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那片燃烧的火光,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去学医吗?”
陈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呵,”菲德尔低笑一声,“我不是想救人。我只是想……做点毒药,一点点就够,下在门多萨家族聚会的葡萄酒里,把他们……所有的人,都毒死。”
陈九的心猛地一颤。
“可惜,”菲德尔摇了摇头,脸上那抹自嘲的笑意更浓了,“我终究还是没能下得去手。或许是我太软弱,又或许……是我不屑于用那种方式,去结束那份流淌在我血脉里的、肮脏的仇恨。”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陈九,那双深邃的凤眼里,此刻却带着一种异常郑重的告诫:
“陈九,不要指望罪恶会消失,永远不要。也永远不要试图去挡住所有人的财路,那样你会成为所有人的眼中钉,无论黑白。”
“做你该做的事。去发展你的唐人街,去经营你在萨克拉门托的垦荒事业,去建立真正属于你们华人的根基。至于这里……”
菲德尔的目光扫过这片混乱而血腥的街道,“就让它这样下去。让于新去抢,让麦克去夺,让他们去狗咬狗。让这里的罪恶,在互相吞噬中,自行腐烂,自行消亡。”
陈九沉默了许久。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血腥和纸屑。
他看着那些在废墟上争抢的人,看着远处跳动的火光,最终,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与茫然:“流了这么多的血,死了这么多的人……到头来,却只是让这罪恶,换了个主人。”
“主人?”菲德尔闻言,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方才的自嘲,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通透。
“陈九,我的朋友,你以为罪恶是什么?是巴特?是强尼?还是那些被你斩下头颅的香港洪门?”
他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如刀,
“不。罪恶,是欲望!是根植在每一个人心底的,永不满足的欲望!”
“人的欲望,会消失吗?”
“就算有一天,军队也好,警察也好,他们被政客驱使,用雷霆手段将这片巴尔巴利海岸彻底铲平,将所有的罪恶都埋进土里。你信不信,不出半年,新的罪恶就会从这片焦土上重新长出来?甚至……”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它会换一种更隐秘、更狡猾的方式存在,或者干脆,在那些道貌岸然的议员和商人的运作下,变得’合法’,变得’公开’,成为这座城市秩序的一部分。”
“所以,”菲德尔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陈九的肩膀,那双曾让无数贵妇迷醉的凤眼里,此刻只剩下冷静与决断,
“与其成为所有地下势力的公敌,试图去做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圣人,不如……”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魔鬼的低语,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不如,就做这个圣佛朗西斯科地下世界的……皇帝。”
“制定你的规矩,划分你的地盘,让所有的罪恶都在你的掌控之下运行。至少,你可以让这份罪恶,少伤害一些你的同胞,不是吗?”
陈九的身躯,在听到“皇帝”两个字时,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震。
他抬起头,望着菲德尔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望向这片在血与火中沉沦的海岸。
许久,许久。
他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望着这片罪恶的土地,望着那在火光中狂舞的、如同群魔乱舞般的人影,仍旧沉默。
天道何私,乾坤无情,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
第92章 罪与罚
圣佛朗西斯科的黎明,是被一阵冰冷的海雾拖拽着,极不情愿地从太平洋深处爬上岸的。
雾气很浓,带着一股大海深处的味道,像一条巨大而无声的灰色裹尸布,悄无声息地覆盖了这座建立在沙丘与欲望之上的城市。
它漫过码头林立的桅杆,悄悄摸上电报山上富豪们宅邸冰冷的石墙,最终,沉甸甸地压在了巴尔巴利海岸那片九条街的罪恶焦土之上。
往日的这个时辰,巴尔巴利海岸本该是刚刚结束一夜癫狂,正陷入短暂的、病态的沉寂。
然而,今天的黎明,却被另一种更原始、也更刺鼻的味道彻底浸透了。
是血。
是火药。
是烧焦的木头和被撕裂的血肉混合在一起的,地狱的味道。
天光艰难地穿透浓雾,映照出的,是一副末日般的景象。
太平洋街,这条最宽最繁华、直通码头的大街,一片狼藉,血污点点。
舞厅、酒吧、高级妓院、赌场一片死寂。
临近的莫顿街中段,“金天鹅”赌馆的门脸早已不见光鲜,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狼藉的废墟。
赌桌被砸成碎片,染血的扑克牌和筹码混杂在泥水与玻璃渣中。
街道上,平日里那些耀武扬威的帮派打手、醉醺醺的水手、浓妆艳抹的舞女……都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穿着深蓝色联邦陆军制服的士兵。
他们来了,在夜色的掩护下,来得悄无声息,却又势不可挡。
他们封锁了每一条通往巴尔巴利海岸的街道,从太平洋街到克拉克街,从克尔尼街到蒙哥马利大道。
铁丝网和简易的木质拒马,如同一道道不容逾越的界线,将这片区域与整个城市彻底隔绝。
士兵们肩扛着上了刺刀的斯普林菲尔德步枪,面无表情地在街口站岗。
他们对周遭的惨状视而不见,那份训练有素的冷漠,比任何凶神恶煞的表情都更令人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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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扇沉重的木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中被推开,久违的天光猛地刺了进来。
一群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华人被冈州会馆的几个精悍“打仔”半搀半推地带出了那间不见天日的“猪仔馆”。
骤然暴露在阴沉的天光下,这群刚从地狱边缘被拖回来的人,如同离水的鱼,本能地瑟缩着。
长久囚禁的黑暗让这阴沉的天空变得都如同针扎,他们眯着眼,佝偻着背,下意识地用手臂遮挡。
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惨白,更衬得身上的污垢和伤痕触目惊心。
人群中,那个叫阿伟的青年,身体还在因虚弱和激动而剧烈颤抖。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领头的打仔,又望向门外喧嚣却陌生的街道,巨大的生存冲击和获救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
他“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肮脏的地上,
“恩人!救命大恩!!”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被他跪拜的那个年轻打仔显然没料到这一出,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向旁边跳开一步,脸上满是错愕和一丝慌乱。
“喂!唔系我啊!唔系我!”
他急促地摆手,随即侧身,手指急切地指向远处一栋高大建筑露台上一个模糊的黑影轮廓,
“跪九爷!系九爷救你们?!”
阿伟闻言一愣,调转方向,朝着那遥远、沉默的人影,更加用力地磕起头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但他见过自己父母怎么表达恭顺。
金山这座城市让他绝望,他生怕这些救他的“同胞”会把他推向更绝望的深渊。
因此,他要表达恭顺,无与伦比的恭顺。
于是他的前额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坚硬的地面,发出“咚、咚、咚”的闷响,每一次抬起都带起一小片尘土。
很快,额头的皮肤破裂,暗红的血混着灰土流下来,糊满了他的眉眼,滴落在肮脏的衣襟上。
他身边刚被解救出来的人很快也反应过来,此起彼伏地用力磕头。
“老爷.....”
“谢谢老爷.....”
旁边的打仔看着这情景,眉头紧锁,低声嘟囔了一句:“啧…九爷…不喜人跪的……”
阿伟终于停下动作,抬起那张血污狼藉的脸,鼓起残存的勇气,声音打着颤,
“敢…敢问恩公,九爷的堂口…系边个?阿伟…想去跟九爷!做牛做马都使得!”
年轻打仔被他问得一愣,似乎“堂口”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几个弯,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捕鲸厂还是秉公堂、至公堂、还是他不怎么了解的萨克拉门托?
他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终化为一声苦笑:“跟九爷做嘢?呵…都要睇九爷…要不要你啊。”
他没说自己也想跟九爷,那个人...离他太远。
望而生畏。
他顿了顿,语气转回公事公办,“九爷吩咐?,搞掂你们去唐人街先。等下啦,会有消息的。”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传来。
几个打仔从猪仔馆的阴影里揪出了这个猪仔馆的小头目。
那人像被抽了骨头,面如死灰,被粗暴地拖到街道中央。
那里,已经跪了好几个同样抖如筛糠的猪仔馆头目,排成一排,等待着未知的审判。
年轻打仔看向身旁一个身材魁梧、眼神锐利、显然是首领角色的汉子:“大佬,这些猪仔头…点处置?杀了他们?”
那人目光冰冷地扫过地上跪着的一排人,声音没有起伏:“押走。九爷自有分数。”
一行人排成稀稀拉拉的队伍,在打仔们的押送下,拖着沉重的脚步,踏上了混乱喧嚣的克尔尼街。
阳光躲在云层后,但刺眼的是街道两旁投来的各种目光。
这些被各个经营场所里搜出来的人正在门前排成队,被一些白人“教训”。
他们看向自己这支队伍的眼神,有恐惧,有后怕,有愤恨,种种不一。
但那些训话的白人看着队伍前面的打仔,都会露出讨好的笑。
这让阿伟愈发不懂....
突然,队伍前方出现了障碍:一排荷枪实弹的白人士兵像一堵墙般横在路中,统一的蓝色制服显得显眼。
阿伟和身边的同伴们几乎同时深深地埋下了头,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对洋人的憎恶和害怕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刚脱离虎口的惊惶再次袭来,有人甚至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然而,领头的那位魁梧首领只是走上前去,对着为首的警官笑了笑,用粤语吐出几个字:“九爷的人。”
那粤语仿佛有魔力一般,那堵蓝色的“墙”瞬间松动。
为首的警官眼神闪烁了一下,甚至没有多余的对视,只是微微侧过身,朝手下使了个眼色。
士兵们沉默地、几乎是训练有素地向两旁让开,冰冷的枪管垂向地面,一条通向唐人街深处的、狭窄但畅通的通道,就这样在刺刀和制服之间无声地敞开了。
阿伟和其他获救者,在满心的难以置信和更深的敬畏中,低着头,瑟缩着,踏着这条由“九爷”之名开辟出的短暂通路,
踉跄地走入了那片属于华人的,陌生的唐人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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侥幸在昨夜血腥屠戮中幸存的人们,此刻如同受惊过度的老鼠,蜷缩在各自肮脏的巢穴里,在无声的寂静中瑟瑟发抖。
玛格丽特,这个在“美人鱼之歌”妓院里挣扎了三年的爱尔兰女人,正死死地用一床散发着潮气和廉价香水味的薄被蒙住头。
她把自己塞在二楼那个堆满杂物的储藏室深处,挤在一堆旧床单里。昨夜,当那些黑色身影撞破大门时,她恰好被一个醉醺醺的客人粗暴地拖拽到了这里。
只是转身去拿鞭子的功夫,客人的惨嚎就突然在门外炸响,
她吓得魂飞魄散,蜷缩成一团,连呼吸都死死屏住,仿佛自己就是那堆散发着霉味的破布。
不知过了多久。
当她终于鼓起一丝微弱的勇气,颤抖着睁开双眼,楼下那令人肝胆俱裂的厮杀声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令人窒息的死寂。
她小心翼翼地将脸贴在储藏室的木门板上,透过一道狭窄的缝隙向外窥探。
几具尸体以扭曲怪诞的姿态横陈在血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