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376章

  伍廷芳率先开口,“冒昧来访,还请海涵。鄙人伍廷芳,受美国太平洋渔业贸易公司及其董事陈九先生之托,特来与总长商议一件关乎兰芳十数万民众福祉之大事。”

  刘阿生端起茶杯,目光在伍廷芳和阿昌叔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伍廷芳身上。

  “伍先生客气了。”

  “兰芳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困守此弹丸之地,何来福祉可言?倒是贵公司,近来在南洋声名鹊起,以雷霆之势,重整港澳,威加海峡。今日驾临我这穷乡僻壤,不知有何见教?”

  “总长过誉了。我司所为,皆是顺应时势,以商业之法,谋我华人生存之道罢了。总长在此地坚守百年基业,瘺力经营,方是我辈真正敬佩之所在。正因如此,我等才不忍见此基业,最终毁于一旦。”

  “哦?”刘阿生的眉毛动了一下,“伍先生何出此言?”

  “总长是明白人,我就不绕圈子了。”

  伍廷芳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那是荷属东印度群岛的最新军事部署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一个个据点、炮台和兵力数额。“此图乃我司耗费重金,从巴达维亚的荷兰军方内部购得。请总长过目。”

  他将地图推向刘阿生。

  “根据我们得到的确切情报,荷兰殖民政府内部,鹰派势力抬头,已定下婆罗洲绥靖计划。目标,便是在三年之内,彻底清除岛上所有不受其控制的华人公司和地方苏丹势力。兰芳,便是他们名单上的第一个。”

  “他们的陆军第7营,一个满编的欧洲兵营,已经从爪哇调往坤甸。新式的克虏伯后膛炮,也已运抵三发堰的炮台。荷兰人的军舰,更是彻底封锁了沿海所有的河口。总长大人,”

  伍廷芳的语气变得严肃,“恕我直言,如今的兰芳,在荷兰人眼中,不过是瓮中之鳖。他们之所以还未动手,只是在等待一个借口,或者说,在等待一个成本最低的时机罢了。一旦开战,以兰芳现有之兵力与武备,恐怕撑不过一个月。”

  刘阿生死死地盯着那张地图。

  伍廷芳所言,兰芳的高层如何不知道荷兰人的威胁?

  只是不甘心罢了,多年以来,向大清称臣,言必称蕃属,大清懒得理,如今荷兰人磨刀霍霍,几次求援,音信全无。

  兰芳的探子早已回报了模糊的消息,但远不如眼前这张地图来得清晰和致命。

  “就算如此,”

  良久,刘阿生才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这亦是我兰芳自己的劫数。与贵公司,又有何干系?”

  “当然有干系。”

  伍廷芳果断回答,“我华人在海外,本是同根。眼看十数万同胞即将陷入战火,家园尽毁,我司于心不忍。更重要的是,陈九先生认为,兰芳公司这百年基业,这份由罗芳伯公一手开创的华人自治之精神,不应就此湮灭于荷兰人的炮火之下。它,应该以一种新的方式,得以存续。”

  “新的方式?”刘阿生抬起头,

  “正是。”伍廷芳将另一份文件推了过去。

  那是一份计划书,标题是——《关于成立“婆罗洲联合垦殖公司”及设立“兰芳特别贸易区”的提案》。

  “我司提议,由太平洋渔业贸易公司注资,并吸纳兰芳公司现有资产,共同成立一家全新的婆罗洲联合垦殖公司。这家新公司,将致力于在西婆罗洲地区,开发新的农业、林业和矿业项目。”

  “而作为合作的一部分,兰芳公司将进行改组。其名号与治权得以保留,成为新公司治下的兰芳特别贸易区。总长大人,依旧是贸易区的最高长官。区内的民政、税收、教育,皆由总长自主管理。区民的生活方式,保持不变。”

  “作为交换,”

  “这里的防务、外交以及所有对外经济合同的签订权,将移交给联合垦殖公司董事会。行政区现有的护卫队,将改编为公司保安队,由我方派驻的教官进行现代化改组和训练,武器装备也由我方统一提供。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集中力量,更有效地应对来自荷兰人的威胁。”

  亭内再次陷入死寂。

  刘阿生没有去看那份提案,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伍廷芳。

  他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对方不是来结盟的,也不是来拯救的。他们是来兼并的。

  这份看似保留了兰芳名号和治权的提案,实则抽走了其作为一个独立政治实体最核心的灵魂——军权、外交权和经济主权。

  所谓的“特别贸易区”,不过是一个挂着兰芳牌匾的、由太平洋渔业公司全权控制的经济殖民地。

  而他这个“大唐总长”,也将从一个虽然弱小但却独立的共和国元首,变成一个有名无实的、需要向公司董事会负责的地区经理。

  这不是拯救,这是体面的绞杀。

  “哈哈哈……”

  刘阿生突然笑了起来,“好一个新的方式!好一个联合垦殖!说到底,你们和那些荷兰人,又有什么区别?他们用枪炮,你们用合同。他们要的是我们的土地,你们是什么都要!”

  “我兰芳立国百年,靠的是什么?靠的不是金山银山,靠的是公众选举,事事商议这八个字!靠的是我客家儿郎不愿为奴、自主自立的一口气!今日,你让我就凭你几句话,一张纸,就将祖宗百年的基业,这十数万人的身家性命,拱手让你们这个所谓的华人总会?伍先生,你未免也太小看我刘阿生,太小看我兰芳的骨气了!”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刘总长,”阿昌叔开口了,

  “骨气,不能当饭吃,也挡不住子弹。”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指着远处雨林中若隐若现的达雅克人的长屋。

  “我年轻的时候,跟过天王打仗。见过人骨头堆得比山还高。道理,我也听过不少。什么天下一家,什么人人平等。可最后呢?打下南京城,天王自己住进了宫殿,我们这些卖命的兄弟,还是连肚子都填不饱。”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锁定刘阿生:“你说的公众选举,事事商议,很好。可我问你,兰芳的百姓,现在能吃饱饭吗?你们的金矿挖完了,新的出路在哪里?荷兰人打过来,你拿什么去挡?就靠你手下那些扛着鸟枪、连操练都不齐的护卫队?靠你嘴里的那点骨气?”

  他一步步逼近,气势慑人:“骨气,是留给活人的。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刘阿生的骨气,是让你带着那些鸟枪护卫队慷慨赴死,还是让这东万律城内外十几万华人,跟着你一起,被荷兰人的炮弹炸成碎片,女人被抢掠,孩子被卖掉?”

  “我们九爷,给的是一条活路。一条能让大家吃饱饭,能让孩子有书读,能让荷兰人不敢轻易动手的活路。这条路,可能不合你刘总长的心意,可能要让你低下头。但是,它能让兰芳这两个字,活下去。能让这十几万同胞,活下去。”

  刘阿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理想、尊严、祖宗基业……这些在生死存亡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可以为了兰芳建国的理念流尽最后一滴血,但他有什么权力,要求十几万无辜的百姓为他的理想陪葬?

  伍廷芳再次开口,语气也缓和了下来:“总长大人,请息怒。我等绝无轻视兰芳基业之意。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敬重,才不愿坐视其毁灭。陈九先生曾言,罗芳伯公在百年前之创举,实乃我华人海外自强之滥觞,其功业彪炳史册。然时代已变,我等今日所为,非为颠覆,实为继承与革新。”

  “请总长再思量。接受我们的提案,兰芳将获得我们公司在资金、技术、武器和外交上的全面支持。荷兰人若想动手,他们要面对的,将不再是一个孤立的矿工共和国,而是一个横跨太平洋的、拥有美国背景的商业帝国的强力反击。

  我们有律师团队,可以将官司打到海牙国际法庭。我们有舆论武器,可以让荷兰的野心和早起的军事行动很快就登上《泰晤士报》的头版。我们更有足够的实力,让他们在南洋的每一笔生意,都付出惨痛的代价。”

  “最重要的是,九爷说了,最差也就是打仗,我们并不抗拒打仗。”

  阿昌叔冷冷地说,“我相信你听说过九军,我实话告诉你。九军成立这么久,从来打得都是臭鱼烂虾,没打过硬仗。我们的枪、炮都不逊色于荷兰人,士兵也是日日训练不停,不事生产,更是在古巴亲自参与了西班牙人的战斗,九爷话,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不进行千人以上的正面战场,何谈九军?何谈打仗?”

  “枪炮我们出,核心军官我们出,从现在开始练兵,敢来随时就打!”

  “打输了,我和我的部队先死在你面前!”

  伍廷芳在一旁补充,“荷兰人要打,多半是出动荷兰皇家东印度陆军,这支军队兵力总数不多,但机动性强,装备先进,并且善于利用本地土著,用安汶人、爪哇人作为辅助部队。

  最终很有可能是海上封锁,随后至少几千人的部队登陆作战。”

  “拒绝我们,”

  “要不了多久,兰芳国,将不复存在于世上。只会在历史的故纸堆里,留下几行悲壮的文字。而这片土地上的十数万华人,他们的命运,又将如何?”

  他将那份提案,轻轻地、再一次推到了石桌的中央。

  “接下这份合同,会有不一样的选择。”

  “金山华人总会、港澳华人总会都会尽全力。”

  说完,他和阿昌叔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起身,对着失魂落魄的刘阿生拱拱手。

  “我等将在坤甸停留三日。三日之后,静候总长答复。”

第56章 迟来的拥抱

  1878年的深秋,当陈九带人策马回到旧金山北滩时,首先迎接他的不是人,而是一片海。

  一片深红色的、在太平洋凛冽的海风中翻涌不息的玫瑰之海。

  这片海从昔日捕鲸厂那片被鲸油和鱼血浸透的盐碱地边缘开始,一路铺陈开去,沿着海岸线,形成一道近乎奢侈的、长达数里的瑰丽堤岸。

  它们是来自遥远甘肃的苦水玫瑰,一个光听名字便带着几分宿命般苦涩的品种。

  这些半重瓣的小花玫瑰,花瓣肉质鲜嫩,色泽深粉近乎玫红,层层叠叠,在加州毫不吝啬的阳光下,展现出一种近乎野蛮的、动人心魄的美丽。

  风从海上吹来,卷起那独特而浓郁的香气,那是一种混合了花蜜的甘甜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清苦的芬芳,足以将人整个魂魄都浸透。

  陈九勒住缰绳,马儿不安地打着响鼻,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盛景所震撼。

  这片花海,是那些漂泊无依的华人,在这片冷硬的土地上,用血汗浇灌出的一个温柔的梦。

  这片土地上生长出的奇迹,这片带刺的、绚烂的海洋,美丽而危险,一如他亲手建立的一切。

  在玫瑰海最外围那条新修的马车道上,停着几辆四轮马车,一些衣着体面的旧金山上流社会的绅士小姐,正以这片花海为背景,进行着一场场体面的约会。

  他们远远地欣赏着,赞叹着,却永远无法真正踏入这片由苦涩浇灌出的芬芳。

  这是一种奇异的景观,一半是田园牧歌,一半是工业洪流。

  马车道的尽头,便是那座如同钢铁巨兽般盘踞在海湾臂弯里的庞大建筑群。

  太平洋渔业罐头公司的工厂。

  这座现代化的工厂,张开双臂,将那座低矮,沾满血与火记忆的捕鲸厂旧址,紧紧地包裹在怀中。

  高耸的红砖厂房,一排排巨大的格子窗在阳光下反射着光。

  三座巨大的烟囱不知疲倦地向天空吐出浓重的黑烟,

  短短数年间,这个公司,已经吞并了沿岸大大小小的渔场和加工厂,坐实了西海岸渔业龙头的位置,用资本的力量,建立起一个庞大的渔业帝国。

  从外面看,几乎已经看不见捕鲸厂的旧址,只能看到罐头公司那冰冷的、连绵不绝的厂房外墙。

  自1873年开始的经济大萧条已经持续了五年,最开始失业的白人劳工将所有的怨恨都倾泻在了华人身上,随着华人尽数退出加州的劳动力市场,席卷全国的大罢工一发不可收拾,似乎那些白人劳动也清醒地意识到谁才是他们的敌人。

  工厂的喧嚣声隔着老远便能听到,那是蒸汽机的轰鸣,是金属的碰撞,是成千上万名华工劳作时汇成的嗡鸣。

  这片玫瑰海不仅仅是为了美丽。

  本来只是为了改良盐碱地的植被,却发现了她惊人的出油率。

  如今,每一朵在海风中摇曳的花,都预示着未来一瓶瓶价值不菲的玫瑰精油和玫瑰纯露。

  保加利亚的“玫瑰谷”是如今世界领先的玫瑰精油产地。

  这里的精油通过贸易网络被出口到法国、英国、德国、奥地利乃至美国。

  英国的贵族女性极其迷恋玫瑰精油制成的香水、香粉和护肤品。

  旧金山的一个华人商人已经向总会提交申请,在外围建立一个蒸馏玫瑰精油的小型工厂。

  这片玫瑰,名字叫“苦水”,正如这片土地上每一个华人同胞的命运,充满了苦涩与挣扎。然而,它们却能在最贫瘠的盐碱地上,开出最灿烂的花。

  这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对命运的嘲弄与反抗。

  他们这些华人,就是要在这片不属于他们的、充满敌意的“苦水”之地,硬生生地开垦出一片属于自己的,既能创造财富又能慰藉灵魂的芬芳之海。

  他们本就不是在适应这片土地,而是在用故乡的根,强行改造这片土地。

  他催马前行,绕过那片喧嚣的工厂区,径直向着被工厂环抱的、如今已成为生活区的捕鲸厂旧址驰去。

  ————————————

  昔日的捕鲸厂,早已脱胎换骨。

  一排排木板房规形成了数条干净整洁的街道。

  这里有公共的食堂、澡堂,甚至还有一间小小的、挂着“中华义学”牌匾的学堂,不时有琅琅的读书声从中传出。

  这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华人社区,一个庇护着近千口华人家眷的港湾。

  几个汉子正在修补渔网,见到陈九,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九哥!”

  “九哥回来了!”

  声音瞬间激起千层浪。越来越多的人从各处涌了出来,一张张面孔上,写满了激动与欣喜。

  这里面多数是渔民,还有很多女人。

  眼神里,有敬畏,有依赖,更有家人重逢般的喜悦。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汉子,随后拉过一个半大孩子,让他带路。

  绕了一圈,找到灶房附近的一间木板屋,推开门,阿萍姐正坐在堂屋的桌边,低着头缝补着一件衣服。

  她的头发里已经夹杂了许多银丝,眼角也爬上了细密的皱纹。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是陈九,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后立刻绽开了温暖的笑容。

  “九仔,你回来了。”

  “阿萍姐。”陈九点了点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阿娘呢?”

  “在后院晒咸鱼干呢。你这一走又是几个月,她天天都念叨你。”阿萍姐放下手中的针线活,站起身来,“我去叫她。你先坐,喝口水。”

  陈九在桌边的长凳上坐下,端起桌上早已晾好的凉茶,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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