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携带的是一只竹编的背篓,而非是一只密封严实的玻璃瓶。
令人抓狂的一幕出现了,他刚刚把一只萤火虫,一个琴音丢进背篓里,它就扇扇翅膀,在竹编的缝隙里飞走了。
到最后。
一支曲子结束,顾为经气喘吁吁的摘下身后的背篓一看。
唔。
那依然还是个空空如也箩筐。
就像今天,今天是顾为经印象里稍微深刻些的一天,伊莲娜小姐的钢琴曲如海如潮,他脑海里想象的——却是阿旺在浴缸里挥舞着爪子用力的拍打着小黄鸭。
顾为经一边听着安娜的演奏,一边看向四周的墙壁。
在需要烧炉子的季节结束以后,除了擦钢琴以外,伊莲娜小姐也让艾略特帮忙把顾为经已经完成的那些作品全部的摆了上来。
第一幅画便是他们在岛上时所讨论好的作品。
那幅《更漏子》。
比起顾为经在岛上时用手指在沙上所打好的草稿,真正的装订好的成品似乎还要更加简练,画面布满着大量的留白。
方处见锋。
圆转浑朴。
更显劲骨。
这是过去整整一学期上课的所得,也是顾为经过去半年之间重新像儿时一样练习起书法后所得到的成果。
「作品名:《更漏子》」
「中国画技法:lv.6职业画家三阶(49999/50000)」
「情感:呕心沥血」
过去一年之中,顾为经曾经不止一次的焦虑过,自己的国画练习会不会不够,而随着三周以前,系统面板六级的经验条被完全填满,顾为经的疑虑早就被打消了个干净。
有意栽花花不开。
无心插柳柳成荫。
他明明那么努力,一遍一遍再一一遍的尝试在过去一年中完成系统面板里的三项要求,除了画瓷稍有成果以外,看上去最简单的听钢琴曲他什么办法几乎都想了,就是达不到任务的要求。
而与临摹完《雷雨天的老教堂》之后所获得的「雷诺阿幽魂残片」相关任务辜负了顾为经的期待不一样。
顾为经单纯按部就班的上着课。
他的中国画技法就是在突飞猛进的提高。
一年以后。
顾为经已然达到了Lv.6等级的瓶颈,他离真正的大师之境只差最后一根头发丝的距离,离当年参加魔都美术双年展时的唐宁绘画水平已经很靠近了,他的年纪甚至比那时的唐宁还要稍微再年轻一点点。
顾为经对曹轩很感激,他也非常为自己感到骄傲。
要知道。
过去一年里,顾为经甚至连一点额外的自由经验值都没有加在国画技法之上,他的绘画水平依旧就像是春雨后的竹子——只需盯着它看,它就会自己节节攀高。
然后是第二幅画,第三幅画,第四幅画……
如今墙上总共挂着七幅作品,距离他们最开始所定下的最低限度的十幅作品仍有一定差距,作品旁边的墙壁则被换成了一块软板,上面用图钉钉着密密麻麻的各种文件,评论家的电话号码,巡展场地的相关日期,各种媒体、公关和市场营销活动的相应细节与注意事项。
伊莲娜小姐称它为“战略简报板”。
她如同将军指挥军队一样,统筹规划着他们画展的相关情况,在这块板子上操控马仕画廊排兵布阵,而最上面的板子上则用马克笔写着一个日期。
这是顾为经画展正式开幕的日期。
安娜将其称呼为“D日”,它以是二战期间,欧洲开辟西线第二战场,加速了德军灭亡的诺曼底登陆日的代号而闻名,也是军事术语里“发起行动日”的通用记号。
他们将在那一天。
“——把职业生涯看上去糟糕透顶的戴克·安伦彻底踩在脚底!”
伊莲娜小姐当初拿着马克笔写下这个日期的时候,眼神里野心勃勃的色彩,无疑已经说明了这一切。
自己职业生涯到底是不是糟糕透顶,是不是还能抢救抢救,大约戴克·安伦那边是有话想说的。
安娜不想听。
唯一的问题在于——他们这边自己也遇上了困难。
最开始展览最上方写着的是2018年4月27日,然后它被马克笔划掉了,变为了同年的8月3日,也就是今天。
这个月原本便是顾为经的个人艺术展正式举办的日子。既然他此刻站在汉堡市郊的一家小农场里听安娜弹钢琴,而不是在几千公里以外的沙漠里,在阿布扎比的卢浮宫接受艺术记者的专访,这自然意味着他的展览二次延期了。
现在。
那里是安娜写的第三个时间。
2019年4月26日。
距离顾为经原定计划的首场个人艺术展,已经跳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
顾为经看着日期旁用马克笔钉上去的空白便签纸,他耸了耸肩。
他在思考展览还差的最后三幅作品的时候,耳畔的钢琴声逐渐变小,从激烈转为平缓和纤细,节奏像是黎明时分逐渐褪去的海潮。
顾为经知道,这一首钢琴曲如今接近了尾声。
他看了天色,太阳差不多在这个时候也逐渐落山,纵使他心间已经不抱太大的期待,顾为经还是遵从肌肉记忆,习惯性打开系统面板瞄了一眼。
【主动技能:雷·诺阿——人间百态幽魂残片】
【品质:传奇级】
【特效:幽魂残片类主动技能,在满足下述——】
【当前激活条件(0/3),全部完成后可获得(10小时)技能使用时间——】
【1、站在塞纳河边,法兰西艺术协会和卢浮宫之间的Pont des Arts桥的桥面上,认真观看一次日落。(未完成)】
【2、在太阳落山后的私人房间里,听30岁以下的女性钢琴演奏者进行非正式的钢琴曲演奏30分钟,演奏曲目里需包含德彪西《月光》与交响乐《大海》第三乐章“风与海的对话”的钢琴选段。(未完成)】
【3、去任意一家瓷器厂,完成100只瓷器彩绘的制作。种类不限,篇幅不限,但绘画情感不得低于朴实之作(当前进度:63只/100只)】
“今天应该没到30分钟嗬。”
顾为经脑海里转过这个念头。
曹轩告诉他要静,他就不强求这一天了,他也实在不好意思去要求安娜多弹一会儿。
“弹的真好,真优美。”
顾为经转过身来,向往日一样轻轻鼓了鼓掌,然后问道。
“晚上好,辛苦了,你要来一杯咖啡么?”
安娜没有转过头来,她低头整理着手头琴架上的谱子,就像房间里没有顾为经这个人一样。
顾为经认真的思考了片刻。
他张开嘴,慢慢的说道:“Bestelsat do dui auch Kaffe?”
“Kaffee?”
安娜这才转过身来。
“Bestellst du dir auch einen Kaffee?”
她更多的重复了一遍。
“晚上好,顾先生。”她换了种语言说道。
“这么严格?”
顾为经苦笑。
他们约定好了解不同的文化从学习语言开始,学习彼此不同的语言。
“是你自己说想要尽快的进行学习,最好的学习方式就是交流,所以我在一开始就说了,日常生活之中如果你使用英语和我说话,我就不回答你。”
第944章 向画展进发
汉堡美术学院有部分教授会选择使用英语进行授课,校内国际合作的课程与联合培养项目,通用语言也全部都是英语,纯粹上课而言顾为经适应起来并不觉得多么困难。
然而。
校内的绝大多数正常课程,还是全部只会使用德语。
语言是了解一门文化的密码与钥匙,顾为经对德语的好奇萌发于他对歌德的好奇。伊莲娜小姐说,歌德的语言是多变的诗歌,从暴风雨般的激烈直白,到充满了宁静意象的理性与平衡。
唯一有个小小的缺点,郎费罗(十九世纪重要的英国译者)把它译成了英语。
顾为经又听老杨告诉他,德语是一门非常非常简单的语言,欧洲这些语种本质之上都差不哩呐,除了有些名词的格性变化和复合词需要记一记以外,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他在国内时上了三个月语言课,来德国后半年,在餐厅点蒜香烤肠的功夫,就把语言关给过了。
顾为经想着听上去是不难。
来都来了。
年轻人过去一年里,申请到了学校的语言班,希望能顺便把德语考试过了,选其他课程也更加方便一些。顾为经挺想报一报学校里的版画课程的,那是汉堡美院的特色课之一。而他空有刻法的技艺,缺乏对于现代版画课程的系统了解。
然而。
开版画课的教授虽然会说英语,但他明显没有像曹轩那样,有私下里一对一给他讲课的兴趣,他的课程只接收德福考试达到的TDN4,或者CEFR德语标准能力划分达到C1等级以上的留学生。
顾为经他都来汉堡了,生活里那么多的德语环境。
不说像老杨那样啃着烤肠无缝左右开弓和酒吧里的金发妹子聊天,掌握基本的学术语言应该能力不算困难。
事实再次证明。
乐观精神是好的,完全盲目的经验主义则很不可取,就和小马过河一个道理。
杨老师拿着肘子和烤肠,哼着小调,开着保时捷,呼呼呼的就开了过去,在四溅的水花中风骚着唱着歌。
顾为经开着他的小Polo过来,轻轻踩了脚油门。
酷喳一下。
车轮就陷在德语的泥潭之中,动不了。
都一年了,他的语言水平依旧停留在点个咖啡,还需要想上个半天的水准。私下会面的时候,除了工作话题之外,顾为经和安娜之间的日常闲谈沟通,往往就是在互相磕磕绊绊的汉德缅等等语言单词大杂烩之中度过。
无论诗歌还是书法,相差不多,全都是极为精炼,极为讲究精神性且相对抽象的艺术形式。
也未必说不了解语言,就绝对全然无法感受到它们所蕴含着的“美”,但是,想着捕捉到艺术家在书写创作期间那些最微妙的情绪和韵脚,想要戳破那层轻纱,终究还是要费上一番功夫。
“时间紧迫,我认为生活化的使用是我们彼此最高效的学习方式,你要是不满意,觉得要求过高了,可以,你可以放弃。”
安娜皱着眉头说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为经摇摇头。
“但是。”
他耸耸肩膀,慢慢地回答:“时间紧迫,就像你所说,我们现在最缺乏的就是时间。”
伊莲娜小姐不说话了。
顾为经也没说话。
塞尚沉默的活了56年,才最终在个人画展上一炮打响。
安娜在公众媒体视野里消失的一年,受到的关注和各种猜测极多。
该来的总会来,她认为在顾为经的画展真正开幕以前便提前承受巨大的媒体压力和揣测并无必要。
除了圈子内的几个人,没有人知道她在离开《油画》杂志社后,便成为了顾为经的新任经纪人。也是同样的道理,除了圈内的几位好友以外,也只有极少的人知道去年之后,曹轩多了一位弟子。
她在等待着,等待着,等待着她所策划的第一场个人画展的到来。
大幕将在那一日揭开。
曹轩会和顾为经私人授课,伊莲娜小姐则买下了汉堡郊外的这间农场,改造成他们的工作室,在学校里的课程结束以后,他们就是在这里讨论策划着展览相关的事宜。
安娜和顾为经在学校里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往日里,他们会在正式开始讨论画展相关的事务以前,多少会聊一聊天,谈一谈校园里所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