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442章

  不在这时候表忠心,等人死了,自己就该上桌成一盘菜了!

  拿什么和陈九手下那群饿狼抢?

  “快去吧….”

  “…遵命!”

  黎伯不再劝阻,他转身快步离去。

  陈九让人取过一件宽大的长衫,披在自己身上,挡住伤口上的纱布。

  很快,黎伯回来了。

  他双手捧着一根包了黑布的木杖,正是熟悉的那一根。

  ——————————

  最外院已是人满为患。

  空气中烟雾缭绕,人们焦躁不安,低声议论着,猜测着。

  “……到底是谁动的手?妈的,到现在还没查到一点风声!”

  “我的人守在码头,说是昨晚从东海岸来的一批新面孔干的……”

  “放屁!我的人明明看到是巴尔巴利海岸的白人!”

  “都别吵了!抓不到凶手,审不出个所以然来,靠瞎猜和到处乱抓人有什么用!还嫌城里的警察胃口不够大吗,你们在外面惹事,总会要送多少钱出去!”

  一个辈分颇高的叔公敲着桌子,话里有话。

  “黄叔公说的是。…凶手的事,于新手下那些人,还有东海岸的事,眼前刀枪出库,人心惶惶,总得有个人出来主持大局……”

  一个眼神闪烁的堂主立刻附和。

  “主持?谁来主持?你吗?”

  “你……”

  “安静!”

  黎伯的声音突然从传来,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随后让致公堂的很多人进去。

  最里面的那间牵动所有人心神的卧室,门开了。

  陈九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

  他拄着那根……那根所有人都认识的,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头拐杖。

  “咚。”

  拐杖的末端,重重地顿在地板上。

  陈九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似乎下一刻就会倒下。

  但他没有。

  他就那样坐着,缓缓扫过在场那二十多张惊愕、恐惧、心虚、震撼的脸。

  “九爷!!”

  离他最近的一个堂主,最先反应过来,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

  “噗通”一声,他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仿佛引发了连锁反应。

  被喊进来的,所有致公堂的成员,无论辈分高低,无论心思如何,都在那根龙头拐杖和那双濒死的眼眸逼视下,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龙头!”

  “龙头!”

  “九爷!”

  山呼海啸般的请安声,在院子里回荡,

  里面的男人开口,

  “金门致公堂……弟子……何在?!”

  回应他的,是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弟子在!”

  吼声不算整齐,但是争先恐后,此起彼伏,越来越大。

  外院等消息的商人,会馆代表,院外街道上,那些假装路过的探子,听到这声势骇人的怒吼,吓得脸色发白。

  陈九的手死死抓着扶手,不让自己歪斜,看着这片向他跪伏的黑色海洋。

第97章 风起云涌1880(十)

  “你们都知道,我不是洪门出身,或许堂中很多兄弟内心也清楚,这些年我有些疏远致公堂,是我的错,是我陈九亏欠了香火情。”

  “都起身吧。”

  他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吐字很清晰。

  众人如蒙大赦,却又不敢完全站直,只是躬着身,等待着这位从鬼门关归来的堂主发号施令。

  “致公堂脱胎于祖地洪门,赴美很多年以来都是非常传统的暴力组织,经营着人蛇、烟土、赌档、娼馆,在赵龙头任后,逐渐明面上洗白,但还是保留了相当多的打仔,做的是北美西海岸最大的鸦片分销,直到我坐了这个位子,才彻底斩断这黑根。”

  “我知道你们不适应,甚至内心怨恨,义兴贸易公司账面上流水翻倍,可财权收归总堂,诸位再不能像往日捞偏门,只能按月领饷银,与公司里做工扛活的兄弟别无二致。”

  “有些人在檀香山,在东海岸,在维多利亚港手伸得长了些,私下做起了堂外的生意,我知道,”

  “今日便与诸位交个底。”

  “旧金山华人总会也好,香港澳门华人总会也好,主要行使的是华社内部的管理职能,分设了一个华商总会,负责商业事务,九军专司刀兵。至于致公堂——在我心里该当如白人的差馆,对外抵住鬼佬欺压,对内整肃街坊秩序。可惜诸位当我陈九要削权敛财,寒了多少人的心。”

  “今日立铁律:致公堂永为华社脊梁,不沾黑金,不争私利。想发财的,华商总会自有门路;要闯荡的,不列颠哥伦比亚、南洋尽是天地。但留在致公堂的,须记得咱们是华社的盾牌,不是吸血的蚂蟥!”

  “留下来的,过去伸手贪钱,做黑产既往不咎,要走的,带人下南洋,去开拓堂口,去做生意,我绝不拦着,但有一条,还想着赚脏钱,吃人骨血,或者自立门户,有反心,就是自绝于致公堂和华人总会门下,我死也好,还或者也罢,这条永不会变。

  “让冯先生出个章程,致公堂以后所有成员明确薪金,划分等级,由现在的标准上浮三成,”

  陈九说完,的目光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而是转向了身侧的黎伯。

  “黎伯,传我的话。”

  “第一,刑堂改组,扩编一倍,独立于致公堂所有堂口之外,不受节制,直接对龙头一人负责。”

  此言一出,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刑堂本就是令人畏惧的存在,如今改组扩编,权力更是大到无边。

  “刑堂明确三个功能,”

  陈九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一是内缉,监察华人总会与致公堂所有在册人员,上至总会理事,分堂堂主,下至帮闲走卒,有闻风奏事之权。二是外察,巡查北美、加拿大、檀香山各埠分堂,审计账目,考核人事,有先斩后奏之权。三是刑讯,掌管所有帮规刑罚,设私狱,可自行抓捕、审讯、处决叛逆。”

  他顿了顿,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却愈发冰冷。

  “待陈安自东部归来,由他出任刑堂副堂主。”

  陈安!那个瞎了一只眼的小哑巴!

  众人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名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们都记得那个跟在陈九身后,如同影子的少年,他的沉默和狠戾,仍然停留在许多老人记忆里。

  “第二,即日起,立‘回避之规’。所有分堂堂主、副堂主,任期不得超过三年。期满之后,必须无条件接受总部调遣,轮换至其他分堂任职,不得有误。有敢在任上培植私党、盘踞地方不停凋令者,刑堂可不经审讯,就地清理门户。”

  陈九看着他们各异的脸色,无动于衷。

  “东海岸的乱局,你们都知道了。”

  “于新已死,但他留下的萃胜堂,还有安良和协胜,其他种种,堂口派出人手,不同意合并的,一一打掉,那些打仔,堂主交由刑堂审判,该杀的杀,该送到农场的送到农场。”

  他转向卡洛:“尤其是李希龄的安良堂,这种黑金的合法性,这条根,必须刨掉。”

  “再难也要做。”陈九打断他,“卡洛,这件事交由你负责。把李希龄和坦慕尼协会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都给我挖出来!贿赂、伪造选票、包庇罪犯……把这些证据,匿名喂给他们的政敌,喂给那些想搞个大新闻的报社记者!我不要你把他送进监狱,我要你让他手里的那枚’警监徽章’,变成一块烫手的废铁!”

  “全美,只允许有一个堂口,不允许有独立于华人总会和致公堂之外的声音,对内如此,对白人社会更是如此!”

  “这场仗,要打得快,打得狠。功绩显著的人,直接提拔成东海岸堂口的堂主,就地负责华社维稳,卡洛,你带人负责安抚地方政治势力。”

  处理完外部的敌人,陈九终于将目光投向了那条正在失控的、维系着他整个帝国命脉的血管——偷渡渠道。

  “第三道令。”

  “堂中的人手查清楚,所有东海岸的华工偷渡渠道,我不管是不是有堂中的兄弟掺手,自行上报到堂里,今年之内把偷渡渠道全都控制住,如果还有自己人参与,由刑堂行家法。

  总会派出人手,目前不在籍的华工也调查清楚,现在私下给白人工厂做工的不要干涉,登记即可,其他有不服管的亡命徒直接杀掉。

  派工之事。从今天起,任何未经总会登记的华人,无论从旧金山、西雅图还是纽约登岸,一律不管,无论是汇钱,还是打官司,不受总会与致公堂的任何保护。”

  “任何试图私下截留新客的人手,格杀勿论!”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陈九的精力已经耗到了极限。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呼吸也变得急促。“你们……都出去。”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些堂主退下,“卡洛,你留下。”

  众人不敢多言,躬身退出了庭院。

  卧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陈九闭上眼,休息了一会。

  “卡洛,帮我联系斯坦福,我需要与加州高层对话的机会。”

  “华社不能再沉默下去,漠视排华政策的发布,我承认,我自己也天真过,以为只要华人不抢占白人的工作,华社管理得当,不爆发冲突,就能获得短暂的和平,可惜…..”

  “这些美国人是绝了让我们扎根的机会,最起码,大规模的不行。”

  “他们限制华工入境,限制华工的人权,限制女人入境,这是想尽一切办法要把我们赶出去,他们也害怕,我们在这里繁衍,扩大族群,最终获得政治权利。”

  “步步退缩,那些政客是不会满足的。”

  “我想了很久,也没找到办法,索性,那就都摆上台面聊一聊!”

  “陈先生……”

  “听我说完。”陈九睁开眼,目光清明,

  “还有,我要是死了,致公堂不可一日无主,华人总会不可一日无首。否则,我所做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旧金山将重回华人内斗之地。”

  “先记下我的遗嘱,不要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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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玫瑰海边缘,一个削瘦的身影正迎风而立。

  数万株玫瑰,迎顽强盛放。

  这是金山华人的玫瑰。

  陈九披着厚重的大衣,脸色苍白依旧,拄着那根龙头拐杖,另一只手被黎伯稳稳地搀扶着。海风吹动他的衣角,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显得更加单薄,仿佛随时会被这狂风卷入冰冷的海中。

  “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一丝血腥味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九爷,风太大了,您的伤……”黎伯忧心忡忡地劝道,“医生吩咐过,您不能见风。”

  “无妨。”陈九摆了摆手,贪婪地呼吸着这冰冷自由的空气。

  “我坚持要来这里,就是一直在想……”

  他望着无尽翻滚的灰色海浪,“若是生命就这样结束,我不想死在床上。总要看看花,这是我的寄托。”

  黎伯沉默地扶着他,不敢言语。

  “这几天躺在床上,半梦半醒,我总想起很多人。”陈九的目光有些迷离,“我突然……明白王崇和了。”

  黎伯浑身一震。

  “我想明白他为什么会死。”陈九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对自己说话,“他那样的人,看似沉默粗旷,心有猛虎,倒在了不列颠哥伦比亚……他不是死于疏忽,他是死于厌倦。”

  “厌倦了,”陈九重复了一遍,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厌倦了这种刀口舔血、枕戈待旦的日子。他是个武人,是个宗师,但他也是个人。”

  “他师弟的惨死,给他敲响了警钟。或许他不想自己的后半生,仍然只是别人手里的一口刀,一把枪。那样……无非是早死晚死,和那些死在街头的烂仔,又有什么分别?”

  “所以当他找到了剩下的师弟,他想退了。他想用自己最后的威望和武力,拼着受伤隐退,换来一份体面,好好地陪伴、教育他俩,将来……大家都能有个善终。”

  “给师门,给自己的愧疚,给一身功夫一个交代。”

  陈九摇了摇头,眼中露出一丝悲悯。

  “或许这就是他这种旧江湖武人的想法,还以为能金盆洗手,就能退隐江湖……可中的是枪,是铅弹,不是刀,不是拳。”

  “洋人的枪炮、野心、还有我们自己人的内斗,无穷无尽的贪欲……这是个有进无退的事业。一但踏上这条船,想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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