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放!你必须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是不是九爷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阿福推开了他的手,整理了一下衣领,“明少爷,我只是提醒你,这些人是清廷的财产,是刻苦读书,饱受期待的国家留学生,是有自己抱负和思想的同学,不是你笼络人心的对象。”
“你……”
陈明气结,他一拳砸在墙上,
“可我这么做有什么错?能招揽几个到加州做事,难道不是极好?”
阿福摇了摇头,“他们是远赴海外,背井离乡的留学生,朝廷之恩不能忘,不管是一个什么样的朝廷,还有,他们是要回去建设国家和民族的,不是为了小门小户之计。”
“小门小户?你在说什么?”
“我真不明白你!也不明白安哥!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怪!一个冷得像冰,一个闷得像石头!”
“陈安呢?”阿福没有接他的话,反而问道,“他今晚又没来。他又去哪里了?”
“我怎么知道!”陈明没好气地甩了甩手,“不是在图书馆和实验室泡着,就是在城外的靶场!他都快把这学期的奖学金全打掉了!真搞不懂,他一个学物理和化学的,练枪练得比西点的学生还勤快!”
阿福不再说话,快步朝着他们在教堂街租住的公寓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快到公寓楼下时,阿福突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陈明不耐烦地问。
“不对劲。”阿福抬头看着他们位于三楼的房间。
“什么不对劲?”
“灯亮着。”阿福的声音压得极低,“我们走的时候,熄灯了。安哥若是在,他不会开这盏大灯。”
陈明的心也瞬间提了起来:“难道……是吴监督的人?来搜查我们的书籍?”
“不知道。”阿福缓缓地将手伸进了大衣口袋。这几年养尊处优的大学生活,并没有让他丢掉在码头上养成的警惕。他的指尖,触碰到了口袋里一把小巧的护身手枪。
“你在这里等着。”阿福低声说。
“不,我跟你一起去!”陈明也压低了声音,随手抄起路边一根清洁工遗落的木棍。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闪身进了公寓的门廊。
楼道里很安静。他们蹑手蹑脚地走上吱嘎作响的木质楼梯。
他和陈明冲到了虚掩的房门前,阿福猛地一脚踹开房门,举起了枪。
“不许动!”
房间里,灯火通明。
但预想中的打斗和搜查并没有发生。
两个人影,让阿福和陈明僵在了门口。
一位,是容闳先生。
他坐在一张扶手椅里,有些惊讶,而另一人,则是同样举起枪的陈安。
但在他脚下,摊开着一块油布,上面……赫然摆着一把被拆解开的温彻斯特杠杆步枪,以及两把柯尔特左轮手枪,两把匕首。所有的零件,都被擦拭得闪闪发光。
浓烈的枪油味,正从这里传来。
“容……容先生?”陈明结结巴巴地开口,手中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先生……?”阿福也放下了枪,但他的心却沉得更深。
这不是吴监督的突袭。这比那要严重一万倍。
“你们回来了。”
容闳开口了,声音有些沉重。
他没有看他们,只是怔怔地看着地上那些冰冷的钢铁零件。
“容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阿福走上前,他敏锐地察觉到,容闳欲言又止,脸色不对。
“阿福……阿明……”容闳缓缓地抬起头,
“容先生!”阿福加重了语气,“到底出什么事了!”
“两个小时前,”容闳的声音发飘,“傅列秘先生的人,找到了我。西海岸的电报。”
“陈先生在旧金山码头遇刺……生命垂危….”
“嘶——”陈明倒吸了一口冷气,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安的那只独眼,此刻通红,他的眼神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焚烧一切的杀气。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是真的?”
陈明的世界天旋地转,
阿福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冻结了。
“为什么……”阿福的声音干涩,“谁干的?”
“不知道。”容闳摇着头,“电报上说……
“急召陈安、陈明、阿福……立刻回金山。”
阿福有些恍惚,有些两腿发软。
他想起了今晚的聚会。
那群学生在争论,是“服从”清廷的召回,还是“抗争”。
多么可笑。
他们还在为那场注定要来的“召回”而烦恼。
而他们的“召回”,已经提前到来了。
不是来自北京的圣旨,而是来自旧金山的……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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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伤……”陈九艰难地开口。
“很糟糕。”
哈里斯医生言简意赅,他走到床边,毫不客气地掀开了盖在陈九胸口的薄被和纱布。
“子弹擦过了你的左肋,万幸的是,它偏离了心脏和主动脉,击碎了一根肋骨,穿出去了。我已经清理了创口。”
他重新盖上纱布,盯着陈九。
“但,陈先生,真正试图杀死你的,不是这颗子弹。”
哈里斯医生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语气变得凝重。
“我见过比你伤得更重的人,想要活下来,后半辈子不被并发症折磨致死,需要很好的身体素质。而你……你的身体,就像一栋被白蚁蛀空了的房子。这颗子弹,不过是压垮它的诱因。”
陈九沉默地看着他,等待着下文。
“你的心跳微弱而不规律,呼吸浅薄。”
“这不是枪伤该有的反应。这说明你的生命力早已极度亏耗。
我检查了你的身体,”
他指了指陈九的腹部和背部,“至少有十几处陈旧性刀伤,还有骨裂愈合不良的痕迹。这些积年的老伤,就像隐藏在身体里的债务。
再加上你……恕我直言,你的下属告诉我,你近几年来,长时间的劳累、过度的精神绷紧……你的心神和身体,都早已疲惫到了极限。”
“这场虚弱,是枪伤、老伤、心力交瘁,一同导致的。你现在的情况,就像一场即将烧毁一切的热病。”
陈九没有反驳。
从古巴的甘蔗园,到旧金山的火拼,到安定峡谷的建设,再到如今横跨太平洋的庞大布局……他这些年,每一天都在刀口上行走,每一刻都在算计与搏杀。
“所以,我们现在面对的敌人,不止一个。”
哈里斯医生见他没有露出抵触情绪,便决定更进一步。
“陈先生,你现在最大的危险,不是失血,而是脓毒。
就在几年前,伦敦的李斯特爵士,基于法国巴斯德先生的发现,证明了一件事——我们肉眼看不见的空气中,充满了无数微小的‘活物’(Living organisms)。
正是这些微生物,通过伤口进入血液,导致了化脓、坏疽和致命的热病。它们才是医院里最大的杀手。”
“在西海岸,这套细菌理论还远未被人接受,甚至被我的很多同行带头排斥。
我为你清洗伤口用的,是石炭酸溶液。”
“它能杀死这些看不见的入侵者。你很幸运,你的下属阻止了那些试图给你敷上香灰草药的老医生。否则,你很快就要变成一具尸体了。”
“我……我知道一点。”
陈九沙哑地开口,“我妻子……毕业于费城女子医学院。”
“什么?”
哈里斯医生猛地一愣,“感谢上帝!”
“陈先生,既然你的妻子也懂医理,那我就直说了。
你现在的状况,是在悬崖边上。你的身体很虚弱,而那些微生物已经瞄准了你。我用石炭酸暂时守住了伤口,但能不能赢,全看你自己。”
“接下来的时间,你必须卧床修养。我会用最新研制的一些药物控制你的热病,用最严格的消毒程序处理你的伤口。你不能见客,不能劳神,甚至不能多说话。”
“如果你能严格按照我说的每一句话去做,不被任何事务所干扰,让你的身体专心对抗。那么,陈先生……”
“你才能活下来。”
陈九只能苦笑,微微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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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哈里斯医生走后,
“扶我起来。”陈九对黎伯说。
黎伯试图按住他,“医生说了,你现在稍微大幅度活动,伤口就会立刻崩裂!你会死于大出血和休克!
九爷,求你了,躺下!”
陈九没有理会他。
他撑起半个身子,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扶我坐起来!”他低吼道。
“别让我难堪!”
黎伯咬着牙,红着眼眶,扶住了他的背。
“我若再不动,”
陈九喘着粗气,“外面那些人,就要替我动了。”
他死死抓住黎伯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
“去……去关帝庙……”
“把…那根龙头棍……取来!”
黎伯浑身一震,如同被闪电击中。
龙头拐杖!
那不是一根普通的拐杖。
那是致公堂的信物,是权力的象征!
它由前任龙头赵镇岳所持,是整个北美洪门最高权柄的化身。
陈九继任以来,威望日隆,早已是公认的领袖,但他不喜欢洪门身份,私下里众人皆知,从未在公开场合动用过这根权杖。
旧金山的权力格局很明确,华人总会总管唐人街,总管登记,介绍工作,宗亲会,会馆管理,兼管理调解等等事务,下辖商会,公报,六大会馆等等,主管民政,致公堂脱胎于暴力组织,仍然抱有很多武装队,武师的队伍,作为唐人街和华社的武装力量,自己的资金来自义兴贸易公司,两者互相牵制,缺一不可。
但太平洋渔业公司,萨克拉门托的农场,巴尔巴利海岸区,这些严格来说是陈九的私产,被他自己的嫡系和九军成员直接管理,这也是为什么外面这些总会和致公堂的人一定要守在门前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