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人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酒,“我也知道你们的卡宾枪号是怎么沉的。很遗憾,但这和英国的中立立场有什么关系?”
“吃屎吧你,别装傻了!”
勒菲弗低吼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这些大炮重达数吨!它们不是长翅膀飞进安南丛林的,也不是像变魔术一样出现在顺安海口的!它们必须通过船运!经过马六甲海峡,或者停靠香港!你们控制着航道,控制着海关,你们不可能不知道!”
“我们当然知道。”
斯威特纳姆放下酒杯,那种傲慢的英式冷幽默消失了,他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档案,推到法国人面前。
“事实上,少校。我们比你们知道得更多。多得让你今晚睡不着觉。”
勒菲弗狐疑地打开档案。第一页是一张素描画像,画的是一个年轻的华人军官,没有辫子,眼神坚毅。
“你们在找的幽灵军队,也就是那个自称振华学营的组织,”斯威特纳姆指着画像,“其实并不神秘。我们追踪了他们整整两年。”
“他们是谁?”
“这就要从十年前说起了。”斯威特纳姆点燃了一支雪茄,烟雾缭绕,“大清国曾经搞过一个留美幼童计划,送了一百多个孩子去美国读书。后来因为保守派的反对,这个计划在1881年被叫停,所有学生被勒令回国。”
“这我知道,但这和战争有什么关系?”
“问题在于,名单对不上。”斯威特纳姆冷冷一笑,“我们的情报网核对了当时回国的船只名单。有大约三十五名优秀的学生,他们被人截胡了。”
“截胡?”
“是的。有人出资,送他们去了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工作,并且送了一部分人去了英国和德国。顺着暴露出来的这些人,我们查到了和他们一同送往其他国家学习和工作的陌生华人。
你无法想象他们背后的金主为了让他们体面地学习工作,花了多少钱,远高过你我的薪水。
他们借着北洋水师和淮军大量订购克虏伯大炮的关系,上下打点,派出了许多中国技工和军官在克虏伯工厂直接参与大炮的铸造和维护学习。
清政府选派了多名武备学堂的毕业生前往柏林陆军军官学校,这个陈兆荣不知道顶了多少他的自己人进去!他们这些留学生是以随员身份进入德军基层连队实习,直接参与操练。
还有格林威治的皇家海军学院,你知道我查到了多少中国留学生?!还有法国瑟堡的造船厂,英国的造船厂,你们根本无法想象!这是一项持续数年的计划,而我们现在才被河内的惊天一炸惊醒!
这就是你们在安南遇到的那些人,他们是同一类人,受到严格的西式教育和训练——他们不是土匪,少校。
他们是受过最顶级西方军事教育的工程师和参谋。”
“而最重要的振华学营所在地,我们至今还没有查到,但已经锁定,这一定是一个南洋区域的离岛,甚至大概率就在澳门周边。”
勒菲弗的手在颤抖,他翻看档案的手指停在了一份名单上:宋清,专修弹道学与筑城术;徐志汝,专修步兵战术与情报作战……
“上帝啊……”法国人喃喃自语,
“怪不得……怪不得他们懂得计算水压爆破,怪不得他们懂得步炮协同。我们在跟一群受过西式训练的精英打仗,甚至是我们自己的国家和企业培养的。”
“这只是冰山一角。”斯威特纳姆弹了弹烟灰,“真正可怕的不是这些军官,而是供养他们的那只手。”
他翻到档案的后半部分,那里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南洋各地的洪门堂口数据。
“勒菲弗少校,你在西贡,可能只盯着黑旗军。但在新加坡,在槟城,在马六甲,我们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你知道义兴公司吗?”
“当然,华人帮派?”
“不,以前是帮派。现在……”斯威特纳姆的眼神变得凝重,“现在它是一个国家。一个没有领土,却拥有税收、法律和动员能力的影子国家。”
“过去几年内,我们的华民护卫司署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现象。新加坡的妓院、赌档的械斗率下降了一半还多。而在最近的一年内,更是少得可怜。
为什么?因为所有的私会党——义兴、海山、大伯公,这些哪怕为了一个锡矿坑都能杀得血流成河的死敌,突然间停战了。”
“不仅停战,他们还在集资。”
斯威特纳姆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宣读判决书,“每个码头苦力,每个拉黄包车的车夫,每个橡胶园的割胶工,每个月都会自愿从微薄的薪水中拿出钱,上交给堂口。名义是慈善捐款,实际上,这些钱汇聚成了一条巨大的地下金河。”
“多少钱?”勒菲弗问。
“仅海峡殖民地一处,上个月的地下汇款额就至少超过一百万海峡元。”斯威特纳姆转过头,“这笔钱,足够买下半个西贡。”
“这笔钱去了哪里?”
“这也是我们最头疼的地方。”斯威特纳姆走回桌边,“陈兆荣——也就是你们追踪调查那个幕后金主,他是个天才。他没有走汇丰银行,也没有走任何洋人银行。”
“他建立了一套实物置换的走私网。”
斯威特纳姆抽出一张截获的货运单,“看这个。最近调查到的,表面上,这是一艘从檀香山运糖到横滨的美国商船。但在横滨,他们并没有把钱带回来,而是换成了日本产的廉价火柴、铜锭,以及从德国转运来的精密机械部件。然后,船只在香港外海消失了。”
“消失?”
“他们不进大港口。他们在公海上,把货物分装给成百上千艘广东沿海的渔船、红头船。这些小船像蚂蚁一样,哪怕被风浪打翻一半,剩下的一半也能把物资运进安南的内河,或者大清的非通商口岸。”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的封锁线像个筛子。”斯威特纳姆嘲讽道,“你们的大军舰拦得住轮船,拦得住成千上万条借着夜色穿梭在红树林里的舢板吗?”
“荷兰人对亚齐的封锁,对兰芳的封锁,你们对安南的封锁,面对这些吃水浅的风帆时代的产物,熟悉本地水温的渔民,根本没有太多办法!我们查到的只是民生物资,他们完全有能力运军火和粮食。”
勒菲弗面色惨白,他猛地灌了一口酒:“这……这不可能是一个人能做到的。那个陈兆荣,他到底是什么人?是清国皇帝的私生子吗?”
“比那更糟。”斯威特纳姆从档案最底层抽出一份文件,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情报局发来的协查通报。
“这是荷兰人在婆罗洲的情报。”
“你了解现在的兰芳公司吗?”
“那个丢掉主权的华人自治共和国?”勒菲弗不屑道,“你们英国人,还有荷兰人不是说兰芳现在就是给欧洲人打工的吗?”
“你应该仔细去了解一下兰芳条约,那些伦敦的官员还有愚蠢的荷兰人那是吹牛,为了掩盖他们的失败和无能。”
斯威特纳姆冷冷地说,“即便是现在,荷兰人也没有放弃对兰芳的野心。
就在两个月前,荷兰人的一支探险队在坤甸附近的丛林里失踪了。后来他们发现了尸体——不是被土著杀的,是被枪手一枪爆头,丛林的明争暗斗一刻也没有停止,荷兰人不仅在正面战场上打不过,小规模渗透一样也做不到。”
“我们的线人报告,兰芳现在的武装实力正在飞速膨胀,他们的教官,同样来自那个该死的振华学营。他们在丛林里修筑了棱堡,甚至在那边建立了兵工厂。”
“陈兆荣不仅仅是在安南打仗。”
斯威特纳姆的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他在南中国海做了多少布置,我们谁也不知道。安南是前线,那是为了放你们法国人的血;檀香山是贸易枢纽,源源不断地输血;而兰芳……”
“兰芳是他的后备兵营和工业基地。”
“我明白了….”
斯威特纳姆深吸一口气,看着窗外,“如果安南战事拖得够久,如果法国被拖垮了,这支在兰芳丛林里练出来的、拥有几万名狂热分子的武装队,如果北上……”
“他们会把整个南中国海变成火药桶。”
勒菲弗感到一阵窒息。他原以为自己面对的只是一个富有的走私犯,没想到是一个正在孵化的跨国武装集体。
“你们打算怎么做?”勒菲弗盯着英国人,“如果这只怪兽长大了,它也会吃掉大英帝国的利益。新加坡也是华人占多数!”
“这就是为什么我今天会见你,勒菲弗少校。”
斯威特纳姆收起档案,恢复了那种傲慢的英式冷漠。
“大英帝国奉行自由贸易,我们通常不干涉商业活动。但是,这种破坏地区平衡的建国式扩张,越过了底线。”
“赫德爵士已经给伦敦发了电报。他把陈兆荣定义为‘比太平天国更危险的无政府主义者’。”
“我们已经采取了行动。”斯威特纳姆淡淡地说,“从明天起,海峡殖民地的陆军和武装将尝试控制所有义兴公司的堂口。汇丰银行将会一一和海峡殖民地的华商谈判。大东电报局将切断所有涉及到陈兆荣商会和公司的一切电讯。”
“但这还不够。”英国人盯着法国人的眼睛,“我们负责切断他的血管,你们……负责砍掉他的头。”
“什么意思?”
“陈兆荣的软肋不在大清,而在南洋。”
斯威特纳姆压低声音,“李鸿章虽然和他曾经是商业和政治上的盟友,但慈禧太后是个多疑的老妇人。我们会把这份情报,通过非官方渠道泄露给清廷的保守派,让清廷必须立刻在国际上定义他的身份。同时,我们也需要你们法国人在外交上施压。”
“但是,真正的战果需要战场上取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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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关大楼,总税务司办公室。
赫德爵士站在阳台,俯瞰着码头。
即使江面上有一层薄雾,但这里依然千帆竞渡。
作为大清海关总税务司,他控制着这个帝国四成的财政收入,
今年,他48岁,担任大清皇家海关总税务司已整整20年。在北京的东交民巷,他不仅是大清最显赫的客卿,更是清政府财政的大管家和实际上拥有最高话语权的隐形外交部长。
他的海关不仅是税务机构,更是一个覆盖中国沿海所有口岸、直通伦敦的高效情报网。他的触角遍布每一个通商口岸,从海关税务司到引水员,从码头管事到洋行买办,都是他的耳目。
他长期向伦敦传递清军舰队的核心参数,采购军舰的底价,更是将清政府内部腐败,厌战、空虚的底牌,有意无意地透露给了英国外交部,甚至间接传达给了法国。
“爵士,这是刚送来的情报汇总。”秘书坎贝尔推门而入,手里捧着厚厚一叠文件,
赫德转过身,没有急着翻看,而是指了指墙上那幅巨大的东亚地图。
他在河内、新加坡、兰芳,香港,檀香山和上海几个点上,分别贴上了标签纸,
“坎贝尔,我们都知道的太晚了…….你看看这些……”
“这些是陈兆荣的贸易线?”
“不,这是一条绞索。一条正套在西方文明脖子上的绞索。”
赫德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那是关于南洋商会和中华通商银行的资金流向报告。
“看看这些数据。英国洋行联盟已经在上海对陈兆荣的银行发起了封锁,拒绝承兑他们的票据。海峡殖民地,法国人,荷兰人,都在封锁。但是……他的船队并没有完全停下来,”
赫德的手指在报表上重重一点,“海关数据显示,虽然正规渠道的进出口停滞了,但在福建、广东的非通商口岸,以及安南的海岸线上,出现了一种反常的物资流动。”
“大量的西药、无烟火药原料、甚至是精密的德国车床部件,正在通过无数艘挂着美国旗、夏威夷旗,甚至是无国籍的飞剪船,像蚂蚁搬家一样渗入南洋。”
坎贝尔低声补充道:“我们在新加坡的密探报告,陈兆荣的义兴公司虽然被查封了明面上的仓库,但他们在马来亚的锡矿工人中拥有神一般的号召力。有一部分苦力甚至拒绝为英国船装煤,而且是自发的,没人组织的!除非船长发誓不运送法国军需品。”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赫德的脸色愈发难看,“陈兆荣......如果他只是个有钱的华侨,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他破产。但现在……”
赫德打开了第二份文件,这是一份来自安南前线的绝密情报,附带着几张模糊的照片和手绘图。
那是河内大捷后的惨状。
照片上,法国引以为傲的“卡宾枪”号变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嵌在崩塌的城墙废墟中。另一张图上,是漂浮在洪水中的法军尸体,以及那些被精准爆破炸毁的水闸结构图。
“看看这个。”赫德把照片推给坎贝尔,“这是孤拔将军发给巴黎海军部的绝密函件,被我们在西贡的人截获了。孤拔在信里用了一个词——‘恐惧’。”
“恐惧?”
“是的。他们甚至同时在海陆两路取得了骇人的战果,仅凭他们就让茹费理的内阁暴跳如雷,发动整个国家的远征力量应对!”
“这支军队目前虽然展露出的规模很小,但是已经展现出了无可匹敌的勇气和学识。”
“更可怕的是,我们在安南的密探截获了一份振华学营内部流出的教材,是一位军官奖赏给黑旗军中某人的礼物,用最快的航线送到我的手中。
”赫德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微微发黄的纸片,上面用英文密密麻麻地写着关于“总体战”、“民族国家构建”和“游击战术”的笔记。
“坎贝尔,你能想象吗?这只是其中的一张,其他的在海峡殖民地和香港总督手中。这些思想,这些战术,不是大清的私塾里教出来的,甚至不是李鸿章的北洋水师学堂能教出来的。”
赫德站起身,在这个掌控大清财政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
“所有的线索都汇聚到了一个人身上。”
赫德停在地图前,死死盯着“香港”那个点。
“甚至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
“那些在安南指挥若定的青年军官,他们的档案都是空白。
但我们的新加坡密探查到了,两年前,有一批年轻的华人精英,被送往欧洲各地接受军事工程教育,大炮铸造,航海战术、舰载武器操作......他们的资助者,虽然名字不一,但无不指向此人。”
“刘永福的黑旗军之所以能脱胎换骨,是因为有人给了他大脑和血液!”
“现在,李鸿章的电报证实了这一点。”赫德冷笑道,
“大清朝廷想把陈兆荣当成一条咬人的狗,用完就踢开,我怀疑甚至他们已经在谋划杀了他永绝后患。
但他们不知道,这条狗已经长成了什么模样。”
“爵士,那我们该怎么办?”坎贝尔感到一阵寒意,“法国人已经疯了,他们在那边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如果我们把这些情报告诉法国人……”
“告诉他们?”赫德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算计,“仅仅告诉法国人是不够的。我们要让全世界都感到恐惧。”
“陈兆荣在安南做的事太过惊天动地了。他打破了那个神话——那个西方文明不可战胜的神话。他让亚洲人看到,只要掌握了科学和组织力,就能在正面战场上成建制地歼灭欧洲军队,甚至是舰队!”
“现在,整个南洋的华人,甚至大清的苦力,都在疯传兰芳、安南的战果!你能想象吗,一群连字都不熟悉的泥腿子,甚至能叫出十几个荷兰和法国的指挥官的名字!”
赫德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钢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单:英国公使巴夏礼、德国公使巴兰德、美国公使杨约翰……
“这不再是法兰西一家的战争。这是对所有在亚洲拥有殖民利益的列强的挑战。”
“如果在荷属东印度的华人都像振华学营那样学会了制造炸药;如果在大清通商口岸的苦力都像檀香山、香港的劳工那样有了管理严格,教授学问的组织;如果在山东的百姓都像安南人那样学会了水攻……”
“那我们就都得卷铺盖滚回欧洲去。”
赫德把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坎贝尔,启动所有的宣传机器。把你手里的这些情报统统整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