗位非常的特殊,接下这个职位,她必须应该要有一种足够宏大的视角。
萨拉和安娜·伊莲娜小姐的相似点其实有很多很多。
从职业到生活。
身为《油画》杂志的总监,她们都不是一个成功的绘画者,但她们的乐器演奏水平,其实都不错。安娜在油画杂志期间,她的办公室里摆放着一架钢琴。萨拉则有一只小提琴,她还是几家古典音乐俱乐部的创始会员。
甚至在生活和工作里,她们是艺术界人士,但都对“科幻”有一种奇妙的情节。
伊莲娜小姐办公室的抽屉里,始终都放着一本她入职那天,由前代列宾美院的教授赠送给她的那本《银河系漫游指南》。
这本书代表了一种问题意识。
代表了在艺术评论领域“发现一个好的问题”也许要比“发现一个正确的回答”更加重要。
而萨拉?
她一生中接触过的藏品无数,甚至毕加索本人曾送给她过一幅简笔的素描。但她的办公室的桌子上的相框里所摆放的并不是毕加索的作品,而是一幅著名的照片——《暗淡的蓝点》。
1990年的情人节。
旅行者1号在即将飞过冥王星的边界的时候,用摄像头拍摄下了这张太阳系的全家幅。它将向着离弦的箭矢一样向着空旷而寂寞的宇宙空间进发,并终将有一日抵达位于太阳系最近的另一颗恒星所在的地方,比邻星系。
按照现在的飞行速度。
大约是一万六千七百年之后。
它在距离地球64亿公里以外的地方拍下了这张照片,如果把整场航行比作一场马拉松,那么拍下这张照片的时候,它不过仅仅只走了几步。
仅仅几步距离,地球已经小的宛如尘埃。
这张照片是萨拉在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尘埃”。
做为艺术评论者很难没有主观的偏好,但身为《油画》的总监,她要明白,在这粒小小的尘埃之上,有着那么多的画家,有着那么多的画派。
你必须尽可能的看到他们的全部。
她不能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只关切她想关切的画家,只围绕着他们旋转。
她必须要有一种宏伟的视角,尽可能大而广的去审视整个行业,这是一位艺术总监和一位艺术评论编辑的职责不同。
这种视角的意义,甚至要胜过个人情感的好恶。
布朗爵士可以仅仅只为股东们的利益负责。
一位艺术评论家,可以仅仅只为了自己的偏好喜恶负责。
唯有艺术总监不同的,做为《油画》杂志内容的负责人,她所注视的是整个行业。
那天。
萨拉还给顾为经解释了,她为什么给威廉姆斯打了一个“U”,因为她不是一个绘画评论家,她是一个艺术评论家。
今天她会被请过来,坐在这里,不是来说“弹的好”或者“画的好”的。
她所提供的是一个艺术上的整体判断。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如果威廉姆斯把自己定位,定位在一个餐厅里拉琴让客人开心的“乐手”,那么没有问题。
她已经鼓过掌了。
威廉姆斯拉的棒极了,以她的水平,根本没有能力去挑剔对方演奏的好坏。
如果他把自己的定位是一个“艺术家”?
那么抱歉。
他就是不合格的。
说这个例子是一个不恰当的例子,在于,在这个比喻里,“艺术家”明显是高于“餐厅乐手”的。
事实上,艺术家和餐厅的乐手本质上并不是矛盾的两个职业事。餐厅乐手,甚至流浪乐手里,也有真正的艺术家。而被人们所熟记所熟知的大艺术家里,也许也有人做的和餐厅乐手没有差异的工作。
萨拉认为。
区分一个乐手有没有足够的深度,是否足够动人的核心要素不在于你在哪里演奏,是在马路边,林子里,还是在维也纳的金色大厅里,一是在于演奏的技艺,二在于演奏的精神,在于整个演奏的意象是否让人动容。
“你在弹什么?你在画什么?你有没有想要去迫切所表达的情感,有没有你想要去刻画和批评或者赞美的事情?”
“你的作品又因何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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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丁·海德格尔认为,纵观历史,所有的哲学家都把时间浪费在了次要问题之上,而忘记去问那个最重要的问题——存在(being)的问题。某物存在的意思是什么?你是你自己又意味着什么?海德格尔坚称,如果你不询问自己这些问题,那么你就什么也得不到。”
——《存在主义的咖啡馆》
第977章 于是,展览就在提琴的琴音里靠近
“艺术行业的迈达斯悖论——”
萨拉说。
在一个艺术家职业生涯的道路上,会经历一个接着一个的选择。
她和顾为经假定世界上存在有这样的一个成功艺术家,叫做“迈达斯”。
迈达斯是一位画家、音乐家、雕塑家、演员还是歌星,这都无所谓,他是因为才华、技法、创造力、美学精神,还是因为营销、炒作、市场投机、金融泡沫而被人们关注的,这也都无所谓。
不在乎过程,只去讨论结果。
结果就是迈达斯是一个好运十足的家伙,他成功了,并且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他会变得越来越成功。
在现代的艺术市场,通常而言,越成功,你就会越富有。
越来越成功。
便越来越富有。
最后——他就变成了一位财富的炼金术师。
这位艺术家可以获得他想要的任何东西,他可以买到世界上任何可以用货币所购买的东西。一栋房子,一艘游艇,一座私人动物园……什么都可以,只要用他的手指轻轻去触摸就行了。
“但是,他也无法买到任何东西。顾先生,你认识点金术师迈达斯么?”
那是那天,萨拉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艺术总监女士在他的简历上随手打了个分,就挥挥手,直接让顾为经滚蛋了。
老太太溜达回了原来的那间房间,继续刚刚中断的面试。
是的。
其他评委一个问题都没问,一句话都没说,他进门,萨拉也进门,把他怼了一遍,给他讲了一个没头没脑式的奇怪的故事,然后就把顾为经打发走了。
“你认识点金术师迈达斯么?”
顾为经曾经把这个迷语人式的问题,在回去的路上,问以身边来接他的人。
不负期待。
当他觉得困惑的时候,神奇的小海螺……呃,神奇的杨老哥总是能给他回答。
这个大师项目还是比较重要的,威廉姆斯带了经纪人,杨德康也想要跑过来看看,没做成顾为经的经纪人,但他还可以主打一个氛围感陪伴感。
顾为经觉得太隆重了,不好意思。
杨老师退了一步,他说圣诞节都放了假,连酒吧都不开门,他闲着也是闲着,于是等项目结束的时候,顾为经也就别打车回去了,他直接开了自己的车来接他。
杨德康正带着大蛤蟆镜,开着大敞篷,音响里播放着《大城小爱》,欢脱的在笔直的高速公路上奔跑着,顺便大声吐槽着威廉姆斯,并表示——看,顾老弟,这就是你的问题,要是有他杨老哥在那里,还能出这种破事?
什么崔小明,威廉姆斯,看他杨哥不油死他!保准让这种家伙气的火冒三丈,还还不了嘴,活活噎死,懂伐。
听见顾为经的询问。
杨德康把车速放慢,调低了音响的音量,随口问他指的是奥维德的神话剧《变形记》么?
迈尔斯是其中一出短剧的主角。迈尔斯向着酒神狄俄尼索斯许愿,让他获得了一种强大的神力——能够将指尖所触摸的所有的一切,全都变成黄金。
迈尔斯欣喜若狂。
他就这样变成了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也变成了一无所有的人。
因为他生活中的一切,只剩下了黄金本身,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酷刑。
“他想喝水,水在触碰在他的嘴唇的瞬间变成了金液。他想吃肉,拿起肉的瞬间,便变成了沉重的金块。”
据说。
迈尔斯张开双臂,去拥抱自己的女儿,于是,他的女儿在瞬间变成了黄金铸成的人偶。
“顾老弟,很多古希腊神话剧都是这样的调调,而且逻辑不严谨,我就想唉,都是一套体系的世界观,要是迈尔斯遇上了坦塔罗斯,这两个倒霉蛋一起嗷呜一口,去吃一根烤肠。你说,这根烤肠是先会变成幻影,让迈尔斯咬一个空呢?还是先变成金块硌掉坦塔罗斯的满口大牙呢。也许是先变成了幻影,再变成黄金,嗯,不对不对……”
老杨伸长了脖子,对着迎面灌来的风,嗷呜嗷呜的咬了好几口,看上去代入感很强。
颇像是认真争论着超人和蝙蝠侠到底谁更强的阿宅。
顾为经坐在718的跑车副驾室的座椅上,怀里放着一张“7000”欧元的基金会支票。
如果有一天。
一位艺术家成为了迈尔斯,那么他到底是因为好运,是因为才华,还是因为营销与炒作走到了这个位置,都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只是黄金的生产机器。
他能用作品换取世界上几乎一切的事物,而他所创作的一切作品,肉,水,还是心爱的女儿,又永远都只会闪烁着一样的黄金光泽。
“思考你的作品为什么而存在,思考你想要追寻的自己,要比技法,比一幅画,比一首小提琴曲演奏本身,更加重要。”
或许对。
或许不对。
这就是萨拉心中,关于艺术行业更重要,更本源的问题,也是想要成为“艺术大师”所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这也是为什么,在场的三十多位学生里,无论是最优秀最闪烁的,还是相对“平庸”的那些,无论维克托怎么的努力,无论威廉姆斯小提琴拉的再卖力,再出色,都在这里,一视同仁的被萨拉打了“U”,不及格的原因。
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