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1103章

  不是顾为经的道理有没有道理的问题。

  而是顾为经的道理有没有人愿意听的问题。

  有些人。

  比如亚历山大。

  就是不会倾听他的声音。

  可他还是有一种冲动,想要去尝试一下,去把亚历山大用锋利的话语撕碎,让他百口莫辩,让他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让他知道亚历山大所做的事情是多么的不公平。

  对他不公平。

  对卡拉不公平。

  对卡洛尔不公平,对莫奈,对卡美尔,对那些勇敢的男人和女人。甚至是对亚历山大嘴里所说的研究观点本身的不公平。

  正是因为他的行为,让它们充满了仇恨,让它们失去了被公平的看待和理解,哪怕是审判的机会。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可他还是想把亚历山大撕碎。

  “生气?你觉得自己被诬蔑了生气了。”亚历山大看出了顾为经的愤怒,笑呵呵的说道,“你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的行为对别人意味着什么,卡美尔一生经历过的……”

  他说话时盯着顾为经。

  所以。

  亚历山大没有看到。

  伊莲娜小姐在看着他。

  没有笑。

  他没有看到安娜眼神里那一瞬间的暴怒。

  优雅的秘诀在于保持从容。

  安娜却还是生气了,她心中涌动着无名的火焰,她想要把亚历山大,这个胆敢以信口雌黄违逆自己意志的人撕成碎片。

  不听辩解。

  不听反驳。

  她会出手。

  她想要让对方好好品尝一下,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她要让他明白,自己做的事情有多么的过分,多么的不公平。

  他也许让印象派可能的阴影再也不会被人重视,再也没有被人公平的看待和理解,哪怕是公平的审判的机会。

  安娜要他明白。

  他的行为是对莫奈、卡美尔多么大的不公平。

  对卡拉多么大的不公平。

  对顾为经……多么大的不公平。

  安娜发誓,她要好好的教训对方,她要好好的让他明白这一点。

第858章 两个没被打动的人和两个被打动的人

  “其实,我也可以捐掉所有的钱的?”

  亚历山大眯了眯眼睛。

  他那张脸上浮现着一种强烈欲望,不得不说,亚历山大表情管理做的相当到位,眉头拧在一起,脑门上有浅浅的川字纹……

  他的眼神中几乎有火星在跳动。

  这表情很是恳切,以至于竟然有几分称得上是真情流露的意味。

  不少现场的观众没准会被男人打动,把他此刻的表情理解成对于顾为经本来面目的愤怒。就像亚历山大刚刚在舞台中央对着大家挥舞手臂的时候,他脸上的饱含深情表情也会被很多人理解成对于卡美尔遭遇的愤怒一样。

  然而。

  恳切也许是真。

  真情流露甚至也是真的。

  只有一点是假的。

  亚历山大脸上所浮现而出的东西,从来都是欲望,而非愤怒。

  不是观众的错。

  一个人心中充满了强烈的欲望和强烈的愤怒的时候,所表现出来的状态往往是很像的,同样的气喘吁吁,同样的捶胸顿足,乃至于同样的面目狰狞。

  两种情绪全部都关乎于心底里燃烧着的火焰。

  唯一微妙差别只在于——

  愤怒是一个那么迫切的想要证明什么的人心中所燃烧着的火焰,欲望则是一个那么迫切的想要获得些什么的人,心中所激烈燃烧着的火焰。

  亚历山大脸上浮现出的神情从来都是后者。

  他表现的肆无忌惮,恣意妄为,满场的艺术家中却只有极少极少数的人,能注意到其中的不同。

  “这样吧,我在这里宣布,我会捐掉以前,现在以及此后所有有关《雷雨天的老教堂》可能的相关收入。讲座的收入,采访的收入……总而言之,我愿意无偿的进行相关的研究,我愿意无偿的为了卡美尔证明她的贡献,我愿意无偿的为了让人们直视艺术界所存在的阴影奋斗到底。”

  “这是我对刚刚所犯的错误的赔礼,希望大家能够原谅我,希望大家能够因此明白我的内心。”

  亚历山大抿着嘴,下定了莫大的决心。

  他唇角勾勒出一丝微笑来,绽放在脸上的笑容在说,看到了么,大家?做出这样的姿态是很容易的事情,不是么?

  我也能在公众面前,做出和这位顾先生一模一样的表态来。这里面能做的文章多了去了,他所真正需要付出的,实则也不过是上嘴唇轻轻碰一碰下嘴唇而已。

  大家可不要被顾为经那种假惺惺的模样给欺骗了。

  当然。

  认真的想一想就能明白,看似一模一样的两个承诺,两者所蕴含着的对承诺者的意义,以及所要付出的代价是完全不同的。

  不过,想要拿来在镜头前做一做表态,这却是已经足够了。

  ……

  “如果我是那张《雷雨天的老教堂》的拥有者,我也能眉头都不眨一下的便做出一模一样的承诺,我也可以捐,我也能做一样的事情。很遗憾,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学者,我没有这样的能力。我只能认真许诺我所拥有的东西,我没有财富,我只能把自己放在这个天平之上去乘量些什么。”

  “今天是《油画》杂志所组织的采访,杂志社如今的标语叫做——不要看一个人的言语,要看一个人的本来面目。”

  亚历山大转向顾为经。

  顾为经意识到自己的话根本就不被对方倾听之后,就安静的闭上了嘴,安静的听着。

  “顾先生,你敢不敢跟我合作?你的捐款和我的捐款。打个赌?关于卡拉和卡美尔。”亚历山大话风一转。

  合作?

  不少的观众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顾为经觉得荒谬。

  他也有点想笑。

  在豪哥的事情之后,这段时间称不上风平浪静,却很少有人让他觉得如此愤怒。

  亚历山大心中的欲望越深,他的表演欲就越强,出于弥补形象的心态,疯狂的在舞台上表现着自己。

  顾为经则全然相反。

  顾为经心中的愤怒越深,他便是越是安静,他坐在沙发上,神色安宁到了看上去显得有些淡漠。

  他在舞台之上,看着就活生生发生在自己眼前的这场活色生香的精彩表演。

  演出到了这一步。

  他反而被激起了兴趣听听亚历山大想要干什么。

  “所以,你想要什么?一起找银行开个联名账户,还是怎么?开户时跟投资经理怎么说呢,这个账户要由谁来管理?”

  年轻人用很轻的语气问道。

  他明明是被攻击的一方,语气却平稳的像是在用果盘里的葡萄逗弄宫庭伶人的君主。

  他反问道:“我不得不指出,不管你怎么包装自己我们两个的付出从来都不对等。我到同意按出资比例……”

  “不。”

  “这两者之间的金钱价值也许是无法对等的。但一个人的付出,应该是可以对等的。我愿意做出这个许诺,顾先生捐出了一幅画,我则愿意捐出自己做为研究者的职业声誉、时间、以及精力,为了我心中的正义,为了卡美尔所代表着的人去奋战到底。前者未必是你最重要的东西,后者却是我最珍贵的所有物。”

  亚历山大重复道。

  “不为了你,你不足以逼迫我做出这一切,我只是为了卡美尔。”

  “而且,我很奇怪,什么叫捐出一幅画的收益?捐画就是捐画,捐收益就是捐收益。我之前就想问了,你是想把画捐给博物馆,还是说,把它卖了捐钱用来搞慈善拍卖,还是怎么着?现在捐,以后捐,什么时候捐,如果你是真心的,承诺做了,态度表了,总得有个说法吧?不过抛除这些问题,我原则上同意,对,就像你的比喻……银行的联合账户。”

  “让我们把我们做的一切,全都赤裸裸的放在阳光下如何?”他邀请道。

  “我想邀请伊莲娜小姐做我们的见证人,做我们的裁判。”

  亚历山大把目光转向安娜。

  “比如,我随便举个例子,你一直在说为了卡洛尔,为了卡洛尔。说自己有多么有多么感谢自己能获得这幅画。那么,就真正的为了卡洛尔去做一些事情?可以把你声称要捐掉的钱,继续去资助相关的研究。”

  顾为经哑然失笑。

  他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没有想到,自己才宣布要捐掉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所带来收益不久,这笔钱竟然就被亚历山大给盯上了。

  顾为经想到了亚历山大贪婪,没想到他这么贪婪。

  他是应该觉得这家伙是个善于抓住机会,能够另辟蹊径的天才呢,还是应该觉得这个世界真是无聊呢。

  “资助你的研究么?”

  顾为经笑呵呵的问道。

  亚历山大一身正气的摇头,更正道:“应该说是资助你自己的研究……你口口声声的说希望有学者能证明我是对的,你口口声声的说,要是有谁能真正的正视印象派的阴影存在,你很期待,你也很感激。装好人是不需要勇气的,真正做好事才需要。你说自己希望有着新材料被发现,能解释你口中那30个疑点。漂亮话一个人全都说完了,朋友。”

  “让我们都付出些行动吧。”

  “你要真的这么想的,那么,又何必不情不愿呢?就请让事实去打我的脸就好了。”他侧了侧头。“何妨拿出些金钱来,真真正正的推动还原那些隐没在历史阴影里的边缘画家的生活呢。”

  有钱能使鬼推磨。

  金钱即是力量。

  财富即是权力。

  亚历山大确实盯上了顾为经此前做出的承诺,他有个天才般的点子,能把顾为经的钱变成他的嫁衣。

  要是顺利的话,搞不好还能赚到大笔的资金,甚至把顾为经的钱,变成他的钱。

  就算失败。

  亚历山大又付出了什么呢?未来的研究《雷雨天的老教堂》的相关报酬?

  拜托。

  他说的冠冕堂皇,可要是在《油画》杂志的现场出了个这么大的洋相,他哪里还有未来的相关报酬呢?

  梭哈已经输给对方的筹码就像梭哈别人的筹码,都是不需要任何犹豫的。

  最关键还顺便讨好了《油画》杂志和伊莲娜家族。

  堪称一鱼多吃的典范。

  “为了防止你觉得我夹杂私心,所以我做出了承诺,我不会从中获得任何报酬……”

  当然。

  没有报酬归没有报酬,可学术资金怎么花,那就很有门道了。

  亚历山大想要营造出一个观念,顾为经既然说了这样的漂亮话,装出了大气的模样,又承诺了想要捐款。

  那么就能推导出。

  他不想捐款资助“是卡美尔画了这幅画”就是有私心,就是心中拥有傲慢与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