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里,一个还没断气的弟兄在血泊里蠕动着,试图去抓那根火绳,但他的手已经被炸没了。
“别……别停……”
王铁头趴在血泥里,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他依然能看到,江面上那艘受伤的维拉号号正在调转巨大的主炮口,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罗星塔。
一发下来,这里将不再有活物。
“啊啊啊啊!!”
王铁头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濒死咆哮。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用仅剩的一条腿和两只手,在泥浆里疯狂地爬行。
他爬向那门还没被打坏的80毫米克虏伯行营炮。
那门炮里,装填着最后一发开花弹。
子弹在他身边嗖嗖飞过,每一秒都有弹片切入他的后背,但他感觉不到疼了。
他只有一个念头:换一个!再换一个!
他爬到了炮尾,血水顺着他的身体流满了炮闩。
他用牙齿咬住了击发绳。
此时,维拉号号的主炮已经冒出了火光。
“去死吧!红毛鬼!!”
王铁头猛地向后一仰头。
“轰!!”
克虏伯行营炮发出了最后的悲鸣。
几乎在同时,一枚140毫米高爆弹落在了炮台正中央。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腾空而起,将罗星塔的基座都震得瑟瑟发抖。冲击波夹杂着烈焰,瞬间吞噬了一切——王铁头,行营炮,还有那一地的残肢断臂。
尘埃落定。
罗星塔下,只剩下一个冒着黑烟的巨大弹坑,和空气中令人作呕的焦肉味。
但是,王铁头那最后的一炮,并没有落空。
那枚80毫米的炮弹,在如此近的距离上,精准地钻进了维拉号号刚刚被打烂的副炮缺口,并在甲板下层附近爆炸了。
“轰隆!!”
一声闷响从法舰内部传来。
虽然没有引爆主弹药库,但爆炸引发的殉爆瞬间摧毁了维拉号号的右舷锅炉舱。
滚滚浓烟夹杂着高压蒸汽,瞬间笼罩了这艘巡洋舰。
这艘原本不可一世的战舰,像是被人打断了脊梁骨,痛苦地向右倾斜,瘫痪在江心,再也无法动弹。
一个炮台,换一艘巡洋舰瘫痪。
这笔账,铁头临死前心想,我到了地下,应该能算得平。
————————————————————————
张佩纶觉得自己才刚阖眼。
连日来闽江口的局势像一团浸透了水的被子,压得人喘不过气,又无处着力。
今日总算得了片刻安歇,他便睡得格外沉。
梦里似乎还在京城的琉璃厂,与张之洞等人品评时务,言辞慷慨,四座皆惊——
“大人!大人!”
有人在推他。
张佩纶皱了皱眉,翻身朝里,不欲理会。
“大人!”那声音又急了几分,带着喘息,
“闽江口……闽江口有动静!好大的声响,像是炮……”
“聒噪!”
张佩纶猛地睁开眼,昏暗的舱房里只有一盏孤灯,照出亲兵那张满是汗水的脸。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不耐的斥骂,
“什么声响?法夷泊在港里这么久了,哪天没有声响?便是他们放个屁,你们也要来报一回?”
亲兵嗫嚅着退后半步:“是……是极大的声响,比往日不同,奴才听着像是……”
话音未落,一声闷响自远处传来。
像夏日的闷雷,又像巨大的木槌撞在空瓮上,震得窗户轻轻一颤。
张佩纶的眉头拧起来,侧耳去听——风声,雨声,还有闽江潮水拍岸的哗啦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不过是雷。”他躺回去,摆了摆手,“下去吧,明日还有要事。”
亲兵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言,躬身退了出去。
张佩纶阖上眼,试图寻回那个未完的梦。
琉璃厂的喧嚷,同僚的赞许,那些才是他该在的地方。
福建这鬼地方,潮湿,闷热,还有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洋人,泊在港里,竟敢与他咫尺相对。
若不是朝廷有“不可衅自我开”的旨意,他张佩纶岂会容他们如此嚣张?
念头还未转完,又一声闷响传来。
这一回,近了许多。
张佩纶猛地坐起。
不是雷。
他在京师多年,什么样的雷声没听过?这是炮。是铁与火撕裂空气的咆哮,是钢铁砸在血肉上的闷钝回响。
还没等他出声,第三声、第四声接踵而至,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急。
窗纸被震得簌簌作响,案上的茶盏轻轻滑动,茶水泼溅出来,洇湿了摊开的公文。
“来人!”张佩纶的声音劈了。
舱门被猛地撞开,不是方才那个亲兵,而是他的戈什哈——脸色惨白,踉跄着扑进来,扑通一声跪倒。
“大……大人!”
戈什哈的声音抖得厉害,“法夷……法夷开炮了!在江上,对着咱们的船,打起来了!”
张佩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大人!打起来了,在江上互相开炮了!水师的船被打沉好几艘了!”
戈什哈几乎是吼出来的,
“大人,怎么办?”
怎么办?
张佩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想问:战书呢?何如璋不是说法军会递交战书吗?不是说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不是说还有谈判的余地吗,怎么就打起来了?
他什么都没问出来。
双腿先于意识动了起来。
张佩纶赤着脚踩在地上,青砖的凉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舱房的,只记得推开挡在门口的戈什哈,撞翻了端着灯盏的小厮,一头扎进了外面的雨幕里。
天像是漏了。
天边闪电裂空,照出远处江面上冲天的火光和浓烟。炮声、喊声、哭叫声混成一片,顺着风飘过来,像无数冤魂在嘶嚎。
张佩纶什么都不敢看。
他只知道跑。
脚下的泥泞又软又滑,赤着的脚踩上去,每跑一步都像要被吸住。石子、荆棘、不知什么东西的碎片,扎进脚掌,疼得他一个踉跄。
他扑倒在地上,泥水灌进嘴里,满是苦涩。
“大人!”戈什哈追上来,拽住他的胳膊,拼命把他往上拉。
张佩纶的腿已经软了,站都站不起来。
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架着他,几乎是拖着他往前跑。
他的脚在泥地里犁出两道长长的沟痕,脚掌早已麻木,不知疼也不知冷。
“快!快!”他只能从喉咙里挤出这一个字。
身后,马尾船厂的方向,爆炸声一阵接着一阵。那是他本该守卫的地方,是他对着朝廷夸下海口的地方。此刻那些话像一个个巴掌,一下一下扇在他脸上。
“大人,往哪边?”亲兵喘着气问。
“鼓山……鼓山……”张佩纶的牙齿在打颤,“快!”
不知跑了多久,炮声渐渐远了。
雨没有停的意思。张佩纶被两个亲兵架着,跌跌撞撞地爬上了鼓山脚下一处缓坡。坡下隐约有灯火,是一座不大的禅寺,掩在竹林中,檐角在雨幕里若隐若现。
“去敲门!”张佩纶推了推亲兵。
亲兵扑到门前,拼命拍打那两扇紧闭的木门。
好半天,门才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是个老和尚,手里提着一盏风雨飘摇的灯笼。
“谁?”老和尚眯着眼往外看。
“快开门!”亲兵急道,“这是钦差大臣、会办福建海疆事宜张大人!快让我们进去避一避!”
老和尚把灯笼往前举了举,照向门外那几个人。
当先一人,披头散发,赤着双脚,浑身泥浆,雨水顺着湿透的里衣往下淌。
脸上糊满了泥,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双眼睛,空洞又惊慌,像被追急了的野兽。
“钦差大臣?”老和尚愣了一下,随即把灯笼收了回去。
“对!”亲兵急得跺脚,“快开门!大人淋坏了你们担待得起吗?”
老和尚没说话,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那扇门在他面前“砰”的一声关上了。
“开门!开门!”
亲兵扑上去又拍又踹,门纹丝不动。里面传来脚步声,渐渐远了。
张佩纶站在雨中,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被雨淋的,还是被那一声门响震的。
他只知道,就在这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塌了——比闽江口那些沉没的战舰塌得还要彻底。
“大人,”另一个亲兵怯生生地开口,
“奴才听说,这附近还有一处下院,是这寺的别院,平时无人居住……”
“走。”张佩纶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带路。”
第97章 马江海战(五)大章加更!!
炮声从黎明初时开始响起,已经响彻马尾半个时辰,仍不见停歇。
清晨的雨从淅淅沥沥到如泣如诉,天地同悲。
飞鸟从鼓山脚下那泥泞不堪的山道开始攀升。
雨水顺着张佩纶散乱的发髻流下,冲刷着他脸上惊恐的泥垢,却洗不净这满山的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