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593章

  她转过身,背对着监正,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血红的苍穹。

  其实,她心里未必全然不信这是火山灰。但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和百官相信什么。

  如果承认这是火山灰,那就是自然现象,无人在意。

  但如果是天象示警呢?

  “民间都在传什么,你当哀家聋了吗?”

  “前门大街上的叫花子都在唱,说这是赤气覆日,血流漂杵。说这是大清要亡的征兆,是长毛余孽要回魂,是洋鬼子要占了这江山!”

  监正把头磕得砰砰作响,鲜血渗出:“微臣死罪!微臣死罪!那都是妖言惑众……”

  “妖言?”

  慈禧冷笑一声,“未必全是妖言。这红光,看着确实像血。至于是谁的血,那就有讲究了。”

  她停下脚步,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现在的局势,正如这天色一样晦暗不明。

  南边,安南的战事一触即发。法国人的军舰在北部湾游弋,黑旗军在丛林里厮杀。

  而在朝堂上,以恭亲王奕訢为首的军机处,还有李鸿章,天天跟她讲韬光养晦,讲不可轻启战端,讲这讲那,就是不敢真的硬碰硬。而以清流自居的那些言官,又天天逼着朝廷撕破脸开战。

  这漫天的红光,若是解释为朝廷失德,那这盆脏水就要泼在她慈禧的头上。

  “传哀家的懿旨。”

  “即刻严查京城谣言。凡有妄议天象、说什么帝座动摇的,立斩不赦!”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阴森:“再去告诉军机处的那几位大人,尤其是恭亲王。就说,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这天降赤气,乃是主兵戈之兆!洋人在南边欺负咱们的属国,杀咱们的百姓,这天上的红光,就是被法国人杀死的冤魂积下的怨气!”

  “既然天象主杀伐,那咱们就不能再缩着脖子做人了。”

  大太监李莲英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从屏风后转出来。

  “老佛爷,您消消气。”李莲英躬着身子,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奴才刚得的消息,孙毓汶大人在外头候着呢。他说有要紧的折子,是关于……撤换军机处的,还有安南战事的最新战报。”

  慈禧接过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她早就想动奕訢了。这个当年帮她发动辛酉政变的小叔子,如今权势太大,大到让她这个做嫂子的睡不安稳。这鬼老六仗着自己懂洋务,越来越不把她放在眼里。

  “明年就是甲申年了。”

  “这天是要变。但这血,不能流在哀家身上。要流,就流洋人的血,流那些不听话的奴才的血。”

  “宣孙毓汶进来。”

  “哀家倒要看看,借着这漫天血色,能杀多少人,能换多少天。”

第81章 十面埋伏(一)

  海峡殖民地,新加坡,莱佛士坊。

  虽然那诡异的紫红色天象依然在黄昏时分笼罩着马六甲海峡,但对于这里的商人来说,比天象更让人窒息的,是——沉默。

  一种可怕的、商业上的沉默。

  直落亚逸街的《叻报》馆内,总编辑叶季允正对着一张空白的版面发愁。他手里的毛笔悬了半天,愣是落不下去。

  “还是没消息?”叶季允把笔往砚台上一搁,问向刚从电报局跑回来的跑街。

  跑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电文纸,苦着脸:

  “叶先生,咱们在大东电报局守了三天了。那帮英国佬耸耸肩,说线路拥堵。实际上大家都知道,是从西贡那边的海底电缆出了问题。”

  “这是刚才路透社发的一条短讯,而且还是转了几手的,您看看。”

  叶季允接过来,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鉴于东京湾局势不明,法兰西远征军司令部宣布:自即日起,对安南全境海域实施战时特别封锁。除悬挂法兰西国旗之特许补给船外,任何试图进入海防、顺化及土伦港之船只,无论国籍,一律视为敌对行为。”

  “封锁……”叶季允喃喃自语,“这那是封锁安南,这是把咱们南洋商人的眼睛和耳朵都给堵上了。”

  此时,门帘一挑,一个身穿长衫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他是新加坡赫赫有名的福建帮商人,专做南北行生意的林路。

  “叶主笔,今儿个的报纸怎么还没出?码头上的阿叔都在等着看安南那边的米价呢。”

  林路虽然语气客气,但眉宇间透着一股深深的忧虑。

  叶季允苦笑一声,把那张电文纸递过去:“林老板,您是消息灵通人士。您看看,这让我怎么写?法国人把海给封了,安南那个小朝廷更绝,前一阵疯狂走私,现在听说为了防止法国探子和传教士,把内陆的商道也给断了。现在安南就像个铁桶,只进不出。”

  林路扫了一眼电文,冷哼一声,却并不惊讶。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压低声音道:

  “何止是法国人。叶先生,您是读书人,只盯着安南。我们做生意的,看的是这片海。”

  “怡和洋行的广东号,那是挂着大英帝国米字旗的船,硬是被法国人的巡洋舰在西贡外海给逼停了。

  法国人现在根本不讲理,那是发了疯的疯狗!他们上船查验,哪怕没查到枪炮,只要发现船舱里有硫磺、铅块,甚至是用来压舱的铁条,都说是疑似兵工厂原料的资敌物资,直接扣船!”

  “看样子是吃了个大亏!顺化朝廷前一阵疯狂购买的那些走私的军火估计是派上了用场。”

  “扣英国人的船?大英帝国可是海上霸主,英国领事不管?”叶季允大惊。

  “管?怎么管?”

  林路嗤笑一声,手指在桌上重重一点,

  “英国公使巴夏礼现在正忙着在上海跟李鸿章谈洋药税厘并征的大生意呢!

  听说英国希望大清把进口鸦片的关税和厘金合并征收,以保全英商利益。

  每箱鸦片加征80两厘金,这可是每年几百万两银子的进项。

  为了这个每年几百万两银子的大生意,英国在安南战事上对法国那是妥妥的绥靖政策,哪有空管这几条破船的闲事?只要不全面封锁通商口岸,英国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抗议两声,装装样子罢了。”

  “而且,不光是北边。苏门答腊那边,也不太平。”

  林路叹了口气,指向西南方, “荷兰人看法国人在安南动手,他们也坐不住了。就在前几天,11月8号,一艘英国船尼斯罗号在亚齐海岸搁浅,全船人都被亚齐的一个土王扣了当肉票。

  荷兰东印度总督那是羞刀难入鞘,为了报复,也为了切断土王跟外界的联系,竟下令对苏门答腊北部沿海实施‘无限期战时封锁’。”

  “现在,那个海峡就是个死胡同。”

  “槟城的胡椒运不出来,咱们的米运不进去。”

  “法国人封了北边的安南,荷兰人封了南边的亚齐。咱们新加坡,真成了个夹在两把刀中间的孤岛。”

  同日,下午三点。新加坡河畔,哥烈码头附近。

  这里是南洋贸易的心脏。此时,几位掌握着东南亚大宗商品命脉的大佬,正聚在二楼的茶室里,气氛凝重。

  窗外,原本繁忙的新加坡河面上,停泊着密密麻麻的商船。

  不是因为生意好,而是因为不敢出港。

  那些平日里像工蜂一样穿梭的驳船,此刻大多系在缆桩上,随着死水微澜起伏。

  “昨天的挂牌价,西贡一级白米已经涨到了每担4块7毛5海峡元。”

  说话的是潮州帮的米业巨头,也是暹罗御用的米商代表。

  “而且是有价无市。我派去西贡的买办,十天前发回最后一封电报,只有四个字:’法军征粮’。

  法国远征军司令部发布了一号令,为了保障北圻战事,湄公河三角洲所有的秋收稻米被列为军需优先。剩下的,被安南那个阮朝朝廷在南边的官员以此为借口,搞起了坚壁清野,层层盘剥,一粒米都流不出堤岸。”

  “坚壁清野?”

  坐在他对面的广府帮商人黄亚炎冷笑一声,

  “我看是自绝经脉。

  阮朝封锁内陆,不许粮食和盐运往北圻,想困死法国人。可他们忘了,北圻那是刘永福的地盘,更是咱们华商走私最活跃的地方。

  这一封,法国人有军舰运补给饿不死,饿死的是谁?是老百姓,是咱们在那边开了几十年铺子的侨商!”

  黄亚炎端起茶杯,却烦躁地喝不下去:

  “我名下的广源盛号,上个月刚运了一船英国棉布和瑞典洋火去海防。

  按照往年的规矩,卸了货,装满北圻的生丝和八角回来,这一趟利润至少三千两。

  现在呢? 船没回来,人也没信儿。

  船没回来,人也没信儿。

  我托了汇丰银行的英国买办去打听,你们猜怎么着?”

  众人都看向他。

  “那个英国佬耸耸肩,说海防港现在就是个鬼门关。

  法国人的旗舰巴亚尔号撤下来了,伤痕累累,现在临时挂起了布,遮遮掩掩。

  虽然撤了,但还有两艘巡洋舰堵在红河口。 而内河……更可怕。”

  黄亚炎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听说红河上全是漂着的死尸和烂木头,顺流而下,一直漂到海里。

  咱们的商船根本不敢进红河航道。

  听说是因为黑旗军——或者是别的什么人,在河道里布满了水鬼和漂雷。

  只要是带铁壳的洋船,进去就炸。

  我的船长是个老实人,一看这架势,宁可赔违约金,掉头就跑回香港了。

  但他带回来一个消息——整个北圻的贸易线,几乎全断了。”

  “全断了?”

  一直没说话的老买办皱着眉头发问,

  “那位金山九的货呢?他组建的商会在南洋不是铺了很大的摊子吗?”

  提到陈九,茶室里的空气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这个名字,在最近的南洋商圈里,既是禁忌,也是传说。

  那位潮汕米商接过话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窗外: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按理说,封锁这么严,他们商会大多都是做海运生意的,家大业大,生意应该最先受影响。

  他在北美的货,要运到香港,再分销到南洋和上海,天津。现在海路不通,安南这块跳板也废了。

  可是……”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货单,拍在桌上。

  “这是前几天,一艘挂着美国旗帜的快剪船,哪怕没有蒸汽动力,全靠风帆,趁着夜色和暴雨,硬生生穿过了荷兰人在巽他海峡的封锁线,停靠在丹戎巴葛码头卸下的货。”

  众人凑过去一看,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货单上赫然写着:“上等白糖,三千桶;古塔胶,五百箱;金鸡纳霜,一百箱。”

  落款是:“美国义兴贸易公司(檀香山)转运”。

  “美国旗的船?”黄亚炎惊讶道,“那位什么时候用这种老掉牙的帆船了?现在不都是走火轮船了吗?连太古轮船公司都不用帆船了。”

  “这就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米商眼中闪过一丝佩服,

  “法国人和荷兰人的军舰,那是烧煤的铁疙瘩。他们依赖加煤站,依赖既定的航线,而且在海上冒着黑烟,隔着十里地就能看见。

  而这种老式的飞剪船,速度快,吃水浅,不用加煤,专走那些满是暗礁的偏僻水道。

  在那位金山九爷眼里,封锁线不是墙,是筛子。”

  “而且你们注意到了吗?”

  他指着货单上的金鸡纳霜,“这是治疟疾的药。在这个节骨眼上运这个来南洋,他是算准了安南大水之后必有大疫,还是算准了咱们这些人怕死?”

  “但这毕竟是杯水车薪啊。”

  旁坐的一个商人叹气,“几艘飞剪船,救不了大市。

  现在的关键是,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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