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只是能够走出人群,向着安娜·伊莲娜介绍自己,与面对对方冷淡的挥手找个台阶下,和真正与之为敌,所承受的压力是完全不同的罢了。
意识到自己在这场艺术双年展里输的一败涂地。
出门面对那些讥讽的面容的时候。
崔小明本以为他做好了准备。
可是……
他还是崩掉了。
他站在那些雨点般抛洒向自己的问题里。
天上阳光明媚。
崔小明则站在倾盆大雨之中。
魂魄出窍。
失魂落魄。
倒是崔轩祐,这个看上去远远没有自己儿子耀眼的男人,不能说不成功,但一辈子顶多就自认是个二三流的画家的父亲,却是有一股白手起家,在异国他乡打拼出一番天地的人所特有的韧性的。
在连番的打击之下,崔轩祐倒是硬生生的挺住了。
访谈一结束。
拉着崔小明的无视四周的那些眼神,转身就走的是他。在滨海艺术中心之外,拽住自己儿子,不让他走的同样也是他。
“不能就这么离开。”
崔轩祐很明白这一点。
起码要给个回应。
沉默也是回答。
沉默在一些情况下是最好的回答。
沉默在另一些情况则是最坏的回答。
这种时候,与其让某些小报狗仔们随意的编写新闻,还不如他们这边先给一个简单的回应再说。
“好的艺术作品,永远都是趋同的。就像顾先生说,他的那幅作品灵感并不来自《雷雨天的老教堂》,然而,伊莲娜总监依然在《雷雨天的老教堂》和《阳光下的好运孤儿院》两幅作品之间,看出了某种相似性。这种巧合总是存在的……对么……”
崔轩祐开始挑选了几个问题,做出谨慎的回答。
“是不完全来自。”
外面有媒体立刻追问道。
崔轩祐瞥了一眼,那好像是一位颇为难缠的新闻记者,以像大侦探一样审视着采访对象口中的每一个遣词造句而闻名。
“所以呢?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个有意义的问题,只是一个修辞上的差异罢了。”他摇摇头。
“那么,下面这个呢。崔小明的作品和顾为经的作品之间……我可以认为《新·三身佛》的灵感和《阳光下的好运孤儿院》之间两者的灵感关系是——完全来自,不完全来自,完全不来自。”
“是三选一哪个?很简单的问题。喂,小明?看这里,这是一个如此简单的问题,幼儿园的小孩子都能听懂,为什么你不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呢……”
……
崔轩祐忙碌着替自己的儿子应付着那些媒体,应付的左支右拙。
他远远的看见老杨正在远处看着这边乐的时候,就知道要糟。
他勉强敷衍了一下。
转过身就准备走,谁知老杨根本不给他装没看见逃跑的机会,当场就给他直接怼在那里了。
“叫我老杨就行了,杨老师这个称乎我可实在是太担当不起了。您真是太客气。”
老杨在笑。
他伸出了手。
看上去很和善。
和善得崔轩祐心里阴风阵阵,毛骨悚然,小心翼翼的握住了老杨的手。
“你们今天是来看顾为经的访谈的,连老爷子也是么?不奇怪,我之前就得知曹老爷子很看重他,真是个震撼的发现啊。”
崔轩祐讨好的说着客气话。
“现在的年轻人太厉害了,比小明强多了。”
他拍了一下自己儿子的肩膀。
“杨老师……”
“请叫我老杨,谢谢。”老杨忽然不笑了,他那张满是褶子,油滑滑的脸突然严肃了起来。
社交场上的老杨从来都是八面玲珑的人。
和和气气的,油光油光的。
他就像是那种很有中老年吉娃娃气质中老年男人,会觉得这样的人,就算偷偷的伸手撸上两下,或许会听得一两声汪汪的叫声。
但总不会挨了咬。
现在仿佛是一滴……
呃。
仿佛是一滴洗洁精滴进了油锅里,一点一点的把脸上所有的笑意都融化了个干净。
老杨的脸上显示出了前所未有的清明,一双小眼睛动也不动的直直盯着崔轩祐,面色平静,眼神似电。
他依然用力握着崔轩祐的手。
腕上的大金表在太阳之下,反射着金光,刺得崔轩祐不由自住的微微偏过了眼神。
在艺术家晚宴上,老杨把自己的大金表,交给了顾为经,让他要潇洒起来,要当去个“角儿”,说金表是成功男人的象征。
金表是否是成功男人的象征不好说。
老杨整天不论穿什么,戴什么,都给外人一股土了吧唧似的感受。
可大约是错觉。
在这一瞬间,那只BlingBling的手表,真的像是成功男人手里的象征,不,手表什么的并不重要。
在这一瞬间,老杨有一股和往日完全不同气势涌现了出来。
他像是一位威严而稳重的成功人士,一位足够强大的人,所以,他手上的那只偷偷找人后镶了一大圈钻石的迪通拿手表,才表现的像是成功男人的象征——或者,老牛仔手里用来顶住敌人心口,反射着阳光的转轮手枪。
真正硬派的牛仔。
穿什么并不重要。
他终究是要拿手里的枪说话的。
大约又不是错觉。
因为这一刻,偏开视线的不只是崔轩祐而已,连旁边那些围观着的,喧闹着的,唧唧喳喳崔轩祐怎么做也安抚不下来的媒体们。
也都一起闭上了嘴。
大家屏住呼吸,望着抓住对方手不放的中年男人。
顾童祥装逼靠摆造型,杨德康靠摆造型装逼……这里面是有微妙的差别的。
老杨很喜欢摆POSE。
他不摆POSE,他照样也是圈子里大人物,不输于很多艺术评委,甚至未必输于一些知名策展人的大人物。
马仕三世,克鲁格银行的代表……都需要非常认真的对待的那种。
也就是曹老没有正式的经纪人而已。
做助理,做到老杨这个位置,已经直接做到顶了。唐宁这么傲的人,也许心中会有点看不上老杨。
但她提邀请,也不是邀请老杨过来做她自己的经纪人的。
唐宁知道分寸。
不太合适。
连她都是邀请老杨过来,愿意的话,可以去当她的新画廊管理经营的“创始合伙人”的。
崔轩祐做梦都够不着的那种。
多少时尚圈的大牛,画廊的大老板,都是从艺术助理或者经纪人的岗位上出身的。
安娜·伊莲娜是《油画》的艺术总监,欧洲艺术评论届的无冕之王。
杨德康何尝不是艺术世界的打工皇帝了呢。
第889章 捕食的猪笼草
“Yang、Mr.Yang。”
老杨平静的说道:“也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杨德康。”
“老师是一个非常非常严肃的称谓与关系。传道授业者,方才能称之为老师。”
“崔先生,据我所知,我们之间应该没有这样的往来吧?”
曹老都没资格请教您问题。
他老杨哪里有资格在这里当您的老师呐!
“对吧?还是我记性不好,忘了?要不然,您给我提一下哈。”
老杨朝着崔轩祐玩味的挑了挑眉毛,语气不咸不淡,像是一口油旺旺的缸底老油直接就糊在了大崔的脸上。
所谓物质的守恒定律。
油不会消失。
油只会转移。
老杨脸上溶解掉的油,还白花花的冒着热气呢,他就橇开崔轩祐的嘴巴,吨吨吨的给这位可怜的中年人硬生生的灌了下去。
差点把崔轩祐生生的噎死在这里。
杨德康的骤然变脸发难,这种姿态让在场那些经验丰富的媒体似乎人人都意识到了,此间似乎确实有些见不得光的猫腻,大家不约而同的兴奋握住了相机。
“何必……何必这样。”
崔轩祐的脸色难看极了。
“就是随口打个招呼而已,我是好意,要是这样的话,那也没有什么能多说的,我们还有事。小明……”
崔轩祐想要挣脱开杨德康的手,转身拉着自己的儿子离开。
“不着急。崔先生,不着急。”
老杨哪里给这家伙就这么借着由头敷衍着离开的机会啊。
他竟然拉住崔轩祐的手不放。
硬生生的把他沾在这里,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人有多亲热呐。
崔轩祐身材相当高,他是在不少人也不知道是营养不良还是飞叶子飞了太嗨,跟瘦竹竿似的欧美时尚艺术圈里非常少有的身材魁梧高大的类型。
他至少比矮胖矮胖,看上去大概身体蛮虚的老杨高上一个半头。
却不知是因为不敢用力,还是害怕场面闹的太难看更不好收手的缘故,小幅度的甩了两下,一时间竟然脱不开杨德康拉住他的手掌。
殊不知。
这显得他的动作更加的滑稽。
老杨和他的拉扯落在四周的人眼中,不少人都想到了——一只长着小肚腩的捕蝇草把一只亮头苍蝇粘粘住挣脱不得,正在缓慢的拖进肚囊里消化干净的场面。
再搭配这两个人反差的体型。
认真点说。
场面蛮克苏鲁的。
“松手。”崔轩祐忍不住的直皱眉,话一出口,看到儿子,他的声音又软了下来,“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情。艺术创作之上,有相似之处,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么。”
他另一只手空挥了挥,用以推开四周黏稠的空气,或者那些记者们快要杵到他鼻子上的相机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