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会天马行空的聊聊艺术界的趣事。
安娜会给顾为经念上一两首歌德的诗歌,顾为经则会谈一些上课时受到的启发,或者念上几阙晏殊或者温庭筠的《更漏子》,仿佛时空错乱,不同年代的幽灵在互相对话。
最近几个月来。
他们这样的交谈变得越来越少,直到今日,仿佛一切都没有变化,然而他们都没有继续谈论这些事务的兴趣。
那些话题随着时间的推移,变为了枯萎的鲜花。
一朵鲜花之所美丽,就在于它终将来到的枯萎,这句话换成另外一种方式理解——
一朵曾经美丽的鲜花。
它真的时间催得枯败掉了,就再无任何美丽之处。
“今天你弹钢琴的时间……比以往要更早。”
顾为经说道。
“今天你到这里的时间,比以往要晚。”她冷冰冰的说道。
安娜的语气坚硬的像是一块石子,刚刚抛出的话题撞击在上面,又一次的破碎掉了。
半分钟的僵持过后。
这次是伊莲娜小姐开口:“说正事吧……这一个月以来,有几位画展的联合赞助商对展览的前景表示担忧,我们之前曾达成协议的两家公司……”
女人用尽可能漫不在意的语气说道,顾为经还是听到了安娜语气里隐含的不快。
这样的不快也许是对于赞助商的。
有也许。
更多的是对于他的,伊莲娜小姐很讨厌经历失望的感受,更讨厌被赞助公司“不看好”的感觉。
当经纪人、策展人,和当《油画》杂志的艺术评论家,所面临的是截然不同的场面。
当她发现别人在电话里对她表现出了失望与不看好,而这一次,安娜再也无法表现出强硬的回击,甚至要硬着头皮说“对不起”的时候。
伊莲娜小姐的不快便到达了极致。
顾为经对自己也变得不快了起来,年轻人低头,小口喝着瓷杯子里空空如也的咖啡。
“还有保险公司那里也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他们不同意给马仕画廊退换部分费用……”
“有多少?”
“一两万欧元的样子。还有一笔装备运输的货运费,我们一开始定了空运的货厢,展览装置以及一些预计艺术品清关手续的开销,大概八万四千欧。钱不算多,但是有点麻烦。主要是马仕画廊在表达不满,呵。”
女人不屑地冷笑了一下。
“什么时候,马仕画廊到了连一两万欧元的保险预付金都要付不起的地步了?这些事情不用管,是戴克·安伦的团队在搞鬼。他把自己的展览的办不好的原因归咎到了我们占了画廊的资源上了……”
他们彼此交谈了大约十五分钟。
顾为经一直在盯着安娜看。
伊莲娜小姐的神情在谈话间,有多次在不经意的展现出一两丝的不耐烦的神色。
“是因为保险公司方面的事情么?”
顾为经揣度着。
安娜把她的情绪掩饰的很好,可年轻人还是看出来了。
放在一年之前,顾为经会把这当成是自己的错觉,而现在,在他眼前,伊莲娜小姐此刻的不快就像她此前的不耐烦一样的明显。
“安娜。”
顾为经叫了安娜的名字。
“你是有什么事情,想要和我去说么?”他坦白的问道。
安娜正在讲述预展邀请函相关事情,听到顾为经的问题,她停顿住了。
顾为经等待着。
女人轻轻的叹了口气。
顾为经很少听到安娜露出这么无奈的口吻。
“昨天晚上,我和马仕三世通了电话。”女人说道,她瞥了顾为经一眼,“我们大概谈了三个小时……在谈论……”
安娜思考了片刻。
哪怕是以她的修辞能力,女人也很难把这件事情用一种看似轻描淡写的口吻说出来。
“嗯哼。”
顾为经示意他在听。
“有什么大事么?”
“我在和马仕三世讨论,将画展再一次延期的可能。”
安娜说道。
顾为经的语气波澜不惊。
“再次延期多久?”
“半年,或者反正是要延期,我提议干脆是一年。”安娜说道。
“所以,今天赞助商和保险公司跑过来打电话,是有原因的对么?”顾为经想了想,他问道。
“大概吧。”
女人审视着顾为经:“听到这样的消息,你最关心的竟然是保险公司的赔付款么?”
顾为经摇摇头。
“不,不是——可,否则呢?除了保险公司的赔付款,我还能去关心什么?”
顾为经反问道。
“也许我是应该关心其他的事情……比如——”
“我的经纪人向画廊的老板提议,延期我的画展,然而——这么重要的消息,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顾为经平静的反问。
伊莲娜小姐被噎住了。
这家伙、这家伙、这家伙在那里顶嘴的能力简直与日俱增。
她有点生气。
她觉得这家伙简直就是不知好歹!
“那只是一个建议而已,我是不想去给你造成太多的压力。”
安娜说道:“身为经纪人,也是这场展览的策展人,我有义务对整个展览的方方面面的细节和节奏有个整体之上的把握。”
“所以——你的把握就是,展览还没有开呢?距离展览开幕还有36周,现在是35周,伊莲娜小姐您便觉得这个画展开不了了?”
顾为经提醒自己要“静”。
所以。
他的声音努力听上去不温不火的。
伊莲娜小姐就讨厌顾为经这幅不温不火的模样,仿佛她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仿佛……她是……她是做了什么错事似的!
简直岂有此理。
她这辈子就没对什么事情,操过这么大的心!
“你能做到么?七幅画……我真正非常满意的,最多两三幅,也许一两幅,也许只有一幅。但不管有几幅,反正没有一幅能再次达到曾经那张《人间喧嚣》的地步的。”
伊莲娜小姐从来都不惯着别人的脾气。
她要开始锐评了。
“顾先生。”
“这不是我的问题,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希望画展延期举办的人,要是一切顺利,那么我们两个现在就应该呆在阿布扎比了,而不是一个一个给赞助商道歉。”
“羞耻。Do you understand(你懂么。)”
安娜用汉语说道。
“我这个单词应该没有用错吧,我这一辈子都从来没有觉得那么地尴尬和难堪过。我恨不得明天就去宣布画展开幕。”
“可是你能做到么?”伊莲娜当场就给顾为经噎了回去。
“对不起。”
顾为经说道:“我可以亲自打电话给赞助商道歉,就像你说的,这不是你的问题。”
“这不是重点。”安娜说道。
“是的,这不是重点。”顾为经说道,“重点是,我们无法宣布明天就举办画展,然而要是足够抓紧时间的话。”
男人指向展览板上的那个日期。
“我觉得我们是能赶在这一天一前,完成手头上的所有事情的。只差了两到三幅画而已,而过去一年之中,我们讨论之后废弃掉在画稿,也许有20张,甚至是30张。”
“抱歉,你是在说捡垃圾么?”
安娜询问道,“在艺术领域,我做批评家的时候,从来都没有把作品扔到垃圾桶里,然后再捡回来的习惯。也许你有?”
顾为经不说话了。
他把手里的纸杯放到一边。
他也有点生气了。
延期也不行,不延期也不行,你想怎么办?顾为经觉得安娜简直一点同理心都没有。
“伊莲娜小姐,我跟你说,我是能理解那些保险公司,运输公司和赞助商的心情了,不管他们是不是想贪心得要点赔偿的钱。他们也为整场展览付出了努力,说延期就延期了。我也是能理解马仕三世的心情的,甭管钱多还是少,赔的都是他的钱。”
“我甚至能理解戴克·安伦的心情。”
“换成我,我也要跳,更不用说,我们一次次的延期,也确实空占了画廊的资源。”
第945章 啊,又战起来啦!
伊莲娜小姐把手里的材料放在一边,不说话,默不作声地盯着顾为经看。她的神色之中包含着不容退让的意志,就像其中蕴含着一颗陨石……
一颗熔化着的星辰。
顾为经是个温柔且充满耐心的人,当他对事情觉得疲惫,倦怠,失去了最初明媚的激情之后,就像是看着一株插在玻璃瓶里的鲜花逐渐枯萎。
他伸出手,握住那颗干燥的茎,不知如何是好。
伊莲娜小姐只对很有限的事情感到耐心,而通常,她对绝大多数事物都称不上多么温柔。她是坐在沙丘上,抱着膝盖,盯着天空看的人。
当她觉得疲惫,倦怠,失去了最初明媚的激情之后,而偏偏有人还在那里好死不死的想要和她犟嘴的时候。
这事儿,就比较可怕了。
鲜花枯萎,变成了枯萎的鲜花。
小行星失去了速度,失去了牵引力,小行星失去了维系生活的轨道的动能,它会怎么样?朋友,物理教科书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了大家答案。伊莲娜小姐会这么瞪着对方,会用目光牵引着燃烧着的小行星呼啸着落下,酷喳一下,砸在对方的大狗头上。
要是对面的是敏锐的崔小明,他此刻已经准备“嗷”的一下,在安娜的怒气把这里“毁灭”以前,拔腿就跑,订张机票润去布宜诺斯艾利斯了。
顾为经站在她的对面。
他面对着安娜冷冷地视线,平静的说道:“安娜,画展是我们的画展不假,但我们不能就这么当大家的付出不存在,我们也不能当大家的付出全是理所当然的。”
“我们一直占着画展的资源,占着画廊和阿布扎比卢浮宫每年艺术项目的名额。因为我们的原因——”
顾为经看着伊莲娜小姐的神情。
他换了措辞。
“准确的说,因为我的原因,整个2018年画廊都没有举办大型画展,然后是2019年,再拖延的话,也许是2020年。”
“马仕画廊总共和美术馆的战略合作协议才多少年?我们一直占着名额,却把展览的时限一再拖延,改了一次又一次。画廊不止我一位签约画家,也不止只为我一个人服务。多少人在等待着这个机会出头啊?有意见的不止是马仕三世或者戴克·安伦。”
“马仕三世每一次都答应了我们的请求,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耐烦。但我非常明白的知道,如果不是你,伊莲娜小姐,是不可能得到这样的结果的。”
安娜胸膛里的火气上涌。
不被理解比画展没有预期之中的顺利,更让她感受到愤怒,甚至是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