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二人不语,她取了跟小阿梅要的纸张在案上画算:“如今厂里百二十人,月耗米粮少说三十石,鱼获折银......"数字如珠落玉盘,竟将一个月的开销算得分毫不差。梁伯烟锅里的火星子“啪”地爆响,老卒眯起眼:“小娘子怎如此精通账目?”
"我还会洋人复式记账。"她嗓音忽地发涩,帕子按了按眼角,再抬头时已换上坚毅神色:“我六岁寄养族中,每日勤学,后在账本里讨生活,来金山前夜还在替宗房算田亩租子。”
“帮着打理族中账目几年,无一错漏,本以为争得了立身之本,却还是被....”
海风掀动窗纸,捕鲸厂的喧闹渐息。林怀舟的指甲掐进掌心,旧伤隐隐作痛:“族中几次逼嫁,我悬梁未成。此番上船前夜,三舅母还在说'女儿家读甚书,不如多备嫁妆'......”
陈九沉默良久,忽然道:“林娘子为何要留在捕鲸厂?”
“今日见哑童习字,老丈造船,妇人持家,又兼有救命之恩难报。”她望向窗外,唇角浮起浅笑,“在金山,女子不必困在绣楼打算盘,孩童不用跪祠堂背八股——这般天地,妾身想争一争。”
潮声愈急,潮气漫进灶房。陈九捻着锦囊上的珍珠穗子,忽听得梁伯咳嗽:“账房月钱十美元,笔墨另算。”老卒弯腰拾烟锅,嘟囔声淹没在呛咳里:“先住在女工那间挤挤,后面给你单独盖间木板房......”
他直接定了调子,没理会陈九欲言又止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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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唐人街深处一栋灰扑扑的板楼内,潮湿的霉味混着汗酸直往鼻子里钻。
刘晋盘腿坐在下铺,感觉浑身酸痛。油灯芯子爆出几点火星,映得他半边脸阴晴不定。四张上下铺挤得连转身都难,墙皮剥落处露出黑黄霉斑,窗外飘来炒栗子的焦香混着甜味,熏得人不停地分泌唾沫。
几人这辈子也没吃过这种苦,待在这都有些不是滋味。
他们在码头寻了大半圈,最后还是投了宁阳会馆的队伍。
一行应工的汉子被带到码头边上的几辆马车上,挤在拉货的板车里摇摇晃晃得到了唐人街,还来不及吃一口饱饭,就有个扎头巾的汉子逐个车得询问谁会些拳脚,待遇会高些。
刘晋试探性地举了手,紧接着就和师弟被带到这里安顿了下来。
囫囵睡了一夜,出门跟一楼看守的人打听了半天,才搞清楚许多事。
第67章 做还是不做
“师弟们且听我一言。”刘晋搓了搓冻僵的手,从怀里摸出张折痕累累的黄纸,“今早我下楼去打探,楼下的师爷亲口许的,说是给宁阳会馆的于爷做事,这是给咱准备好的契!”他指尖点着上面的墨字,声调拔高几分:“给单独的宅子安家!管食宿,一月抵得上在老家干三年!”
对面上铺传来窸窣响动,年纪最小的师弟阿文探出半张脸,话里带着怯:“崇和师兄临行前千叮万嘱......叫咱们莫掺和金山的浑水......踏踏实实做工...”
“大师兄得了真传,自然瞧不上这等营生。”刘晋叹了口气,油灯光晕在他眉间拧成疙瘩,“可咱们初来乍到,连鬼佬的'哈啰'都说不利索......终究是给人当狗的命。”他忽然攥紧契纸,喉结上下滚动:“小文你忘了船上咱分食冷馍的滋味?”
“学得一身武艺,如何能甘心?”
角落里始终沉默的阿德突然咳嗽,手指捏起契纸:“晋哥,会馆怕是水深得很。你怎知于爷给这好的条件不是卖身契?”他压低嗓子:“昨天在刚到街上,那人专门挑会武的,怕不是要做什么杀头的买卖……”
“阿德你忒多虑!”门边缩着的阿越突然插话,“我跟着下去,于爷的马仔说了,如今金山乱的狠,正需要咱们这样的人!便是杀头的买卖又怎样,富贵险中求,凭咱兄弟几个联手,何处去不得?”
“师傅年轻时挑遍全城武馆的事,咱们学不得七分,总有三成......”
刘晋猛地拍腿,震得顶棚簌簌落灰:“正是这话!咱莫家拳的弟子岂能怂包?来了金山,咱们又都有武艺傍身,岂能真的去扛包做苦力?”他忽地软了声气,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瞧瞧,大肉包还热着......”掰开的瞬间肉香四溢,油星子溅在小文垂下来的破洞裤腿上。
小文咽着口水不敢接,辫梢在指间缠了又缠:“可大师兄说......”
“大师兄若在,也定会替咱们谋条好生路!”刘晋将包子硬塞进他手里,眼底泛着血丝:“师傅走后,他带着咱们替人押货贴补日用......如今这金山地界,替于爷办事,又有何不同?”
“那可是会馆的大爷!”
阿德捏着大肉包的手顿了顿,忽然冷笑,他抬头盯着斑驳的墙皮,仿佛能看穿隔壁赌档的喧闹:“于爷若真心抬举,为何偏寻咱们这些生面孔……还专门要会拳脚的…”
“这一挑,就是七八个人。莫忘了,对面还有三个人呐,那手脚,一看也不像好惹的。”
”若是正经营生,何必避着人关到这里?”
“先吃吧,莫想那么多了,总要说明的,到时候看是想让咱们做什么事,大不了一拍两散,另投他处。”
“吃吃吃….都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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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到晌午。
门轴“吱呀”一声裂开缝时,油灯正烧到捻子尽头。刘晋抬头便见一道瘦长影子斜切进屋,灰色长衫下摆扫过地面。
来人摘下瓜皮帽,露出张刀削似的长脸,正是昨日在街上问谁会拳脚的引路汉子。
“于爷有桩富贵要赏你们。”来人的粤语掺着浓重的喉音,十分不清晰。鞋尖勾过条凳坐下,他打量了一圈,冷冷一笑。
阿德喉结动了动,手指捏住床沿:“这位爷,咱们初来乍到……”
那汉子忽地咧嘴,冷笑一声,“先不要插嘴,听我说完。”
“会馆的乔三老狗抢了于爷的新娘子,于爷震怒,这就要他的狗头。”
“越快越好,你们可愿意干?”
刘晋从阴影里探出半张脸,问道:“我在车上听说,乔三爷不是会馆二当家么……”
“二当家?”那人从牙缝里挤出冷笑,一巴掌拍在床板上,“这劳什子二当家往领事馆递黑状,害于爷折了三船烟土!”
“平日里便处处打压,目中无人,一副狠毒心肠!”
“干不干?不干就烂在这屋里——事成之前,不要出门。”
刘晋盯着来人凶恶的眼神,掌心不由得沁出冷汗。
“事成后一人一百美元。”打仔甩出一沓美钞亮了亮,“干得好还有的赏,以后专职武师,无须劳作。我在楼下备了车,于爷在等着,要去趁早。”他起身扫视一眼面色凝重的师兄弟,又多说两句。
“我也不瞒你们几个,现如今,坐馆老了,也不怎么管事,会馆的生意和关系都是于爷在负责,那乔三也不通英文,只是管着会馆丁口,这次做掉乔三,后面于爷做了龙头坐馆,几位便不用我多说了吧?”
小文突然翻身下铺,扑到门边,“爷!咱们只会些拳脚、咱们不懂枪……如何能干刺杀的行当?”
“聒噪!”那汉子开始不耐烦,嘴里骂道,“于爷瞧得上,是你们的造化!洗衣坊的契工想挣这卖命钱,还得跪着求呢!”
刘晋突然攥住他腕子,陪笑道:“爷息怒。”
“师弟们还年轻,我代他们赔罪。”
“您方才说......于爷在楼下?”
那打仔甩开他,金鱼眼斜乜着四人:“怎么,还想当面讨价还价?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考虑…”他甩门而去前,忽然回身阴笑。
“忘了说——对面的人已经应了。于爷要那乔三......明日之前横尸街头。”
门板震颤声里,待那汉子离开一阵,“大师兄若在......”小文不知为何突然哽咽。“闭嘴,哭什么哭!”刘晋一拳砸在墙上的霉斑里,“崇和师兄在,也许也会选这条富贵路!”他几口吞掉包子,喊上平素跟他关系最好的师弟,“阿越,走!”
阿越舔着嘴唇蹿到门边,手掌拧转,活动手腕。阿德枯坐如泥塑,忽然轻声道:“晋哥,这可要提着脑袋见血……你当真要替不认识的人挣这份脸面?”
刘晋僵在门槛的阴影里,隔壁的喧嚣从窗缝漏进来——赌档骰子响混着妓女的浪笑。
他回头,看着剩下两人的神情,半晌眼神变得有些落寞,“师兄弟一场,我不强求......”他回身摸了摸小师弟的脑袋,“人各有志,我不会去挣那份苦力钱,今日把一身本事押在这桩买卖上......”
“成了,咱们一起荣华富贵。”
“你俩踏实等我回来。”
第68章 北派戳脚
马车沉默地碾过路面,刘晋和师弟一起坐在板车后面,和对门住着的三个汉子挤在一起。
这种拉货拉人的两轮板车在唐人街早都屡见不鲜,路人连多看一眼的闲心都无。
阿越的膝盖紧贴着他有些隐隐的发抖,原来师弟也并不像表面上表现的那样满不在乎。
马车驶过,沿路混着说不清的腌臜味——鱼腥、大烟膏和臭水沟的味道。
唐人街虽然聚集了几千华人,却无人想着改善一下环境。
坐在马车遮阳斗里的于新嘴角划过冷笑,把身子往坐垫里陷得更深一些。
即便是有足够的财力,华人也不被允许坐带车厢的马车。就像这种生活中的一条条小规矩一样,被约束住,慢慢习惯,以至于开始夹着尾巴做人,连家门口的狗窝门都没有心情收拾利索。
幌子招牌缝隙间漏进的光照亮三张生面孔,都是跟他们一起上车的武师:罗麻子正闭目养神;矮壮的汉子一脸凶相,面露不善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眼;还有个白净后生蜷在角落,跟阿越的表情看着有几分相像。
“晋哥......”阿越刚开口就被车夫甩鞭声打断。马车骤然刹停时,靠车栏休息的汉子也同步睁眼。
刘晋跳下车四处打量,马车没走出去很久,离唐人街应该不远。眼前是一个巨大的仓库,还能听见若隐若现的海浪声。
“腿脚利索些!”引路的马仔踹开铁门,铁锈抖落。门内昏暗中浮着盏煤气灯,于新已经端坐在椅子上。
“后生们看茶。”于新屈指叩了叩木桌,话里温润如常,可阴沉的脸庞却泄了底,极力压抑着自己心底的愤怒。
丢个妇人原不打紧,可当街教人截了花轿,这份折损的颜面直如钢刀剜心。六大会馆百余双眼睛盯着,若叫那贱人被抛在妓馆堂子门口,莫说宁阳会馆管事的位子保不住,便是商帮掮客的香火,怕也要绝了他于新的供奉。
他在金山,靠的就是关系和面子功夫。
所幸破晓时分,撒出去的打仔传来线报。几个手下顺着车辙印摸到野郊,竟在退潮的废船坞寻着半截衣服和丫鬟的尸体。
待他闻讯赶到,却只见五具尸首横陈,喉头皆被快刀抹得见了白骨。
于新喊人过来辨尸。那横死的喽啰分明是乔三手底下的。
这杀千刀的老狗!
愤怒之后,他又有想不通,可既已得手,怎会教旁人鹞子翻身夺了食?莫不是什么急着上位的后生趁机作乱?又或是哪方势力暗施冷箭?
摸不透第二伙人是谁,他索性全都把账都算到乔三头上。
当务之急是抓紧立威,夺回失去的颜面!
管你是乔三还是李四!三日内不见姓乔的狗头悬在旗杆上,我于某人自行退出唐人街!
便是坐馆从中斡旋,此时也绝不能退….
他打定主意,身后转出个穿短打的精瘦老汉,托盘上五盏茶汤纹丝不颤,步法根底扎实非常。
这是他重金托人从北方请来的师傅,之前在帮忙调教手下,如今调到身边防备。
老汉走到罗麻子身前,单手送出托盘。
罗麻子的手腕刚托住茶盘底部。老汉咧嘴露出满口黄牙,托盘如粘在手上般倏然翻腕,滚烫茶汤泼向罗麻子面门。电光石火间,身旁的矮壮汉子大手横拍,瓷盏碎片混着茶水炸成雾。
“好!”于新抚掌轻笑,眼底却凝着霜,“这两位师傅,倒是配合精妙。”他忽然转向白净后生,“这位小哥不露一手?”
后生垂首退后半步,护腕被冷汗浸透:“在下李木黄,学艺不精......”
不等他拒绝,老汉已经开口。
“后生仔先请。”
话音未落,白净小哥微微一拱手,决定抢攻,左足踏进,虎爪裹着风声直掏老汉膻中穴。老汉却不退反进,左掌压住后生的手,右腿暗藏劲道,鞋尖堪堪点向对方膝盖骨。
这脚若落实了,按戳脚门练手的规矩,本是要废人关节的杀招,此刻却只用了三分绵劲。
后生倏地变招,虎爪化鹤喙,身子鹞子翻翎般斜掠三尺,鹤翅手反啄老汉耳门。老汉颈间青筋暴起,脚跟旋过半圈,右腿抡出,硬生生将鹤形撩阴的暗招圈在外门。
“好功夫。”老汉收脚出声,“听闻洪熙官嫡传有三绝,小兄弟这虎鹤双形使得倒有三分火候。”
“因何来金山?”
小哥却只是支支吾吾没有回答。
于新并不在意,他也不懂这些拳打脚踢的功夫,甚至对两人自报家门的功夫有些鄙夷,都什么光景了还整这些。
弹子打身子一个血洞,不比什么这功夫那拳脚来的实在。
“该你了。”老汉的烟嗓刮过耳膜。刘晋抬眼时,老汉的戳脚已袭至肋下,裤管带起的风里是毫不掩饰的凶意!
刘晋慌张之下,快速反应过来。拧腰让过杀招,反手擒他脚踝,却抓了个空——老汉早借势腾身,另一条腿鞭子似的抽向太阳穴。他抬肘硬接,麻劲震得牙关发酸。
老汉的布鞋总往阴处钻,时而点膝盖弯,时而勾脚脖子,活像条沾了泥的乌梢蛇。刘晋布衫被撕开道口子,却趁机贴身抢进中门,挥拳时却失了目标。
老汉滑不溜手,绕到刘晋背门,鞋底泥印正印在少年后心三寸处——若用实劲,便是摧心的杀招。刘晋反手擒拿落空,这才惊觉。
“后生,你下盘不稳,功夫还未到家!”
“手上倒是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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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新看完,喝完了杯中的冷茶就闪身走人,留下之前带路的自己亲弟弟调教新面孔。
若不是怕万一暴露,引起会馆公审,也不必劳心劳力地找一群生瓜蛋子。
油布包抖开时,两把转轮手枪滑落桌面。打仔的靴尖碾着满地谷粒:“于爷仁义,给诸位备了傍身的铁家伙。”
“但咱把丑话说前头——这是最后万不得已用的家伙,在街面上动了响器,势必会引来鬼佬巡捕……”
“街面的规矩最好不要破,动了铁器,就是坏了鬼佬的底线。”
”尽量不要把事情闹大。”
“待会我教你们怎么使,别瞎对着人比划。”
“阿越!”刘晋刚迈步就被老汉截住,戳脚封死去路。原是自己的师弟心急想要上手摸一下,被他喊了一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