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个谈吐不俗的年轻人,新加坡双年展吴冠中的特邀展厅面前,举着双年展组委会送给他的定制钢笔。
不得不说。
在身后吴冠中那幅价值八位数美刀的东方式油画作为背景烘托下,他笑的还蛮有说服力的。
对成功的渴望和贪婪,在崔小明的笑容里,被转化为了某种坚定的意志。
说白了。
形容一个艺术家野心勃勃且心比天高,在这个行业里,从来都并非批评。
认为见证了自己第一次参加双年展的纪念钢笔,在半个甲子以后,能够像橄榄球超级巨星出道时发行的“1 of 1”球星卡,或者赫斯特,村上隆这些顶流艺术家联名物品一样,换到一座山顶的豪宅。远远要比低眉垂眼的小声说,这支钢笔30年后,没准连5新元都卖不到,更值得别人看好。
甚至那位强势的伊莲娜小姐都很欣赏这一点,若你都不相信自己,别人凭什么相信你?
不知是否是崔小明营造气氛的能力好,还是“三十年后的一套别墅”过于的惑人心魄。
四周围拢人群的热情被快速的调动了起来。
连续有人试探性的猜了几个画家的名字,然而回答似乎始终未让崔小明感到满意。
“是梵高。”
人群后面,有人开口说道。
“1885年3月,梵高来到巴黎,正好是历史上开创印象派的初代大师们最后一次聚在一起,在塞纳河畔最后一次的举办整体的画派大型展览。就是在那场末代展览上,梵高接触到了印象派。他受到了毕沙罗和修拉的关照,并受到了他们的影响。”
“在塞纳河边,梵高开始将印象派以及点彩画派的技法慢慢的融入了自己的绘画风格之中。这也就是你所说画面上那些‘用来增加趣味性的线条、斑点和斑纹’的出处。”
“巧合的是。不光画面气质的相似。几十年以后,公派留法的吴冠中也是在巴黎,在塞纳河畔的同一地点,接触到了印象派,看到了梵高的作品,并深深为之迷恋。这段艺术经历在吴冠中个人绘画风格的形成之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前排的人群循着声音回头看去。
开口的是站在一位小个子日本人旁边的西服革履头发灰白相间的男人。
男人慢慢的说道。
“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评论界的前辈,《油画》杂志社上世纪的亚洲艺术区主编,梅利柯恩说,吴冠中就是华夏的梵高,是本世纪依然活着的梵高。”
“谢谢您,查理·纽兹兰先生。”
早在对方开口以前,崔小明就已经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他收敛了一些脸上的笑意,恭敬的开口说道。
“讲的很好。百分百正确的标准答案。就是没准说的太好了一些,把我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崔小明苦笑的一摊手。
“在《油画》杂志的副主编面前,我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班门弄斧的了。见笑。刚刚的那些话就当是开玩笑,您千万别见怪。”
他不好意思的把钢笔又收了回去。
“过誉。几天前来到新加坡后,经理还和我谈起过你,评价挺高的。”纽兹兰笑呵呵的说道。
“真的么?”
崔小明笑容再度绽放。
他这刻的惊喜可没有一点是装出来的,昨天晚上安娜的冷淡,让他还以为她对自己没有兴趣,辗转难眠。
没想到。
按这位副主编的说法,其实伊莲娜小姐对自己的评价很高。
昨天晚上的事情,大概真的只是一场巧合。
“还有。不必道谢。”来双年展出席剪彩活动的纽兹兰先生也是位有趣的妙人。
他也朝着崔小明眨眨眼。
“我其实对三十年后武吉知马山上的一套别墅,是蛮心动的。我认为,说话算数是良好的美德。我还想带一件有纪念意义的藏品上飞机呢。”副主编一语双关。
“呃……当然,当然。只要您不嫌弃,我很荣幸。”
崔小明笑了。
安娜能用她的平静,传达出千百种的情感,能把四周的环境随着她的喜怒哀乐,晕染成相同的颜色。
而崔小明真的是一个能利用千百种不同的笑容来传达情感,能随着四周环境变化而变化,笑得如一只变色龙的人。
这一次。
他笑的很青涩,宛如一个被长辈夸奖了两句后,不好意思的腼腆年轻人。
他立刻双手拿着钢笔,往前走了两步,真的便把自己的纪念品钢笔递送了过去。
“麻烦帮我把它递交给后面的那位先生,谢谢。”
崔小明转过身。
他的神色立刻又变了,像是胜券在握,手握着圣旨的将军一样,走到顾为经的身边——
“印象派的作品是一场色彩、线条、斑点组成的喧嚣幻梦。相似的光影感觉也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作品之上。每次看到这样的画,都如同做一场特殊的填字谜题,进行一场玄妙的色彩游戏。”
“为经。凌乱的线条,繁杂的色块,有趣的静物,它们被全部在画面间有序的组合在一了起。这就是你所说的艺术本源,也是你所讲的你在画中看到了‘人间喧嚣’吧?”
崔小明心中不屑,以他的见识,想看出这些东西?又能说出他所说出的话?
不可能。
顾为经能有一种朦胧的感觉就不错了,绝对没有任何可能如他一样清晰深刻。
崔小明就是要说出顾为经的心中所想,说的比他更好,说的比他更准,也说的比对方更能切中要害。
只有这样。
顾为经才更能听的进去。
崔小明是相信顾为经真的能在吴冠中的作品上看出些什么来的。
他轻视顾为经,他轻视顾为经这个人,轻视他的艺术风格,轻视他的学术修养。
可崔小明从来都没有轻视过对方的天赋,甚至从来没有轻视过对方在艺术领域,那种敏锐的洞察力。
他更是从来没有轻视过对方的绘画水平。
能十八岁就站在这里的人,能画出那幅《阳光下的好运孤儿院》的人,轻视对方的天赋,就是在哪里看不起自己。
很好。
能体会到一些事情,能觉察到一些玄奥,却又无法准准确的形容出内心所思所想,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悠的人,要远远比完全的外行更容易忽悠。
懂得一些,所以受到冲击才会更大。
歌白尼在天文望远镜里看到夜晚星河的时候,也一定比普通的愚夫愚妇仰望星辰,更加震撼。
顾为经就是因为能够体悟到唐宁画的有多么好,明白她在二十岁的年纪,就画出了多么优秀的作品,才会被唐宁那句“你缺乏真正的天赋,你永远也做不到像我一样”打击的那么厉害。
就因如此。
崔小明才坚信自己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微笑,纽兹兰的每一句话,观众的反应,他的每一句点、线、面,每一句吴冠中与每一句梵·高,都能像一击击重锤一样,击打在对方的心口。
“很敏锐的洞察力,很好,说的有道理。”
他夸奖着对方,语气含笑,声音温和有力且充满了能耐心,那种大人拉着小朋友的手教对方学习走路,走向前方……深渊的耐心。
如果能崔小明每一句都说出了顾为经的所思所想,都点破了他感受到却又说不出的那层窗户纸。
那是不是代表着,这条道路之上,崔小明比他站的更高,看的更远?
那是不是代表着。
崔小明的道路,要比他的道路,更正确,前路更长?
顾为经还是一幅强撑的镇定的模样。
崔小明耐心的等待着完全敲破顾为经外表宁静的瓷壳,看着震惊、疑惑、悲伤、愤怒、彷徨、犹疑、不可置信、怀疑人生等等诸多情绪一点点的如同裂缝一样爬上他的脸庞,最终将他胀的破碎时的样子。
咔嚓一下。
人所坚定的信念,所坚定的自己能成为大画家的决心,被掼在地上,那一刻无声的碎裂声,一定如同一只雨破天青云破处的汝窑茶盏被摔的粉碎——
满而皆是心碎的声音。
一定很好听。
崔小明很期待。
“你把这称之为艺术本源,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你当然有权力这么说。只是我个人觉得这个词有点太大,有点太虚。为经,如果你愿意认真的想象,就会明白,这种的‘喧嚣’,骨子里,同样无非是点、线、面,黑、白、灰,红、绿、蓝组合搭配的结果。”
“人间喧嚣,人间喧嚣,什么是人间喧嚣?我们解读艺术,应该要深入到骨子里,深入到笔触之间的精髓——”
“是喧嚣而非喧闹。”顾为经轻声打断了崔小明的话。
“什么?”崔小明愣了一下。
这句话顾为经用的是汉语,两个词只有一字之差,他没明白顾为经想要表达的含义。
“本届双年展的正式的英文主题叫做‘hustle and bustle’。”
顾为经抬起头。
他看向四周的游客和人群,就像崔小明向他们解释什么是“道”一样,用英语阐释自己的理解:“hustle是忙碌、售卖、推搡的意思。bustle,则是匆忙、热闹、喧闹的意思。”
“这两个关键词组合起来,最直接的表情含义可以理解为,拥挤而繁忙的人流,拥挤而繁忙的活动。”
“用这样的词来概括雷诺阿的代表之作《煎饼磨坊的舞会》那种人挨人,人挤人,摩肩接踵的繁忙舞会场景非常贴切主题。”
顾为经清了清嗓子。
“可在有些作品面前,这个形容就显的很是不恰当了。”
“比如我参加双年展的作品,就不是关于拥挤而繁忙的人流的。又比如,眼前的这幅吴冠中先生的作品《水乡人间》。”
“小桥之上的一点红,乌蓬船之上的一点黄……无论怎么想,怎么解读,它都和繁忙和推搡扯不上任何关系。画面是干净的,是温柔的,甚至是带有一丝丝萧瑟的苦的。”
“这种感觉哪里有喧嚣了呢?是这些作品都跑题了么?是吴冠中先生的画,不应该被摆放在这里么。”
顾为经重新把视线落回了展台上的油画上。
此时此刻。
他觉得四周的喧闹减减的褪去,世界却并不因此变得孤寂,却反而变得清晰。
一只帕子,被洗掉了沾染的泥泞与尘土,最后露出下方鲜艳的朱色。
那些拥挤的人群,高举的镜头,窃窃私语的交谈声存在于顾为经的周围,却又于顾为经毫不相关。
它们只是背景的白噪音。
真正相关的仅有面前展开的画卷——
“这是火与烟的关联,你看到了漫卷的烟,而我看到了燃烧的火。”
第782章 果核里的虫眼
“顾,你知道么?”那双栗色的明亮眼眸盯着他看,“我觉得梵高的画是对安逸生活的某种矫正。”
“如果把赏析艺术当成一次牙科诊料,那么看到梵高的作品就是牙套,不同点在于,这幅牙套并非是将笔触、线条和色彩束缚的像被铁丝箍住的牙齿一样,牢牢的整齐排列,像打了蜡似的闪闪发光——”
四周的喧嚣褪去。
万籁俱静之中,人心中的那个声音就会响的格外清晰。
顾为经耳边又一次的响起了伊莲娜小姐的话语。
对方提到,刚刚那段话是谁说的来着?
约翰·罗金斯?不对,这位艺术著作家在英国名扬四海的年代,梵·高还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普通画家,也许还在哪里当修道士呢。
它出自晚些时候的另一位英国的著名的学者西蒙·沙玛、某位《油画》杂志社的前任编辑、亦或只是安娜女士自己的随口一言?
他记不太准了。
顾为经记的很清晰的是,十几个小时以前,莱佛士酒店的底层咖啡厅里,那位年轻的艺术经理一只手拿着托盘,一只手端着手中瑰夏咖啡的杯把,露出牢牢的排列齐整,像打了蜡似的闪闪发光的牙齿,对他说道。
“——恰恰相反,这只牙套不是用来箍住牙齿。而是用来去箍住束缚本身的。紧箍住那些无聊的繁文缛节,箍住那些老旧的艺术观点。用一种更加强烈、热情、真实的姿态。让笔触在画面间自由增长。”
“你说梵高被困住了。”
女人把视线望向窗外,轻轻拿起托盘上的咖啡杯,“只有这样,只有箍住它,箍住铁箍,束缚住束缚,画布里的那个梵高……才能破困而出。”
不。
顾为经忽然意识到,这段话一定不是伊莲娜小姐由感而发的随口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