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河堡的街道上有些店铺重新开了张，门口挂着新编的草帘。
巡逻的士兵穿着阿诺德的罩衣，步伐还算整齐。
这一切变化都源于多丽丝近一个月来的努力。
当然，这也源于罗德留下的那一中队黑滩镇精兵以及海鲨在此之前提供的帮助。
不过最近几日，海鲨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地盘。
不过在海鲨离开前，罗德就给了多丽丝一份经过甄别的俘虏名单。
自从翠岭郡外的那一战后，罗德俘虏了幸存的阿诺德精锐。
随后他决定将其中的一部分俘虏交给多丽丝来处置，并让她根据名单来筛选。
多丽丝花了两天一夜的时间，对照家族名册与记忆，把那些对奥尔德林敌意较低的人挑了出来。
罗德则用小地图，做了最后的确认。
最终，有将近八百名俘虏被释放，而罗德对这些俘虏开出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向多丽丝·阿诺德女伯爵宣誓效忠。
同时还要承诺竭力帮助多丽丝恢复领地秩序。
这些人归来后，悬河堡的气氛才真正发生了转变。
来自生计的压力与新生的希望逐渐开始扯开那道厚重的仇恨帷幕。
罗德与多丽丝率领的队伍穿过城区。
他们最终来到了支流河岸旁一处较为开阔的石砌平台上。
这里原本是个临时小码头，如今已被淤泥掩埋大半。
就在悬河堡的上游，靠近翠岭郡的右侧河道上，有一道以巨石垒砌的斜堤将来自月河主航道的水流改向左侧。
这道堤坝不算高，但用的全都是上好的花岗岩，堆砌的也格外坚固，前后两侧都用长桩固定。
而堤坝的表面已经长满了青苔，就像是一道沉默的枷锁。
这就是拜伦伯爵当年在月河裁定获胜后，利用水利工程设下的钳制手段。
主航道的水被引导改向，只有汛期水位暴涨时，才会少量灌入这条通往悬河堡的支流。
平时这里水浅，稍大些的船根本无法通行。
阿诺德家族这才因此被切断了直通海洋的航道，使得领地贸易萎缩仓储凋敝。
而悬河堡也从昔日月河下游的航运枢纽之一逐步沦为了一座困守浅滩的孤城。
众人就在平台处乘坐一艘长度十余米的河船朝着上游前进。
有一队手臂粗壮的摇橹手负责为这艘河船提供动力，百公里消耗只需要一条黑面包。
他们卖力地摇桨，偶尔还会激发战气，使得船速并不慢。
不多时，他们抵达了堤坝处，可以看到拜伦老爹还在附近的河岸边修建了岸防哨点和塔楼。
现在那里都驻扎着一队卫戍军还有一队弓手。
“就是这里。”
罗德示意行船沿着堤坝前的浅滩停下。
搁浅了也不要紧，再让这些摇橹手手动把船给推回河里就是了。
众人先后下船，登上了岸边的塔楼看向那道石砌的障碍物。
几名穿着工装的汉子早已在前方等候。
他们都是罗德从黑滩镇带来的工程队成员，在黑滩镇与黑金大道的施工中所负责的是水利与爆破。
为首的是个脸膛黝黑的建筑工匠，也是阿什尔亲自教导出的第一批爆破工程师。
而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黑滩镇完全不缺少爆破实操的机会。
仅是黑金大道的后续修建都是消耗炸药的大户。
爆破就是这样，炸着炸着只要没死就自然而然会变成爆破鬼才。
他在见到罗德后便快步带着令旗上了塔楼。
“大人，爆破点已经布设完毕。”
“共计三处，预计引爆后堤坝会从中间裂开，向两侧坍塌，不会对两岸造成冲击。”
“但后续要对河岸右侧的碎石和被冲垮的石基进行清理。”
罗德点头，对此心中有数。
他从对方手中接过令旗，然后便看向了身边的女伯爵。
“多丽丝，你们的清淤船队就位了吗？”
“已经在主河道待命，等堤坝一开就进入支流进行清理。”
“同时按照你的要求，我们会先扩宽河道最狭窄的拐弯处，再用蒸汽水泵配合人力清淤。”
“预计全部完工需要一个月以上，但在十天内就能让中型平底船通行。”
“很好，赶在冬季前完工就行，这样不会耽误开春后的航运。”
罗德突然拉起多丽丝的手腕，把令旗塞进了她的手里。
“这件事意义非凡，还是你来下令吧。”
十几年前，拜伦伯爵用这条堤坝绝了悬河堡的大河梦。
而如今罗德亲自命人炸开了一段堤坝，因为他无需堤坝的阻拦也能将阿诺德家族彻底拿捏。
多丽丝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只见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塔楼前。
而在附近的河滩处，已经聚集了数百名自发赶来见证的悬河堡居民。
他们中有之前被释放归来的俘虏士兵，也有本地工匠、小贩和农妇。
还有那些亲眼见证过悬河堡兴衰的沧桑城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多丽丝和罗德的身上，眼神复杂难言。
多丽丝看到这些人的目光，突然想起前段时间她在大厅里对那些人说的话。
仇恨无法填饱肚子。
也无法让悬河堡从石头里挖出金葡萄。
而现在，罗德给了她机会让她亲手拆掉那道象征着仇恨与束缚的石头堤坝。
“悬河堡的领民们。”
多丽丝在这个时候开口。
她的声音很快就顺着河风在这一侧的河岸边传开。
“这道堤坝，困住了我们的水流，也困住了我们的生计。”
“今天，罗德伯爵与我共同决定要把它给打开。”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眼眶发红，有人的肩膀微微耸动。
“罗德伯爵与我正在贯彻承诺，我们会让阿诺德家族活下去，也让所有生活在阿诺德领地上的人能够有尊严地活下去。”
“河道通了，船就能进去了，我们货物便能更快地往外运出。”
“工坊可以全面开工，庄园和矿区产出也能很快换成每个人都需要的粮食与布匹。”
“其实我们需要的一直都不是这无休止的仇恨。”
“而是一个能看见明天的未来！”
说到这里，她不再言语而是看向罗德。
后者对她微微颔首。
多丽丝这才转身，面对堤坝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开堤！”
工程队队长立刻挥动信号旗。
远处堤坝上，三名工人同时点燃引信。
火花沿着导线飞速蔓延。
“轰隆——”
在足够的延迟期过后，低沉的爆炸声接连响起。
这阵爆炸的声响并不算太大，只是带着一种撕裂感。
只见堤坝中间的石块在爆炸中向内坍陷。
整体的裂缝更是如蛛网那样快速蔓延。
随即，整段石结构都向两侧缓缓倾倒，水上的部分有烟尘激荡。
而原先被堤坝所导流的河水先是停滞了一瞬，紧接着积蓄在上游的水流找到了新突破口，当即就从那里汹涌冲出。
浑浊的河水冲过断裂的堤坝，卷起泥沙与碎屑，沿着原本干涸的浅滩冲过。
右岸的水流线也产生了明显的变化。
水流朝着下方沿岸冲去。
接下来就要交给时间，直通悬河堡的那条支流不会马上变得丰沛，后续得经过清淤和等待。
而那里的水位会在半个月内逐步上涨。
届时，悬河堡将重新回归月河的沿岸序列。
……
第476章 河的恩怨，让位于光
放水后的下游，流向和流量都被改变的河水正在缓缓漫入干涸的支流河道中。
那里的水位正在缓缓上涨，逐渐漫过裸露的河床。
水波拍打着两岸石壁。十几年来第一次，这条支流重新被月河的主水流所眷顾。
附近岸边围观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
现场哭泣声几乎汇聚成了一片。
这是一个瘦骨嶙峋、脸上布满风霜刻痕的老船工。
他跪倒在地，双手不自觉地插进身前湿润的河滩淤泥里，肩膀剧烈耸动着。
“通了…通了……”
紧接着，更多的人都开始流泪。
妇人们捂着脸低声啜泣，汉子们则红着眼眶仰起头。
这不是悲伤的眼泪，而是积压了太久后才得以宣泄的复杂情绪。
人们的情绪里有对过往的屈辱，也有释然和对往昔的哀悼。
当然，更多的还是对未来的卑微期盼。
奥尔德林家的那位小老爷，还有新继位的多丽丝女伯爵，真的在践行承诺，用实际行动来改变悬河堡的困局和命运。
身为普通人，他们其实要求并不多，能有工作来维持生计，能有一身蔽体的衣物，能够活下去就好…
他们不关心也无法理解所谓的商贸交换的深层次含义。
但是近来各种活路增多，仓库里的陈粮渐渐换成了新粮，大部分只要愿意干都不愁找不到一份糊口的工作。
多丽丝站在塔楼上，看着汹涌的河水缓缓调整流向，那头淡红的长发被河风吹起来。
河道的修正需要时间，效果不会立竿见影，但水线的偏移还是很明显的。
她的脸上有两行眼泪悄然滑落，滴在胸前的衣衿处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