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的时候，他总会凝视地图许久。
但今夜，凯勒博侯爵显然没有了那份闲情雅致。
他的目光开始不自觉地向东移动。
锁定了象征寒霜坚壁的山脉线条，然后沿着坚壁走向，最终落在东北角那个不起眼的墨点上。
旁边的地名赫然是【黑滩镇】。
侯爵的这幅地图修正于三年前，是测绘精度和整体细节都上佳的限量版地图。
来自一个非常著名的探勘团。
在这幅地图上，【黑滩镇】的附近完全没有任何特殊标记，看上去平平无奇。
就连备注也只是说那里拥有天然的避风地形，毗邻寒霜坚壁，因此丘陵错落有序，或许蕴藏矿产。
但北境地大物博。
只要有心勘探，谁家还能没点儿矿呢？
跟地图上其它密集如繁花般的地点相比，黑滩镇确实显得平平无奇。
只是在侯爵此刻的心中，那个地图却好似笼罩上了一层特别的光环。
就在侯爵怔怔出神的时候。
身后书房那扇沉重的橡木门蓦然被推开，顺势还带来了一缕来自走廊中的寒气。
急性子的埃里克·埃弗雷特甚至都没等侍从通报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华贵的貂绒镶边猎装。
那双继承自母族特点的眼睛里，满是深深的急切。
“父亲！”
埃里克的声音响起，在这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的语气中甚至还带着点儿质问的感觉。
“我们还在等什么？”
凯勒博侯爵没有转身，只是略微偏了偏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自己的儿子一眼。
类似埃里克这副沉不住气的冒失样子，他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同时他也为此暗自摇头。
冲动、易怒、缺乏耐心，这些都是埃里克身上显而易见的缺点。
而很多时候偏偏他还自以为那是充满胆魄与决断的表现。
“等什么？”
侯爵在数秒后才转过身去。
他的声音淡定得就像城堡外已结上一层薄冰的护城河。
“埃里克，我教导过你，有些事是急不得的。”
“急不得？”
埃里克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红木桌面。
“已经一年多了！”
“我们在圣安瓦烈斯的人…那些拿了金子并向我们保证消息绝对可靠的人传回多少次口信了？”
“拉格纳国王不止一次在私下的场合中亲口提到过，有时私下也会跟他的心腹侍从暗示过，潘妮公主的婚事首选的就是我们冰松谷！”
“在北境的诸多贵族里，还有谁比我们埃弗雷特家族更有资格去迎娶一位公主呢？”
“可现在为什么连一点正式婚约的动静都没有！”
“甚至连一张意向函都没送到冰松巨城！”
“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国王在耍我们吗？”
他的语气愤懑，更多的是一种被怠慢和轻视的恼怒。
当然，还少不了一种贪婪的期待和急切。
他见过潘妮公主，也见过宫庭画师精心绘制的公主画像。
埃里克记忆里的那位少女金发如瀑，眼眸好似最澄澈的冰湖，笑起来的时候更是含蓄而优雅。
最关键的是，身为公主，她的周身仿佛永远都笼罩着一层来自皇城的高贵。
在埃里克心中，这些都象征着他未来妻子无与伦比的美貌，以及潘德拉贡王族血脉带来的尊荣。
这同时还意味着冰松谷埃弗雷特家族的地位将迎来一次无可争议的飞跃。
如果能娶到公主，那他就不仅仅只是侯爵长子，未来北域最大领地的继承人，而是成为王婿！
他的子嗣也将流淌着王室的血。
埃弗雷特家族未来将真正与王国顶端的权力核心血脉相连。
这样的幻想早就如同混入糖浆的甜美毒药，让他沉迷其中难以自拔。
凯勒博侯爵淡定地走到壁炉边的扶手椅旁缓缓坐下。
他顺手拿起桌上早已凉透的半杯苦麦酒。
跟南边人喜欢喝红酒不同，北域人一年四季都爱喝麦酒，其中冰松谷人尤为喜爱喝苦麦酒。
这种苦中带涩，回甘里还会让喉舌微微发麻的弱毒酒液，只有强壮的男人才能享用。
只是此时侯爵却没有饮酒，只是摩挲把玩着牛角杯壁。
壁炉中的火光在他那张沉静的脸上跳跃着。
而他的那双灰眸则始终保持着深邃。
在性格上，埃里克其实跟他有着很大的区别。
血脉不仅会传承某些特定特质，有时也会带来性格里的不确定性。
“耍我们？”侯爵轻轻笑了起来，只是他脸上笑容明显带着嘲讽的弧度。
“拉格纳或许有很多缺点。”
“比如优柔寡断、不善治理财政而导致拮据、还被各方势力拉扯得左右为难…”
“但他还不至于用这种方式来耍一个手握重兵的北境侯爵。”
“那不是他的风格，他也付不起那种代价。”
“那他为什么迟迟没有动作？”埃里克忍不住追问道，他绕到侯爵的对面却没有坐下。
他像一头发情的小兽那样踱步。
“联姻明明对我们双方都有利！”
“王国需要我们在北域稳住局面，对抗狼主芬恩·卢佩卡尔！”
“我们也需要公主带来的法理加持和王室纽带。”
“这是一场上好的交易！”
“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按照约定跟狼主分别统治北域的东西两地。”
“他还在犹豫什么？”
“难道他找到了比我们更好的选择？南域那个德雷克家？”
“他们家倒是富可敌国，但长子早有婚约，而且南域那些没有卵蛋的家伙又怎么能和我们相比？”
埃里克一口气说了许多。
但这依旧让凯勒博侯爵冷笑不已。
“更好的选择？”侯爵抬眼，正视着自己的儿子。
埃里克脸上那种傲慢与焦虑让他心中微叹。
自己这个儿子，只能看到眼前的利益和自身的欲望，却总是无法看清利益背后涌动的暗流，还有种种欲望可能会招来的风险。
“或许国王不是找到了更好的选择，而是发现了更新的选择。”侯爵意有所指地说道。
“更新的选择？”埃里克停止了踱步，只是看他眉头紧锁的样子，显然没有理解这个词的含义。
侯爵则不再详细解释，只是将目光投向书桌上那几封散放的信件。
除了冰松谷本地的政务汇报外，还有几封来自不同渠道字迹各异的密函。
有些用了特殊的隐形墨水，需要特定方式才能显形。
而有一些则夹杂在普通的商贸文书之中，通过约定的暗语来传递信息。
这些信件所带回的消息，远比皇宫中传来的只言片语要更具价值。
“我们在宫中的朋友确实告诉过我们国王对公主婚事的意向。”
侯爵缓缓开口，他的话语就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后的衡量，非常的谨慎和精准。
“国王确实提过联姻，但上一次明确有跟北境联姻意向也至少是在半年多前了。”
“你可知道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潘妮公主以考察北境风俗的名义通过秘密渠道离开了皇城，而这一走，就是将近两个季节。”
“等我收到消息的时候，她早已离开了冰松谷的势力范围。”
埃里克哼了一声。
“那又怎样？”
“公主出门游历，增长见闻，回来还不是得嫁人？”
“难不成她还能跑了？”
“跑？呵呵，那倒不至于。”侯爵笑着摇摇头。
“但她去了哪里，看到了什么，遇到了谁这些都可能改变一些事情。”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如何让儿子理解局势的微妙。
“你知道潘妮公主离开皇城后，路线是怎样的吗？”
埃里克愣了一下。
在他想来，公主出游无非是看看风景，体察一下民情，最终目的地应该会是冰松谷。
毕竟这里才是北境真正的核心。
“她去北境的第一站就是我们的冰松巨城。”
伯爵神色平静，显然在近期收到了更多消息。
毕竟王女这次出行涉及到了银星商会在各城里的诸多管事。
即便一位管事靠谱，也不代表每一位管事都靠谱。
“她在冰松巨城待了一段时间，然后没有按照常理去拜访侯爵城堡，也没有公开身份，就悄然离开了。”
“下一站，她去了更北边的灰堡山城，接着转向了东北方向。”
“东北？”
埃里克下意识地看向墙上的地图。
东北方向…那是北域王国派贵族和一些中小领主的混杂区域。
“她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黑滩镇。”侯爵清楚无误地说出了这个三字地名。
“黑滩镇？”
埃里克只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很快就想了起来。
他的脸上很快就露出了轻蔑的表情。
“那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