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要的是艺术性。
而艺术性,在有些人心目中,它和商业属性又是不那么兼容的,截然相反可能不是一个恰当的形容,但至少这是两条不同的轨道和评价标准。
就像艺术片和商业片,独立电影和好莱坞大片。
在绘画界,也许“艺术性”很高的作品,也能卖很贵很贵的钱。
电影行业,可能体现的更加明显一些。
你是很难想象,类似《复仇者联盟》这样的电影,能跑到戛纳拿个金棕榈,或者能跑到威尼斯拿个金狮奖对吧?
就算是再“不拒绝”商业片的奥斯卡。
顶多顶多也就是拿到一个技术类奖项就顶天了,主要的艺术类奖项,到导演,影评人,演员乃至电影公会的投票评委们,几乎人人都知道,它是不可能拿到的。
公关团队再牛皮也没辙。
实在是风格不搭。
艺术片不是票房不重要,但它们往往都有着自己的发行院线和营销逻辑,有些制片商会把看上去觉得“卖不太上票房”的电影带去威尼斯或者戛纳,希望能拿个大奖回来,这样就能哗哗哗的卖票挣钱了。
可在一部作品本身就已经有巨大的关注以及票房成功的情况下。
再跑去冲奖。
那些关注起到的就未必是正面作用了。
哪怕看上去比威尼斯或者戛纳商业化的多的奥斯卡,甭管背后怎么营销,怎么公关,标榜的也是纯粹的“艺术奖项”,是颁发给艺术家们而非是商业大亨。
商业上的成就,已经有票房做为奖励了。
奖项的组委会,是很怕传达给外界谁红,谁有钱,谁卖的好,谁获得的关注多,就把奖项颁发给谁这样的印象的。
画展也是同理。
你真拿个几千万美元出来,大张旗鼓的拿去冲奖,也未必就一定能捧个奖杯回来。
顾为经的作品,或者说,顾为经本人,此刻的境遇——
他便是《复仇者联盟》。
“I am Iron Man.”
钢铁侠那么有钱,那么牛皮,飞行战甲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但却很难飞进电影协会的会员的心里。
顾为经那么有名,名气却不能转化为奖项。
很可能。
卡洛尔,卡拉,以及K.女士,是在过去的这一周中,整个艺术行业最为火热的名字。
胜于酒井一成,胜于唐宁。
胜于草间弥生,村上隆,班克斯,赫斯特。
搞不好要真有关注指数能够被量化的话,各种搜索量和讨论度能够胜于毕加索,地位直追达芬奇。
问题便在于。
顾为经是那幅作品的发现人,那是他的画……
那又不是他的画。
卡拉抱着《雷雨天的老教堂》,这样的组合能够通杀当下艺术界的百分之九十九的奖项。真的便是伊莲娜小姐在访谈先场所说的讽刺笑话,倘若梵高今天走在街上,全天下所有艺术奖项的评选委员会都会哭着喊着把奖搬给他。
换成顾为经抱着《雷雨天的老教堂》?
这样的搭配就有点奇怪了。
评委们脸上的表情,也会有点奇怪。
换成顾为经抱着他自己的画,那么奇怪的表情,就又变成了玩味的表情。
恰如此刻记者脸上的神情。
既使那是一张刘子明口中,一点都不比卡洛尔画的差的作品。
“刘先生,您多少也得替策展人和评委们想想啊。”
甭管唐克斯见到伊莲娜小姐,要笑出多少颗牙齿舔上去,可做为志向远大,也许想着有一天能把捷豹汽车换成劳斯莱斯,好好支持支持民族品牌的策展人。
他其实挺怕留给公众乃至舆论一个——
他要求把双年展的艺术奖项颁发给顾为经,就是为了奖励他在社会舆论里获得的巨大关注这样的印象的。
不少评委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真挺难做的。顾为经在论文研究里做出的贡献,有社会舆论关注,双年展可以提供舞台办一场访谈,但它本身的职能不是干这个的。”
“而且,您也多少得替伊莲娜小姐那边想想啊。”
记者摇摇头。
刘子明是大艺术家,大富豪不假。
他却不是一个对对方言听计从的人。
记者能算是东南亚很知名的艺术学者,甚至本人也是一些双年展的评委,绝非小人物。
说白了。
大人物也好小人物也罢。
以刘子明的性格。
记者要真的是一个只会言听计从,谄媚讨好的人,今天这场谈话也不会发生了,他搞不好,压根就得不到来参加刘子明的私人聚会的邀请。
男人有什么说什么的说道。
“设身处地。倘若我是那位伊莲娜小姐,我应该也挺担心留给公众——给顾为经一篇他本来没资格获得的艺术专访,用来奖励他发现了一幅伊莲娜家族的作品这样的印象的。”
“她大概也是后来意识到了这一点,才决定取消的那个栏目。”
“伊莲娜小姐才刚刚当上了杂志社的总监。奖励顾为经的发现?那张300万欧元的支票已经足够足够慷慨了不是么。你总不能指望着,人家把自己艺术总监的位置一并给奖励出去。”
“人家可是花了50亿刀,才重返的《油画》杂志社。”
“那位顾,他能得了300万欧元,真的也该知足了。新加坡双年展金奖的作品,能卖到5万美元么?可能有点困难。搞不好也就是个3万美元左右。”
“她给对方的是这个数字的一百倍。还能奢望些什么呢。”
第895章 赛马
“你要是真的这么看好他的话……”
记者伸手掏向怀中。
刘子明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个煤油打火机。
记者挥了下手。
摊开手掌,里面是一粒单独包装的口香糖。
众所周知。
新加坡的一项著名的市政相关的政策便是自1992年开始,全面禁止售卖咀嚼式口香糖,那位李先生的名言便是——“若是嘴中一定要嚼些什么的话,嚼个香蕉是个不错的建议。”
杨老师觉得霸道总裁出门抱着支大香蕉嚼,看上去不够体面。
选择嚼支火柴棒Cos周润发。
不过。
药用性质的口香糖,依旧可以在药店凭借医生开的处方购买。
记者察觉到了刘子明看向他的目光,他把那张包装上印有NRT(尼古丁替代疗法)字样的糖纸在掌心中揉成一团。
“慢阻肺病,医生说,要是我想要安稳的活到70岁的话,最好就不要吸了。只是写文章的时候,总觉得差了点什么。毕竟老习惯了,你呢,老样子,每天一斗么?”
他是真的和刘子明很熟悉。
“差不多吧,每天一斗,偶尔两斗。”
刘子明随口应道。
“尽早戒吧。”
记者摇摇头。“越早越好。”
“没有烟抽,能有口香糖,下雨了,也许海上风浪大了点,但晚上会有场激动人心比赛……事事总有个替代品的,也许来说对大家那都是一个更健康的选择。”
顾为经已经获得了远远超出本次双年展层次的受关注程度。
何必非执着于奖项不放呢?
评奖这种事情,很难事事圆满,事事顺遂的。
有得便有舍。
有舍才有得。
顾为经没能拿到大奖,可他拿到了300万欧元了啊!
组委会的评委们不必有选择困难症,放下了包袱。艺术总监不必担心杂志的内容权威属性遭人质疑,也放下了包袱。
只有顾为经开心的抱着包袱回家,里面包着一张数百万欧元的支票。
300万欧元和一座双年展的奖杯放在一起,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大概率都会选择前者。
伊莲娜小姐的选择看上去有些淡漠无情。
淡漠无情,也是人之常情。
她已经给了百倍于顾为经本来应有的回报了。
没有人是这场交易里的输家。
每一个人都获得了他们希望获得的东西。
“就算你真的那么看好他的话……”
记者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完了刚刚讲到一半的话语。
“同样没必要太过遗憾的,依我来看,顾为经大概率也不会在本场双年展上颗粒无收的,最佳青年艺术家奖,最佳创意奖,总有一个是属于他的。”
“刘先生。其他人不明白,你难道不明白么?重要的是展现自己。”
记者调侃道。
“千里马和伯乐,你说的是这个比喻吧。”
“如果艺术家是马,双年展的本意也不应该是一场赛马比赛。有些双年展是吧,但有些双年展,它更像是一场选美比赛,马术展览啥的。比赛里变数太多,不是每匹马都要想着第一个冲过围场的终点线的,有些马虽然跑得慢些,人家姿态很漂亮啊。鬃毛油亮油亮的,脸盘奇长,或者耳朵长的很有特色,这也是很讨人喜欢的嘛。”
记者伸出两根手指,在脸颊两侧模仿耳朵。
望之男人不光是法拉利的车迷,对研究马经马报什么的,也是甚为有自己的心得。
“往届新加坡双年展都没有金奖设立的,侧重一个艺术交流,都是搞搞公众选择奖,媒体投票奖。这一届虽像传统双年展一样设计了金奖,还是抱有平常心比较好。顾跑来参展的时候,大概率都未必想着自己能拿到它。”
刘子明沉默了。
记者说的逻辑很清晰。
双年展首先是个展,其次才是个竞赛,它是一个艺术展台的往往属性要强于艺术家们角斗场的属性。
理论上能够展现自己,要比能够获奖重要。
没有谁会是这场比赛里输家。
旁人会觉得此般说法,听上去未免过于的冠冕堂皇,过于的理想化。刘子明能听出记者大概率是认真的。
哪怕记者不相信,他刘子明于情与理,也都应该相信这件事情。
要是连他这样的知名艺术家,都不相信这样的事情。
那也实在是太让人悲伤了。
刘子明沉默了片刻。
隔了许久。
他摇了摇头。
“所以,不管怎么样,我能邀请你在栏目上,为顾写一篇艺术评论文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