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便是‘以夷制夷’。”
陈九竖起第二只手指,语气平和却透着一股韧劲,“洋人规矩,咱们眼下不得不守,但如何守,却大有文章可做。我听闻,这新任市长阿尔沃德,虽有德裔商会支持,但其在市议会中的根基尚浅,与盘踞旧金山多年的爱尔兰裔势力亦有诸多龌龊。”
“那《洗衣业卫生管理条例》看似严苛,但其执行,终究要落在那些巡查队的差役身上。”
“呢班友十个有九个见钱开眼,当中有唔少爱尔兰鬼。我们何不暗中联络一些在巡查队中有门路的爱尔兰裔头目,许以重利,挑拨他们与巡查队其他人之间的矛盾,让他们在执行条例时,故意偏袒一方,激化冲突,撩拨狗咬狗。如此一来,市政厅内部必生嫌隙,我等便可寻机周旋,觅得喘息之机。”
“再者,”
陈九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我听闻,这金山的报纸,亦有数家,立场各异。除了那些对华人喊打喊杀的,想必也有一些愿意为少数族裔发声。”
“就算冇,实有啲想爆市政局黑材料的。”
“我们可以设法联络这些报馆的记者,向他们提供市政厅选择性执法、官员贪腐的证据,将此事闹大,引来舆论的关注。洋人最重脸面,一旦事情闹到人尽皆知,那阿尔沃德市长,恐怕也不得不有所收敛。”
“最后,系‘扎稳马步’。”
陈九声音沉稳下来,“外力可借,但借力始终唔系长久计。我们华人想在金山企稳,最终要靠自己。洗衣行会内部都要改革。”
他看向李会长:“譬如那污水排放,条例只说要接入市政管网,却未曾规定这管网由谁来铺设,费用如何分摊。”
“若市政厅迟迟不作为,或是收费过高,咱们何不效仿那白人商会,由我们洗衣行会出面,与市政厅协商,争取自行铺设简易的、符合基本卫生要求的排水暗渠?咱们可以夹钱买料,揾兄弟开工,将各间洗衣店的污水引去冇人地头,引至荒僻之处。”
“如此一来,既避免了当街泼洒的恶名,又可节省一大笔接入市政管网的费用。这管道日后的维护与管理,亦可由咱们行会自行负责,市政厅便没了随意插手、层层加码的借口。”
“再比如那蒸汽外泄,”
“有些规模大的洗衣店,我注意到有较为大型的蒸汽锅炉,何不适当出资改造,将多余的蒸汽导入简单的加热管道,向周边的华人店铺或住户,提供有偿的热水服务,能提供多少是多少。”
“能多一份微薄的进项,补贴日常开销,再者,能借此笼络人心,让街坊邻里都念着咱们的好,日后若真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能多几分照应。”
他又补充道:“除此之外,我们还可以考虑一些开源节流的法子。比如,公会可以出面,与煤炭、皂料等供应商集体议价,争取更低的进货成本。各家洗衣店也可以在铺面内开辟一小块地方,代售一些针头线脑、肥皂胰子等日用品,或是提供简单的衣物缝补服务,虽是蝇头小利,却也能聚沙成塔。”
“更重要的是,这些举措,能让我们的洗衣店不仅仅是洗衣的场所,更能成为街坊邻里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此,根基才能更稳。”
“这一件一件,看似事小,笼络、团结起来才是真正的目的。”
陈九一番话说完,堂内众人皆是细细思索。
那些原本愁眉不展的掌柜们,此刻眼中也多了几分神采。
那李会长更是有几分激动,强行按捺住,“妙啊!陈九兄弟此言,真乃金玉良言!我等先前只想着如何应对那苛刻条例,却未曾想过,这规矩之下,竟还有这许多可以转圜的余地!”
“只是……”他兴奋之余,又有些迟疑,“这联系中华总会,与市政厅交涉,打点洋人,改造蒸汽,桩桩件件,我等这些小本经营的铺面,恐怕……”
“李会长不必过虑。会馆本就是为同乡排忧解难之所。”
“总会的事务我来负责,其余改造事宜,由会馆和洗衣行会牵头。”
“李会长,等下还需要咱们寻一静处细谈。”
陈秉章捋着胡须,看着陈九的眼神里充满了赞许,再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陈永福。
我怎么早没拉这个后生进来,省多少麻烦事。
这陈九要不就真是聪慧过人,要不背后就有高人指点,我何苦为难自己?
这好日子,好在后头啊.....
他正两眼放空,幻想着自己的晚年生活,角落里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陈九兄弟这计策虽好,可若是那市政厅的洋老爷们,铁了心要与我等为难,不肯通融,又当如何?我等华人,终究是客居异乡,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面容黝黑,神情愁苦的中年汉子,看穿着打扮,也是个小本经营的洗衣店东主代表。他这话一出,堂内刚刚活跃起来的气氛,顿时又冷却了几分。
是啊,陈九的计策固然精妙,可若是洋人蛮不讲理,又该如何应对?这始终是悬在所有华人头顶的一把利剑。
陈九的目光转向那汉子,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这位掌柜所虑,亦是在理。”
“与虎谋皮,自然不易。但若连伸爪一搏的勇气都无,便只能任人宰割,永无出头之日。”
“我陈九今日之言,并非痴人说梦,亦非空谈阔论。金山咱们上万的弟兄,只要能统合起来,便是咱们的底气!他们用血汗换来的基业,便是我们与洋人谈判的筹码!”
“洋人重利,亦畏威。只要我们拧成一股绳,让他们看到我们华人的力量,看到同我们为难所需付出的代价,他们自然会掂量轻重。”
“至于最终结果如何……”
“那便要看,咱们硬气起来之后,是喝人血的畜生算盘打得精,还是鬼佬手中的屠刀……磨得更利了!”
“总要撞过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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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铁路之狼
夜色如浓墨般化不开,将利兰·斯坦福位于萨克拉门托的豪华办公室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距离那场几乎烧毁萨克拉门托铁路工业区的大火已过去数月,但其引发的震荡与余波,仍在太平洋铁路公司这艘巨轮的深处隐隐发酵。
斯坦福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中端着一杯威士忌,目光深邃地投向窗外那片被无数灯火点缀的城市夜景。
萨克拉门托,这座在淘金热的浪潮中迅速崛起的加州首府,此刻在他眼中,既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与机遇,又像一盘尚未终局的棋,每一个落子都可能改变整个战局。
自工业区那场大火之后,公司内部的反对声浪一度甚嚣尘上。
他不得不承认,那个名叫陈九的华人头领,以及他手下那群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确实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麻烦,甚至一度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
为了维持内部的稳定,为了安抚那些各怀鬼胎的股东,他不得不做出一些让步,甚至选择与陈九进行了一场秘密的、不为人知的谈判,默许了那份看似荒谬的“合作协议”。
用他的退让换取暂时的平静,以及……那些该死的账簿。
这份妥协,在他那些高傲的同僚眼中,无异于奇耻大辱。
尤其是查尔斯·克罗克,那个负责铁路建设的家伙,更是将所有的责任都归咎于斯坦福的“软弱”与“失策”。
克罗克在董事会上咆哮着,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斯坦福的脸上,扬言要动用一切力量,将那些纵火的华人暴徒碎尸万段。
斯坦福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表演。
他太了解克罗克了。此人背地里搞了许多小动作,只看得到眼前的损失与仇恨,却看不到更深层次的危机与转机。
克罗克在铁路建设初期,凭借其强悍的组织能力和对华工的残酷压榨,确实为公司立下了汗马功劳。但随着铁路的贯通,帝国的建成,克罗克这种“监工头子”,其价值已然大打折扣。
更重要的是,克罗克那贪婪无度、肆无忌惮的行事风格,早已在公司内外树敌无数,甚至引起了华盛顿那些政客们的警觉。
1870年,虽然横贯大陆铁路已通车大半年,但铁路公司内部的财务问题、与政府的土地和贷款纠纷、以及公众对于其垄断地位和建造过程中黑幕的质疑,正逐渐浮出水面。
克罗克作为“四大巨头”中主管建设、与劳工和承包商直接打交道最多的一员,其粗暴的管理方式和在财务上的某些不透明操作,很容易成为攻击的靶子。
工业区的大火,不过是一个导火索,一个让斯坦福得以“名正言顺”地削弱克罗克权力的契机。
他利用了这次危机,在迅速摆平陈九,暗示自己已经拿到账本,并且割让许多利益之后,以“管理失察”、“应对不力”为由,一步步蚕食克罗克的权力,最终成功地将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建设总监”在工业区重建之中的影响力大大削弱,迫使其将更多精力转回到他那些私人承包的、与铁路公司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建筑公司上。
这并非完全将克罗克“踢出去”,因为克罗克在铁路建设上的经验和人脉依然重要,但其在公司核心决策中的话语权无疑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当然,这场内部权力的再平衡并非没有代价。
为了换取其他股东,还有亨廷顿与霍普金斯的支持,斯坦福也不得不“割肉饲虎”。
他默许了亨廷顿在东海岸更为激进的融资计划。
那些通过关联公司层层控股、发行高息债券的冒险举动,虽然能解公司燃眉之急,却也埋下了更深的隐患。
他还同意了霍普金斯提出的在新支线建设中进一步压缩成本的方案,这意味着可能要再次牺牲工程质量,或是……进一步压榨那些仅存的、尚在铁路系统内从事维护和修建工作的劳工利益。
现如今,铁路公司面临着巨大的债务压力,亨廷顿正竭力在东部和欧洲市场为公司筹款,而霍普金斯则以其著名的“节俭”严格控制着公司的每一笔开支。
这些让步,如同在他心头剜下了一块块血淋淋的肉,让他感到阵阵刺痛。但斯坦福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沮丧与不甘。他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着他的喉咙,却也点燃了他眼底更深沉的火焰。
他从来不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
这些暂时割让出去的利益,这些看似屈辱的妥协,都不过是他宏大棋局中的一步闲棋冷子。
用不了多久,这些失去的,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加倍地回到他的手中。
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城市的喧嚣也沉寂下来。
斯坦福踱步回到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缓缓坐下。
桌面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加利福尼亚州地图。
密密麻麻的红蓝铅笔线条,勾勒出中央太平洋铁路已经建成和正在规划的庞大网络。那些线条,如同一条条贪婪的巨蟒,盘踞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吞噬着沿途的财富与资源。
斯坦福的手指,轻轻拂过地图上那些代表着土地赠予权的色块。根据1862年和1864年的《太平洋铁路法案》,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每修建一英里铁路,便能获得铁路沿线两侧各十个区段(每区段640英亩)的土地所有权,以及根据地形难度不同(平原、山地、高原)每英里1.6万至4.8万美元不等的政府贷款,三十年期,年息6%。
这些土地,在许多人眼中,不过是些贫瘠的荒漠与崎岖的山地。但在斯坦福眼中,它们却是尚未雕琢的璞玉,是未来财富帝国的基石。
他早已开始布局。
他计划通过控股公司,以极低的价格从铁路公司手中“购买”这些土地,再利用铁路带来的交通便利,将这些荒地逐步开发成灌溉农田、葡萄园、牧场、市镇,甚至新的工业区。
他要吸引更多的移民来到西部,来到加利福尼亚。
他们带来的不仅仅是劳动力,更是消费力,是城市发展的活力。他甚至已经在帕罗奥图地区购买了大片土地,开始经营他的帕罗奥图马场(Palo Alto Stock Farm),培育良种赛马,并规划着未来更宏大的蓝图。
这两年,加州的农业,特别是小麦和葡萄酒产业,正处于快速上升期,随着河谷平原上一些条件良好地块的开垦,农产品已经开始陆续收获。
铁路为这些农产品提供了通往东部乃至世界市场的便捷通道。斯坦福对此有清晰的认识。
他还要进一步拓展铁路的运输业务。
不仅仅是东海岸的工业品和西海岸的农矿产品,更要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太平洋。
中国的茶叶、丝绸、瓷器,日本的工艺品,东南亚的香料……这些东方的奇珍异宝,都可以通过他的铁路,源源不断地运往美国东部,乃至欧洲。
为此,他正积极推动圣佛朗西斯科港口的扩建,坚定地站在了新任市长的背后,并与太平洋邮轮公司等航运企业建立紧密的合作关系。
三年前,太平洋邮轮公司已经开通了至亚洲的定期航线,铁路的贯通使得跨太平洋贸易的潜力空前巨大。
斯坦福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圣佛朗西斯科湾区的位置。
那里,是他的大本营,也是他未来计划的核心。
他需要进一步巩固自己在加州政坛的影响力。虽然他已不再担任州长,但他作为共和党在加州的重要人物,其政治能量依然巨大。
通过资助竞选、提供政治献金、以及在铁路公司安插亲信等方式,编织着一张巨大的利益网络。
他要扶持更多的“自己人”进入州议会,进入市政厅,甚至进入国会山。
一定要让那些短视的政客明白,与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合作,便是与财富和权力合作。
当然,前路上充满了挑战。
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那个从东海岸向西挺进的竞争对手,虽然在普罗蒙特里与他们完成了历史性的接轨,但在未来的运输市场份额、政府补贴以及新线路的争夺上,依然是他们最主要的敌人。
要维持这个亲手打造的帝国不倒,还要从对面那个野心勃勃的杜兰特身上开刀。
这本应用在自己身上的账簿,未尝不能在对手身上重演。
杜兰特那个狡猾的家伙,同样手段狠辣。还有那些潜藏在华尔街的金融寡头,他们像秃鹫一样盘旋在铁路行业的上空,时刻准备着扑下来分一杯羹。
更不用说那些来自民间的质疑与反抗。
报纸上那些将他们这些铁路大亨描绘成“强盗贵族”的漫画,那些指责他们压榨劳工、垄断市场、通过“合同与财务公司”这类空壳公司套取巨额利润、官商勾结的言论,虽然在他看来不过是些无稽之谈,却也像苍蝇一样令人厌烦。
此时,公众对于铁路公司建造过程中可能存在的腐败和暴利行为的关注日益增加,国会也开始出现调查的呼声。
但斯坦福并不畏惧。
他习惯了在刀光剑影中前行,习惯了在惊涛骇浪中掌舵。
他从一个来自纽约州的小镇律师,怀揣着淘金梦来到加州,几经沉浮,最终成为执掌着一个庞大铁路帝国的巨头,靠的不仅仅是运气,更是那份超乎常人的远见、坚韧与冷酷。
他对自己有足够的自信。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那是关于进一步发展他在萨克拉门托河谷的葡萄园的计划。他名下的“利兰·斯坦福葡萄园”已是加州最大的葡萄园之一,占地超过三千五百英亩,他正计划引进欧洲的优良葡萄品种,改进酿酒技术,打造属于加州的世界级葡萄酒品牌。
这不仅仅是一项商业投资,更是他对这片让自己发家的土地的热爱与远见。
壁炉里的火焰渐渐微弱下去,办公室内的光线也随之黯淡。
斯坦福放下手中的文件,再次走到窗前。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沉入夜的怀抱。
只有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如同遥远的星辰。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为深沉。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照亮这片土地之时,一个新的时代,必将到来。
而他,利兰·斯坦福,将是这个新时代的……统治者。
他的版图,才刚刚开始。
他要将中央太平洋铁路的触角延伸到加州的每一个角落,要控制航运,要影响政治,他要在这片黄金之地,建立一个真正属于斯坦福的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