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怒火却从他的胸腔中烧了起来。
蒸得他的喉咙喑哑发干。
他怎么敢,怎么敢,在这么多人面前教训他崔小明艺术作品的本质是什么?
他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点江山?
顾为经以为自己是谁?他以为自己算什么东西?或许是有几位前辈大师看好他,他也很有天赋,但他真把自己当成那位安娜小姐了不成。
崔小明感受到四周游客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像是在用某种“责问”抽打着他。
大概,委实是有几个愚夫愚妇被顾为经那一番话给打动了。
崔小明知道自己没法立刻终止这个话题。
对方在那些人的视线中站稳了脚根,此刻避开这个话题刻意的不去听,他就赢得不够漂亮。
艺术辩论,艺术辩论。
崔小明自觉赢下了“艺术”的那部分,但是在“辩论”的那部分,会给顾为经太多的观感上的同情分。
“为经,你心中这幅画艺术本源是什么样子的——”
他摊开手,很有风度的做出了一个洗耳恭听的姿态,同时用眼神盯着对方的眼睛。
听听也好。
他不信顾为经能三言两语,就胜过他对吴冠中绘画风格长达数年的精细研究。
崔小明刚刚的对话尽管是讲给四周的观众听的,是讲给人群里的艺术评委听的,是透过手机镜头,说给不知道身在何方的伊莲娜女士听的。
崔小明却也未尝不是说给顾为经听,用来打击对方的自信心的。
草若无心则不发芽。
人若无心则不发达。
相传商代名臣比干有昆仑神术,被剖去心脏后,仍能行走做卧如常人,路遇一卖空心菜的农妇,问对方“空心之菜无心可活,人无心如何?”
若是农妇回答:“人无心可活”,比干仍可不死。可农妇回答曰:“人若无心,则既死无疑。”
于是比干当场呕血坠马而亡。
艺术也是一样的,绘画不仅关乎于技法,更关乎于信念,也就是所谓的“道心”。
崔小明嘴上说顾为经走错了路,这般画下去,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南辕北辙。
事实上,他只是在CPU对方。
这到底是不是错误的道路?崔小明并没有答案,但崔小明只是坚信自己是对的,顾为经是错的。
是的。
他不知道正确与否。
但他又坚信自己的答案是对的。
听上去有点矛盾——因为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也许本来就不那么重要。
他说钻研技法只是在走前人的老路,缺乏开拓精神。他说想要用高深的技法将不同的艺术风格粘在一起,只会像是强行将两片破碗沾在一处,根本上就大错特错。正确的做法应该是用艺术风格将技法归纳统一,把那些点、线、面绘画风格从一开始就容纳为一体,才是真正的起炉烧窑。
可话说又回来。
吴冠中的作品难道就没有高深的绘画技法了么?
顾为经的那幅作品,也不都是由最基础的点、线、面组合而成的么?
或许顾为经走错了路,或许顾为经没有走错路。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信念。
重要的是崔小明愿意坚定的相信什么,而顾为经又愿意去坚定的相信什么。
仰光植物园外的湖边,酒井胜子告诉顾为经——
心境如瓷。
就算真走错了路,可也许技法堆积的高了,高到天外,他也能将画笔运用的如同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一样,取威尼斯的水和黄土高原的沙混和在一起,生生造出一条水陆兼程的道路来。
真是面对一地的碎片。
谁说没有那玄妙的技法,不可以玩一出破镜重圆的戏码?
可若是在画家落笔时,根本就不相信自己的绘画风格,那么,纵然是开始时便走在最为正确的康庄大道之上,也只会走的歪歪扭扭,走的南辕北辙,走的痛苦不堪。
一窑好胚子,也能烧成遍地瓦砾。
出发时顾为经就不相信自己能够抵达终点,他不相信自己能够成为下一位吴冠中。
他又能走上多远?
信此道得活,虽无心,亦可长命百岁。
信前路以死,虽有心,亦是进退两难。
艺术行业很盛产那些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人,他们总是一幅狂霸酷炫拽的模样,就算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可整天还是一幅“错的不是我,错的是整个世界”的臭脸。
老子天下地上第一。
除了我,其他人都是傻冒,比他成功的人是成功的傻冒,比他富有的人是富有的傻冒。
这样的人在生活中经常是被人嘲讽的对象,然则,在这个整体非常贫穷的行业,也许不知名的小画家就是应该要有这样的一口气顶着。
这是他们身体中最“艺术”的那部分。
连比天还要高的心气都没有了,连老子能成为超牛气的大艺术家的心气都没有了。
可能他们真的就彻底的走不下去了。
达利侯爵的名言——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成为达利。就是这种精神的侧面写照。
顾为经既然不想跑,不想灰溜溜的夹着尾巴逃跑,非要正面争一口气,和他论个三长两短。
那崔小明就听对方讲。
他坚定的相信自己的艺术道路比对方更强,自己的艺术风格比对方更强,这是他信念的一部分。
他坚定的相信自己能摧毁顾为经的信念,这也是崔小明信念的一部分。
而顾为经若是开始怀疑自己所坚持的艺术理念了,那么,顾为经必输无疑。
谈下去。
被碾压的“道心”破碎。
他可能连吴冠中第二都做不成了,做到底,走到尽头,顶多顶多,也就去做一个崔小明第二。
崔小明为什么要拦着对方不去当崔小明第二?
对方那么想死。
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第781章 火与烟
“每人心里都有一团火,路过的人,却往往只能看到烟。”
——梵·高写给弟弟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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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小明手掌握紧又张开。
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语气中已然变得比刚刚更有攻击性了一些。
“为经?”
他的声音平缓,“我很奇怪,在你所看到这幅作品的时候,如果不从专业的艺术理论出发,看到的不是点线面、红绿黄、黑白灰的细腻精巧,你看到的是什么?”
“我看到的是感动。”
“谁不是呢。”崔小明微笑。
顾为经想了想:“我说的是某种带着烟雨味道的怀乡情节,或者说——我看到的是人间喧嚣。”
“哦?怎么讲。”
崔小明审视着对方,又侧头看着画:“画展就叫做人间喧嚣。这么说……你会不会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用问题回答问题,用名称解释名称的感觉。”
“不过我倒是赞同你这个观点。”崔小明把头重新转了回来。
混血的年轻人看向顾为经,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的太阳穴边转圈,接过了话头,抢先向着四周的众人灌注自己的观点。
看出这幅画画的是人间喧嚣可不能算是顾为经有卓越的艺术解读能力。
他不过是想拍拍主办方的马屁而已。
“江南烟雨,小桥流水,这画画的漂亮。”崔小明露出笑容,这次是那种看穿对方想玩的把戏之后,洋洋得意的笑容。
崔小明决定率先先把这个把戏给玩了,还要比他玩的更好。
顾为经就好比指着超市写着“苹果”标牌的货架上所摆放着的商品,说“哦,我看到了,那是苹果”一样。
小孩子都能讲出来的话,算什么真本事呢?
“吴冠中的作品杰出之处,就在于他是吴冠中。”崔小明信口说道:“吴先生总是能非常好的把握到形式美的真谛。东方的线和西方的面,被在一幅画上结合在了一起……”
……
“各种各样的线,各种各样的面,人间的种种色彩,人间的种种线条,都被画家很巧妙的组合在了一起……一瞬间,世界的光影,被画家的艺术化处理全部凝固在了纸张的表面。”
崔小明抬起眼皮,笑着看了顾为经一眼。
喏。
瞧瞧,这个才叫真不事。
“对了,这让我想到了另外一位画家,你们知道谁的画还有相似的气质。喜欢在作品中使用线条、斑点和斑纹来表达瞬间的光影,增加艺术作品的趣味性么?”
崔小明侧过了身,望向了旁边的手机镜头。
这个问题不是问向顾为经的,而是问向四周看热闹的观众的。
他很善于营销,很善于和四周的观众适当的互动,增加对方的代入感和参参与感。
原本只是两个年轻的画家的辩论,可如果其中一位与镜头有过适当的沟通互动,便很容易让听众产生主观上的情感倾向性。
崔小明昨天跑去找伊莲娜小姐,想要聊聊自己的参展画,也是抱着同样的目的。
晚宴上的事情只是小概率发生的意外。
是安娜喜怒难测,实在太难伺候。
大部分情况下,崔小明的这一套,玩的还是很溜很溜的。
“有没有人知道我说的是哪位画家?”
见一时间没有人回答。
于是,崔小明从胸前衬衫的口袋里拿出一根文创钢笔。
它是组委会发给参展艺术家的纪念品,笔帽上有滨海艺术中心建筑外型的激光雕刻,金色的箭形笔夹间则是本届双年展主题【hustle and bustle】的英文铭刻以及崔小明个人姓名首字母“C·X”的简写。
这种东西当然不是真金的。
很精制但也不太贵,主要是一个纪念意义。
很多文艺活动都有类似的东西,代表了主办方对于参展嘉宾的礼敬。比如金马奖的经典传统,所有参加金马奖的明星、行业学者与影评人,都会收获主办方随手附送的刻着金色马头造型的官方伴手礼……限量款电饭煲一只。
传说这玩意在二级市场上还被炒的蛮贵的。
不过崔小明手里的一人一根,有着单独个人姓名刻印的定制钢笔,本届双年展上则只有特邀画家才能得到。
“这个问题可能稍微有点难,要是有人能答出来的话……我可以把这支钢笔送给它,上面有我的个人名字,我是双年展的特邀艺术家,它是组委会为我个人定制的礼物。”
他握着钢笔的尾部,把它竖直的举在手上。
“它现在大概能值个50新元吧?不清楚,估计顶的上展览的入场门票钱。但30年后——唔,看到武吉知马山的别墅了么,保存好这个视频,然后请祝我们一起好运。”
崔小明眨眨眼睛,长睫毛抖动。
他用一个微笑,以完全不惹人厌烦的方式,巧妙的彰显出了自己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