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闻言伸手拉下了自己的风帽，露出了自己的面容。
凯斯看到的确实是一张尚且稚嫩的脸，看起来竟比自己的弟弟瑞恩大不了多少，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
他脸颊消瘦，嘴唇紧抿，眼神里藏不住惊慌。
凯斯觉得他有些面熟，从对方的大致年龄和周围士兵的态度来看，他大致能猜出对方的身份了。
“我叫格瑞·赫伦。”
少年还是决定自报家门，只是语速很快，像是说慢了半句就会失去勇气似的。
“我爷爷是吉斯·赫伦。”
凯斯顿时就眯起了眼睛。
果然是老赫伦的孙子…
老赫伦伯爵向父亲发来的信中表示孙子害了寒症热病。
所以他才无法离开赫伦堡前来冰湖城。
因此导致自己父亲遇害的真凶果然是吉斯·赫伦伯爵！
似乎是看出了凯斯眼中升起的敌意，格瑞的脸有些发白。
他连忙轻声地解释道。
“我是被狼主胁迫着带来的……”
“狼主用我来迫使爷爷完全听从他的号令！”
“这一路我都看着，我知道他要做什么。”
说着他指向城堡的方向。
“狼…狼主是绝对不会信守承诺的，他最后不会放过你们家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凯斯盯着他。
凭借敏锐的观察力不难看出，格瑞眼里的恐惧是发自内心的。
“你为什么……”
凯斯只问了一半就停住了。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这个叫格瑞的少年，和他一样都是狼主用来威逼利诱的筹码。
区别只在于，格瑞的爷爷选择了提前屈服并把冰湖城和自己的父亲作为礼物献了上去，换来了相对自主的机会。
而他的父亲和高祖父显然都选择了对抗。
格瑞也没有继续回答，他只是用力把靴子推到凯斯脚边。
“外面有马，就在塔楼后面避风的墙角，喂过拌了蛋清的豆料和精料，身上膘很足。”
“你出了城就直往西北边去，期间谁也不要搭话，我已下了令，你穿过东城门后，那里是我爷爷的人马。”
凯斯摸索着套上靴子，顺手接过旁边那名格瑞的亲卫递来的锡酒壶喝了一大口浆果酒，冰冷的身体一点点找回知觉。
只是思绪却在此刻乱成了一团乱麻。
反抗和破坏都是不可取的，仅凭他一个人也救不了被围困在城堡内的母亲等人。
格瑞说的对，芬得利家族的主脉必须留下骨血。
而且得有人把这里出事的消息带出去。
但他这一时半会竟想不到合适的目的地。
“可是，我现在又能去哪里？”
凯斯有些茫然地自语道。
冰湖城往东去黑金城，或是往东南去碎岩郡的方向的主要道路和兽径都有狼主的人。
“你绝不能往东去，也不能直接往西前往芬得利家族领地的腹地。”
格瑞语速加快叮嘱道。
“狼主在还未进城的时候，就让狼獾城和铁爪堡的人分出小队，把通往碎岩郡、霜径镇，还有你们家族其他庄园和城镇的主要道路都卡住了。”
“这样能防止有人跑出去报信，也能防止外面有人摸进来。”
凯斯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狼主不会在外围留下明显的漏洞。
“北边冰湖城对应的隘口也有人盯着，如果你现在过去同样等于送死。”
格瑞继续说道。
随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凯斯，沉吟片刻后才开口。
“我认为你应该往狼獾城的方向去。”
“狼獾城？”凯斯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伊桑·格里芬是狼主的铁杆，他的军队正在城外进攻距离冰湖城最近的庄园。
现在去狼獾城的方向不是自投罗网？
“不是去狼獾城……”格瑞连忙解释道：“而是前往狼獾城所在的方向。”
“那边的布防现在反而是最松的。”
这其实就是灯下黑。
格瑞之前被狼主留在身边，他清楚地听到了狼主的各种调令。
狼主对冰湖城往狼獾城方向确实没有额外加派封锁人手。
因为正常人要跑路都不会往那里去。
如今的凯斯已经成了弃子，这也是格瑞在经过心理斗争后决定把他放走的原因。
对格瑞而言，此举也算是为爷爷的背叛而赎罪了。
但是往狼獾城的方向跑只是个思路，即便没有额外加派人手，狼獾城本身也有巡逻队固定巡查周边。
所以去了那个方向后又该往哪儿走呢？
他蹙着眉缓缓起身，打算先骑马出城后再去考虑。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一个地名。
那就是狼獾隘口！
凯斯记起父亲之前提过，狼獾城和冰湖城像两颗门牙咬在寒霜坚壁的缺口上，各自守着一段隘口。
但自从狼主整合了荒原势力，蛮族不再南下袭扰，冰湖隘口的防御没有松懈，但狼獾隘口则选择了彻底躺平，据说那里的驻军变得格外空虚。
如果走狼獾隘口前往荒原，再想办法一路东进找到海岸线，就能前往黑金城了……
只是这么做同样风险极大。
怀中包袱的干粮大概只够吃五到七天。
此外从冰湖城到狼獾隘口，还是要穿过狼獾城巡逻队控制的区域。
期间只要被发现依然是死路一条。
而且就算到了隘口，那里驻军哪怕几经削减，终究不是渺无人烟。
在孤身一人进入荒原后，更是要面临严峻的气候和九死一生的跋涉。
只是比起其他被严密封锁的方向，这似乎成了最有机会的路线。
凯斯用力摇了摇头，把心中的患得患失都给甩开。
活下去，只有先活下去才能谈未来。
他看向格瑞。
“你为什么冒这么大风险帮我？”
“如果被狼主发现……”
格瑞做了个深呼吸，他低下头解释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别担心，赫伦堡的士兵会主动扛下责任……”
“我爷爷他现在什么都听狼主的，但他的心里其实并不开心。”
他抬起头，眼圈红了。
“我放你走，如果你能逃出生天，或许将来有人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知道赫伦家的人也不全是背信者……”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其艰难，还带着深深的羞耻感。
凯斯沉默了。
他难道能责怪这个少年吗？
格瑞其实和他一样，都是身不由己的状态。
老赫伦的背叛不可饶恕，但这个偷偷放走他的少年却在用自己微小的力量试图反抗那只扼住他们所有人喉咙的狼爪。
“谢谢你格瑞·赫伦。”
凯斯轻声致谢。
格瑞摇了摇头，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然后重新拉上了兜帽。
“快走吧，沿途守卫都被我支开了，但不会持续太久。”
“马背上还另有一个小袋子，里面有火绒、火石和一小袋盐与糖，外加一把我自己的短刀。”
“你从东面出城后就沿着湖岸走，但尽量别在雪地上留下太明显的痕迹。”
他没再说下去，而是转身走向门口，对那两个士兵点了点头。
士兵让开通道。
凯斯抱起包袱，缓步踏出了塔楼的门。
外面风雪依旧，四处都是一片昏暗。
只有不远处城堡方向那层淡蓝色的光幕在雪夜中最为醒目。
就像一只倔强的泪眼在望着天空。
他回头看了一眼格瑞，少年站在门内的阴影里，对他轻轻挥了挥手，然后迅速朝相反的方向离去。
凯斯辨明方向，贴着塔楼的墙壁绕到后面。
果然看到了一匹体格还算结实的北地矮种马被拴在了避风的墙角里。
这匹旅行马正在不安地踏着蹄子。
马背上除了一套简单的鞍具，确实另有一个不大的皮袋。
他检查了一下，随后翻身上马。
按照格瑞指示的方向，凯斯策马小心地离开了附近物资被搜刮一空的仓库区。
这里经历过战斗和洗劫，到处是倒塌的储物架和冻结的血渍。
他尽量让马匹走在垣壁的阴影中，避开主街方向零星的火光和人声。
就如格瑞所言，守在这附近的赫伦堡士兵都集中在外围街道上。
很快他就来到了东城门，这里士兵都是赫伦堡的忠诚精锐，他们就像是没看到那一人一马似的，就这么保持着站立的姿态。
这一面的吊桥提前放下，城门开启了一半，以便派出的哨兵进出。
凯斯不敢停留，出城后辨明了方位，就开始策马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湖岸前进。
他尽量走在靠近水边的石滩上，让足迹被风吹起的雪沫掩盖，同时还利用起伏的岩石阴影遮挡身形。
风雪成了他最好的掩护，却也带来了严酷的考验。
即使穿着棉衣和斗篷，他的外衣也很快就被打湿，变得又冷又重。
短靴也很快就进了雪，让他的脚趾冻得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