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592章

  起初是几个人,然后是几十人,最后几百人的声音汇聚成一股低沉的嗡嗡声,震动着脚下的焦土。

  人群分开,一位身材瘦削的老者走了出来。

  哈吉站在前方,大声呼喊,

  “看哪!我的兄弟姐妹们!”

  “这是什么?这就是《古兰经》里预言的烟雾!这红光,是血!是谁的血?

  是我们死去的亲人的血,是被海水卷走的数万亡魂的冤血!更是——那些异教徒即将流出的污秽之血!”

  人群中的嗡嗡声变成了低吼,

  “为什么?你们问真主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我们捕的鱼不够多吗?难道是因为我们的祈祷不够虔诚吗?不!”

  “是因为这片土地不再洁净了!是因为那些荷兰异教徒!”

  “看看他们做了什么!火山喷发,海啸刚刚退去,尸体还没有烂完,田地里全是盐碱和火山灰,连老鼠都饿死了……可荷兰人来了!他们不是来送米的,他们是来收税的!”

  “人头税!屠宰税!甚至是死人的埋葬税!”

  哈吉怒吼道,唾沫星子横飞,“那个住在西冷的大官,那个肥猪一样的荷兰驻扎官,他坐在高高的洋房里,喝着红酒,却派他的爪牙来向我们要钱!向一群死人要钱!”

  利亚姆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一种久违的热流冲破了悲伤的堤坝。

  “他们不敬真主!”哈吉的声音变得尖利,

  “他们把这灾难叫做自然现象。哈!自然现象?你们看看那座山!”

  众人望向海峡对岸。

  曾经巍峨的喀拉喀托火山如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缺口,还在冒着黑烟。而在更近的地方,那艘著名的荷兰皇家海军炮舰贝鲁号,那艘曾经象征着荷兰无敌武力的钢铁巨兽,此刻正极其荒谬地横卧在两公里外的丛林山坡上——它是被巨浪像扔玩具一样扔到那里的。

  “看那艘铁船!”哈吉大笑起来,笑声凄厉,“那是荷兰人的骄傲,喷着黑烟的铁怪物。但在真主的怒火面前,它算什么?那就是个生锈的铁棺材!真主把他们的军舰扔进了林子里,就是为了告诉我们——荷兰人的时代结束了!”

  “兰芳的一群矿工能成批地砍杀荷兰人的头颅,我们一样也可以!”

  “杀!杀!杀!”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利亚姆颤抖着站了起来。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只会拉网和修船,但现在,他渴望握住别的东西。

  “荷兰人没有悔改,”

  哈吉拔出了腰间的刀,

  “他们在巴达维亚开舞会,他们在庆祝新年,他们在嘲笑我们的苦难!这漫天的红光,就是真主赐给我们的战旗!这是审判日的前奏!”

  “这红光,要用白人的血来洗!”

  哈吉跳下礁石,走到利亚姆面前。

  “利亚姆,你的妻子在天堂看着你。你的孩子在看着你。你是要像条狗一样饿死在这些烂泥里,还是要做真主的战士?”

  “末日……”利亚姆喃喃自语,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变得坚硬如铁,“既然是末日,那就让大家都下地狱吧。”

  他举起刀,指向那片令全世界恐惧的紫红色天空,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圣战!!”

  “圣战!圣战!”

  数百名幸存者举起了手中的武器——鱼叉、锄头、甚至只是尖锐的木棍。他们的吼声压过了海浪的拍打声。

  “去吧,去团结我们的兄弟!团结我们的家人!”

  “真主告诉我们!正义的王即将降临。只要发动圣战,死后我们必将进入天堂,活着能迎来正义的国度!”

  “驱逐异教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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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不列颠,伦敦,切尔西。

  下午四点,凉爽的风顺着泰晤士河爬上了岸,

  威廉·阿斯科罗夫特站在工作室的露台上,手指被粉彩笔染得斑驳陆离。

  画布上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颜色——病态的、浓烈的紫红,像被搅碎的内脏,又像陈年的淤血,中间夹杂着诡异的蓝绿色光晕。

  这已经是第三十二天了。

  从上个月开始,伦敦的黄昏就变得不再像人间。

  太阳落下后,天空不会变黑,而是燃烧起来。

  这种燃烧甚至投射到了街道上,行人的脸都被染成了猪肝色。

  “阿斯科罗夫特先生,”

  楼下的管家声音颤抖,“圣路加教堂的牧师来了,还有几位邻居。他们问……您画下来了吗?今天是不是那个日子?”

  威廉没有回头,他近乎疯狂地在画纸上涂抹着那抹即将消逝的紫光。

  “告诉他们,我只是个画画的,不是先知!但这光……这光不对劲。它不是光学的折射,它是悬浮在空中的语言。”

  伦敦街头,报童正在叫卖《泰晤士报》,头版刊登着科学家的辩论,关于这奇异天象是否源自几个月前爪哇岛那场毁灭性的火山爆发。

  但在教堂里,在酒馆的低语中,人们更愿意相信那些古老的末日论调。

  威廉停下笔,看着画架上那排成一列的三十张画作。

  它们像是一组连环画,记录着世界如何一步步被血色吞没。

  “不管这预兆来自哪里,”

  威廉喃喃自语,看着远方的残阳。

  “它既然能飘到伦敦,就一定也飘到了世界的另一端。我想,在东方的帝国,那些愚昧迷信的人恐怕已经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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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峡殖民地,新加坡。

  码头上,苦力们的号子声震天响。

  一艘从广东开来的红头船刚刚靠岸,帆布收起时发出沉闷的拍打声。

  阿强踉踉跄跄地走下跳板。他是个三十出头的水客,常年往返于广州和南洋之间,专门帮两地的华侨带信、带货、带钱。

  以往,阿强下船时总是神采飞扬,吆喝着广府的新茶、顺德的丝绸。

  但今天,他像是个丢了魂的人。

  他的辫子凌乱,眼窝深陷,背上的包袱皮仿佛有千斤重。

  “阿强!阿强回来了!”

  一群早就等候多时的老华侨围了上来。他们大多是在这里打拼了几十年的锡矿工、橡胶园主,还有开杂货铺的老掌柜。所有人都渴望听到故乡的消息。

  “阿强,我让你带的信,送到了吗?”

  “我家那口子的哮喘怎么样了?”

  “广府今年的米价如何?”

  七嘴八舌的问询声中,阿强一言不发。他脸色煞白,嘴唇干裂得起皮。他慢慢抬起头,眼神越过众人的头顶,看向南洋的天空。

  此时正值黄昏。

  新加坡的天空,还是连日里那种极其恐怖的景象——紫红色帷幕将太阳死死地捂住。

  “不太平啊,各位阿叔。”

  阿强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他在众人的注视下,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红纸。那原本是一封喜帖,但现在被汗水浸透,红得像血。

  “我在珠江口上船的时候,广州城的天也是这个颜色!一模一样!”阿强猛地指向那片紫红色的天空,手指剧烈颤抖,“你们以为这是南洋才有的怪事?不是!这是天变了!”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海浪拍打驳船的声音。

  “广州将军府都在传,说是血云封城。”

  阿强咽了一口唾沫,眼里的恐惧传染给了每个人,“大家都说,这是法国鬼子要打过来了,这是兆头啊!这红光,是几万人要掉脑袋流出来的血气,升到天上去了!还有人说,这是大清要亡的征兆!”

  “大清……要亡?”一个拎着烟袋的老头哆嗦了一下。

  “不仅仅是打仗。”阿强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海风听去,“我走的那天,珠江面上飘着死鱼,成千上万条死鱼,肚皮翻白。算命的瞎子在街上喊,说这是‘地火上行,天血下注’。法国人的铁甲船还没对大清开炮,老天爷先动手了!”

  人群大惊失色。原本他们这几个月看着南洋这诡异的红天,只当是南边的火山喷发后的余威,以为那是地底冒出的邪气,离老家十万八千里。

  谁曾想,这股邪气竟然连几千里外的大清国都被罩住了。

  这时候,人群分开,一位穿着长衫、戴着老花镜的老掌柜走了出来。他是这里的乡绅,也是唯一读过几年私塾的人。

  老掌柜抬头看着那如血的苍穹,脸色惨白如纸。他颤抖着手,捋着稀疏的胡须,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书上说过……《荆州占》有云:‘赤气覆日,如血光,大旱,兵起,下流血。’”

  老掌柜转过身,看着周围惊恐的同胞,绝望地摇了摇头:“明年,就是光绪十年了……逢九必乱,逢十必变。这赤气横贯万里,这个十,怕是个大大的凶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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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隶,顺天府。

  那股来自南洋的火山灰终于飘到了北国,虽然稀薄了许多,但依然在日落时分将紫禁城的黄瓦染成了一片肃杀的暗红。

  前门大街的茶馆里,炭火盆烧得正旺,但茶客们的话题却让人脊背发凉。

  “听说了吗?宣武门那边昨儿个逮了两个叫魂的。”一个戴着瓜皮帽的闲汉磕着瓜子,神神秘秘地说道。

  “什么叫魂?那是抓乱党!”旁边的人压低声音纠正,“没看天象吗?这几个月,日头落下全是血色,夜里的月亮都跟撞了鬼似的,绿的叫人心慌,宫里头的钦天监都慌了神。”

  此时,街角传来一阵童谣声。几个流着鼻涕的孩子一边拍手一边跳着皮筋,嘴里唱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词儿:

  “天发红毛,日色如血。

  妖魔下界,帝座要把。

  长毛没死绝,又来那个洋鬼耶!”

  “嘘!作死啊!”闲汉连忙冲过去轰散了孩子,“这词儿也是能唱的?”

  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红毛”,一语双关。既指代当年肆虐半个中国的“长毛发逆”,又暗指如今在越南咄咄逼人的“红毛番”。

  那诡异的天象,在百姓眼中,就是一种隐喻,更像是一种征兆。

  “我表兄在兵部当差,”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人凑近桌子,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他说,南边战事紧得很。黑旗军在安南跟法国人死磕,但朝廷里头……嘿,那是神仙打架。这红天,怕是预示着要有大人物要倒台。”

  “大人物?还能比恭王爷大?”

  “谁知道呢?这血云罩顶,总得有人出来顶灾。不是洋人死,就是咱们大清的官儿死。”

  “或者,要么就是最大的那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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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隶,顺天府,紫禁城。

  储秀宫的硬木格窗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慈禧太后坐在南窗下的紫檀嵌玉宝座上,指尖轻轻搭在纯银的护甲套上。她侧着脑袋,死死地盯着窗外那片红得不正常的天。

  四十八岁。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正是年华老去、色衰爱弛的时候;但对于这个庞大帝国的掌舵者来说,这正是政治手腕最圆熟、心肠最硬的时候。

  “啪。”

  一声脆响。

  跪在地上的钦天监监正身子猛地一颤,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金砖上,那砖缝里的凉气顺着他的脊梁骨直往上窜。

  “哑巴了?”

  “哀家问你话呢。这天,是怎么回事?这红光照得哀家心里发慌,连御花园里的鸟都不叫了。你们钦天监平时拿俸禄,这会儿倒是给哀家解个闷啊。”

  监正浑身都在抖,冷汗顺着鼻尖滴落在地。他不敢抬头,只能颤声回道:

  “回……回老佛爷的话。微臣查了古籍,又……又参照了总理衙门从泰西人那里得来的消息。这……这是因为极南之地,南洋那边,有个叫‘喀拉……喀拉喀托’的大山炸了。地火崩裂,尘埃蔽日,随风漂流至此。洋人的报纸上说,英吉利、法兰西那边,天也是这个颜色……”

  “混账!”

  慈禧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风。她几步走到监正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官员。

  “洋人,洋人,又是洋人!”

  “你是大清的钦天监,还是洋人的传声筒?这天上挂的是大清的日头,你拿洋鬼子的道理来搪塞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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