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597章

  慈禧虚扶了一把,“哀家若是疑你,早就像对付沈葆桢那样对付你了。哀家知道,这洋务不好做,难免被这些商人蒙蔽。”

  她走到李鸿章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有人上了折子,说你一味主和,在处理越南事宜上六大可杀之罪。你怎么看?

  若是让这帮清流言官知道这陈逆的洋务是你批的,你又该如何自处?

  李鸿章低着头,犹豫了下回答道,

  “天津糖局,能补北洋军费,更利天津口岸洋务、贸易发展。

  近来上海,中外货币无可流通,商市萧索,殊非公家之利……英法银行已分设中国通商各口,华商多向买股存银。

  历年各省所借汇丰洋款,汇丰屡在各口买华人股份展转售利,实隐占中国利权。所以臣支持陈兆荣设立中华通商银行,在上海立足,方便货物银钱流通,示商民以大信……”

  “好了,你办的事,外边人不懂,我还是知道的。”

  “但是,”慈禧的声音变得无比冷酷,“安南这仗,不能再让陈逆的人再出风头了。明白吗?那些官督商办的事务,尽快收回。还有,见不到陈逆的人头,你自己看着办。”

  “臣……明白。”李鸿章苦涩地回答。

  “你去安排吧。让广西那边的清军,看着点黑旗军。要是法国人顶不住了,咱们的人……哪怕是误伤,也不能让陈逆的人在安南站稳,更不可以成为民间的英雄!”

  “还有,”慈禧转过身,背对着李鸿章,“告诉那个陈兆荣,他那个糖局和银行,朝廷收了。让他拿几百万两银子,赶紧吐出来给户部。算是他的一点买命钱。若是他懂事,哀家或许还能留他个全尸。”

  “嗻。”

  李鸿章退出养心殿时,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紫禁城的夹道里,风吹得灯笼乱晃。李鸿章扶着墙,感觉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依然泛着暗红的夜空,长叹一声。

  ——————————————

  “从明天清晨六点开始,”

  “汇丰、有利,以及所有加入洋行公会的成员,拒绝承认中华通商银行签发的任何汇票、支票及结算凭证。”

  怡和洋行的代表弹了弹烟灰,补充道:“我已经通知了全上海所有的钱庄联号。谁敢接中华通商银行的单子,谁就是在这个市场上自绝后路。告诉他们,我们要看现银。

  如果胡雪岩和陈兆荣那帮南洋商会想买哪怕一两货,都得让他们抬着几百斤的白银像苦力一样在大街上走。我看他们能撑几天。”

  “旗昌的人在这次生丝大战里绝对脱不开干系,不要顾及美国人的脸色!更不能让这个金山九和胡雪岩联手霸市!”

  …………….

  上海十六铺码头,江海关第三验货棚

  这一批货南洋商会为了檀香山那几万名华人劳工准备的续命货——三千坛绍兴加饭酒、五百箱金华火腿、一千瓮镇江陈醋,以及整整两舱用来做工装的松江粗棉布。

  这些东西不值黄金万两,但却是檀香山华人在此刻紧俏的物资,

  负责押运的是中华通商银行外联部襄理,三十出头,此刻他正站在雨棚下,看着那一排排贴着“中华通商银行承兑”封条的货物,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通常,这种杂货只需核对数量,给关口塞两包烟丝就能放行。但今天,验货棚的气氛冷得吓人。

  “谁是货主?”

  一个傲慢的声音传来。从海关红砖楼里走出来的,是江海关外籍验货官奥马利。

  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雨披,手里提着根包铜手杖,身后跟着四个巡捕和两个早已被洋行买通的华人通事。

  外联部襄理急忙迎上去,递上一份早已备好的礼单和关单:“奥马利先生,辛苦了。这是鸿源号发往檀香山的杂货,都是些吃食布匹,没什么贵重东西,这是清单,请您过目。”

  奥马利没接清单,而是用那根手杖嫌恶地挑起了盖在货物上的油布一角。

  “檀香山?”奥马利哼了一声,蓝灰色的眼珠子里透着一股狡黠与残忍,“大英帝国的海图上,没有叫檀香山的地方。”

  襄理一愣:“先生,这就是Honolulu(火奴鲁鲁),我们也叫Sandwich Islands(三明治群岛),华人习惯叫檀香山……”

  “海关只认官方名称。你的关单上写的是中文檀香山,对应的英文拼写模糊不清。”

  奥马利冷冷地打断他,“依据《通商口岸货物申报条例》第十九款,目的地表述不清,有逃避关税嫌疑。退单重填。”

  “这……”

  襄理压住火气,“好,我现在就改。”

  “慢着。”奥马利的手杖重重地敲在一口深褐色的酒坛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单子要改,货也要验。我接到密报,这批货物里夹带了违禁品。你是知道的,最近局势紧张,有人试图往海外运送军火。”

  “军火?”襄理气笑了,“奥马利先生,这是绍兴黄酒!是给在甘蔗田里干活的苦力用的!”

  “是不是酒,不是你说了算,要验过才知道。”奥马利嘴角勾起一丝狞笑,给身后的印度巡捕使了个眼色,

  “开封查验。”

  “先生!这可是泥封的陈酿!”襄理大惊失色,上前一步挡在前面,“一旦敲开泥头,海风一吹,不出半个月这酒就全酸了!到了檀香山就是一坛子醋!这几千坛酒就废了!”

  奥马利根本不理会,他直接伸出手杖,狠狠地捅向面前的一坛酒。“哗啦”一声脆响,陶片飞溅,醇厚的酒香瞬间在阴冷的雨雾中炸开。

  “嗯,闻着像酒精。”

  奥马利掏出手帕捂住鼻子,故作夸张地皱眉,“但我怎么知道这酒精度数有没有超过易燃标准?根据海事安全法,易燃液体不能装在普通货舱。来人,取样!”

  那两名华人通事手里拿着粗铁钎,像是捅尸体一样,在那五百箱金华火腿上乱戳。

  火腿被戳得千疮百孔。

  雨水顺着铁钎流进肉里,不出三天,这些火腿内部就会生蛆霉变。

  更惨的是那批松江棉布。奥马利声称棉布卷里可能藏有鸦片,命令将两千匹布全部展开。

  泥泞湿滑的码头地面上,雪白的粗棉布被粗暴地摊开,瞬间吸饱了地上的脏水和煤灰。

  巡捕穿着沾满泥浆的皮靴,在棉布上以此为乐般地来回踩踏,嘴里嚷嚷着:“检查!检查!”

  “住手!你们这是在毁货!”

  通商银行的襄理双眼通红,身后的十几名洪门兄弟已经按捺不住,手摸向了腰间。

  襄理死死按住这些码头兄弟的手,一旦动手,旁边的巡捕房就会立刻以暴乱为名扣押所有人,那样正好中了洋行的圈套。

  奥马利看着满地狼藉,满意地转过身,用手杖指了指眼前这人胸口那张印着“中华通商银行”字样的胸牌。

  “别怪我。”

  奥马利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傲慢,“要怪就怪你们找错了钱庄。有人让我转告你,凡是盖着‘中华通商银行’结算章的单子,在上海滩,连一块烂布都别想运出去。这批货,就当是给你们主子和那个胡财神上的学费吧。”

  说完,他在那张已经被雨水淋湿、皱皱巴巴的查验单上,用红笔狠狠地划了一个大大的叉,并在备注栏里写下一行英文:

  “Cargo unfit for export due to contamination and improper packaging.”(货物因污染及包装不当,不予出口。)

  “封存!”奥马利大喝一声,“通知拖船,把这堆垃圾拖到烂泥渡去,别挡了怡和洋行大轮船的道!”

  襄理站在雨中,浑身湿透,看着那几万两白银换来的心血,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变成了垃圾。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

  上海的一家高档西餐厅里,劳合社驻上海的代理人正与其下属共进晚餐。

  “给伦敦发电,”

  代理人切着盘中的牛排,“鉴于中华通商银行的财务状况极不稳定,其结算的所有远洋贸易,风险系数调整为不可控。

  通知所有保险商协会成员,即刻撤销对凡是持有该银行结算单据船只的水险与火险。”

  “可是先生,旗昌洋行的船还在等保单……”

  “没有保险,那条船就是一口漂在海上的棺材。”

  代理人擦了擦嘴,“我不信美国人敢在那张没有担保的废纸上签字。如果他们敢开船,就在公海上找准时机查扣它,理由是不适航。”

  ——————————————

  上海,义兴公司,

  一名信使跌跌撞撞地冲进内堂,跪倒在管事面前:“堂主!出事了!新加坡和槟城的弟兄发来急电!”

  信使颤抖着递上一份电报: “英殖民当局突袭新加坡义兴公司,借口查禁走私,查封了在马六甲的所有橡胶和锡矿仓库。

  汇丰银行新加坡分行冻结了我们在当地的所有户头,南来的船队在南海就被英国军舰以检疫为名扣下了!”

  管事听闻,脸色惨白,手中的茶杯跌落在地。

  这意味着,中华通商银行不仅在上海被封了出口,在老家南洋更是被抄了底。

  此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撞门声和嚣张的叫喊。

  “开门!工部局搜查!”

第83章 十面埋伏(三)

  上海,外滩,大北电报局大楼。

  对于大清的百姓而言,这栋楼里延伸出的那些架在木杆上的铜线,是摄取魂魄的妖术;

  但对于洋务派官员来说,这是“泰西实学”的巅峰,是“通达军情,瞬息千里”的神器。

  然而,在二楼的机房里,大清帝国的情报系统,正毫无保留地赤裸在一个丹麦人和一个英国人面前。

  “这是天津总督衙门发往广州和上海的急电,加密等级:绝密。”

  说话的是大北电报局的高级技师,丹麦人汉森。

  他嘴里叼着一根雪茄,戏谑地看着那条刚刚吐出来的长长纸带。

  坐在他对面的,是英国驻上海领事馆的情报武官,史密斯少校。

  “绝密?”

  史密斯少校轻蔑地笑了一声,“在这个国家,只要是顺着铜线跑的消息,就没有什么是绝密的。

  “这就是清国人的天真。”

  英国人陪着笑了笑,

  “他们以为只要买了我们的机器,铺了我们的线,这电报就是他们自己的了。他们甚至连电报机的维修权都在我们手里。

  汉森熟练地翻开一本厚厚的密码本——这本被北洋衙门视为身家性命的《洋务密电译本》,早在半年前就被大东电报局的内线以五百英镑的价格卖给了英国人。

  “听听这位中堂大人在说什么,”

  汉森一边译码,一边吹了声口哨,“……太后意已决,虽嘉河内军官之勇,然恐洋人以此为口实。着令切断陈兆荣一切之联系,所有安南义勇之事,概推为土著自发。

  另,朝廷需查封糖局和通商银行以平物议,并着人赴香港、檀香山和美国调查,暗中行事……’”

  史密斯少校手里的钢笔飞快地记录着,他的眉头随着译文的展开而越锁越紧,最后变成了惊喜。

  “上帝啊……”史密斯扔下笔,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虽然我们之前从香港和新加坡的密探那里听到了一些风声,但这是第一次……这是第一次有了大清内部的确凿证据。”

  “果然….果然,这一切都对上了,这些清国人查到了那个陈头上,似乎他们已经确定了安南那些屠夫的幕后主使!”

  “什么?!”

  “你看。”

  “那个在安南把法国人打得死伤惨重的神秘部队,那个制造了河内大洪水、像魔鬼一样精通克虏伯火炮和水利爆破的小规模军官团,他们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史密斯少校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他们的脐带,连着这个我们调查了很久的陈兆荣。而李鸿章……这个大清最有权势的总督,不仅知情,似乎之前还是他们的政治庇护伞,这证明了我们的猜测!”

  “……电报里提到了切断联系。”汉森指着纸带末尾的一行字。

  “是的。”

  史密斯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意味着陈兆荣已经被大清官方渠道抛弃。他们似乎也觉得他不受控制了!”

  “派人去收买那些太监、大臣,我需要够详细的情报!”

  ——————————————

  海峡殖民地,新加坡。

  私人俱乐部,一间私密的吸烟室里,两名男子正隔着一张木方桌对坐。

  左边的是亚历山大·斯威特纳姆,海峡殖民地华民护卫司署的高级情报专员,

  他对面坐着的,是亨利·勒菲弗少校,法兰西远征军驻西贡情报局的特派员。

  相比斯威特纳姆的从容,勒菲弗显得憔悴不堪,他的制服领口微敞,眼窝深陷,是长期焦虑和过量饮用苦艾酒的痕迹。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中立吗?斯威特纳姆先生。”

  “看看这些!这是我们的潜水员冒死在红河口打捞上来的残骸碎片。看看这上面的铭文!”

  “克虏伯钢炮,我早就知道了,说点新鲜的。”

上一篇:诸天影视大赢家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