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记录着一次罗德对全体领民的讲话片段，忍不住轻声念了出来。
“…黑滩镇没有退路，心怀退路的结果就是被他人吃干抹净。”
“我们的力量，来源于每一双手的劳动，来源于对现状永不满足的改造。”
“跟着我，你们不仅能吃饱穿暖，还能赢得未来。”
“今后，我的旗帜所指，便是秩序与希望所在！”
这些话在以前的路易斯听来不过是煽动贱民的漂亮话。
但现在结合他的战绩和获得的成果，还有更早时候罗德在黑滩镇的所作所为，都仿佛为这些话带上了沉甸甸的分量。
罗德似乎真的在践行他所宣称的东西，并且…还取得了成功。
“他和母亲同时患上掐脖红，但却只有他幸存…”
路易斯干裂的嘴唇翕动着，重复着这句话。
以前，这是怨恨的源泉。
可此刻，这件事却像一个他无法理解的命运注解。
难道，这真的不是巧合？
难道那个从小就病弱、被他视为累赘的弟弟，真的是被命运选中，要去完成一些非凡之事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眼睛，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书。
窗外，是卡林城寂静的夜。
而他，只是这辉煌家族中一个被遗忘的囚徒。
只能在无尽的悔恨和逐渐滋生的扭曲崇拜里，咀嚼着自己的苦果。
“他和母亲同时患上掐脖红，却只有他幸存，这真的是命运的注定？”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囚室里回荡，没有答案。
有的只是此刻的黑暗与沉寂。
……
第449章 狼的心思
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
这个时节，北域的雨水要比东域的雨凉了太多了。
即便取得了一场胜利，夺得了一座邦城，但此刻狼主的心情其实并不是太美好。
这场胜利对他而言是不够完美的，而其中的瑕疵就是罗德，还有那头霜龙和那位七色耀光级的资深强者。
清晨的小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打在奥利弗伯爵城堡那焦黑的石墙上。
雨水会渗进满是血污与泥泞的庭院里，不断冲刷着昨日留下的痕迹。
但不管这些雨怎么冲刷，都冲不散那股浓重的血腥与焦臭味。
城堡大厅内，好几处被烧塌的横梁仍在冒着缕缕青烟。
雨水从破开的穹顶缺口处滴落，在那积着灰烬的石板地面上溅开一朵朵浑浊的水花。
芬恩·卢佩卡尔淋着雨，踱步坐在那张原本属于奥利弗·伦德的高背椅上。
椅背上的家族纹章已被蛮子们用刀斧给劈砍得面目全非。
他披着那件狼皮斗篷，手肘支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金属饰件。
影月苍狼伙伴正伏在他脚边，湿渌渌的皮毛紧贴着硕大的身躯，金色的狼眸半阖着。
它只是偶尔才会抬起眼皮扫视大厅外风雨中晃动的人影。
昨夜攻破城堡最后的防线后，他放任那些蛮子狂欢了好几个小时。
只是为了贯彻他在荒原上许下的承诺。
同时这也是荒原蛮族的惯例，更是狼主安抚他们所必须采取的手段。
饥饿的狼群需要血肉来填饱肚子。
还需要发泄攻城时积攒的暴戾与欲望。
惨叫、哭嚎、狂笑、器物砸碎的声响…
那些动静曾一度充斥着这座城市的每条街巷。
近万人被虐杀，尸体都堆积在广场和路口。
有些被剥光了衣物，有些被砍成了碎块。
火焰吞噬了半座城市，直到后半夜开始下雨，狼主才骑着影月苍狼在城内巡视。
他大声呵斥那些已经抢红了眼的劫掠者，同时命令萨满们用术法扑灭几处关键建筑的大火。
当然，不是所有蛮子都参与了劫掠。
荒原百族习俗各不相同。
有部分蛮子氏族尊重自然，风俗类似自然教派。
而有的氏族则酷爱劫掠和杀伐，甚至保留了畅饮敌人心头热血之类的野蛮习俗。
芬恩对他们无法执行更严格的管束。
这支蛮军虽然看起来人多势众，但实则出力较少的小部族也就只有百余人参与。
而最大的是熊氏族，差不多派出了上万人。
熊氏族的勇士也是最早进入北域的。
在芬恩进入城堡前，这里就被点燃了。
放火的倒不是那些蛮子，而是撤离前的伯爵亲卫们。
他们用大桶的灯油把整座城堡付之一炬。
虽然最终火势没有把每一处地方都烧毁，但最重要的前厅还有楼上的主卧房等等都在大火中面目全非。
他亲自带着几个氏族头目冲了进来，扑灭了帷幔和家具上的火。
这座险些被完全烧毁的城堡将是他在蓝溪林区域过冬时的指挥中枢。
而这座城市以及隶属于伦德家族的其他领地，还有从本地劫掠的粮食和宰杀的牲畜，都将成为他们过冬的资粮。
芬恩不能真让那些脑子里只有掠夺的野人把每一座城镇都给拆成废墟。
外边的雨声渐密，敲打着被烧成黑黢黢的窗棂。
坐在原来属于奥利弗伯爵的那张脏兮兮的椅子上，芬恩的思绪却飘到了昨夜那短暂的交锋上。
白龙…还有那个站在龙背上，自称黑金伯爵的罗德·奥尔德林。
早在狼主宣告回归并向北域诸贵族发出函件时，他刻意略过了黑滩镇。
那个位于东北角落、靠着寒霜坚壁的地方在他眼中始终是上不得台面的。
虽然熊氏族的几个白痴在那里丢了性命，却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位置决定了一切！
如果是冰松谷，他还会给几分面子。
但黑滩镇蜷缩在东北角，按道理无法妨碍他的计划。
直到昨夜，那头龙真实地出现在他头顶。
那是一头漂亮的霜龙。
有着纯净的白色龙鳞和冰冷威严的蓝色龙瞳。
随后那头霜龙就展现出了对荒原血脉和图腾兽的天然压制！
在那个时候，芬恩不仅看到了龙，也从那些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蛮族战士眼中看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敬畏。
狼主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那位来自荒原深处已衰微部族的龙族主祭圣女。
这是他幼年时反复听闻的故事。
霜龙曾是荒原大部分古老部族的守护者与最高的信仰图腾。
它存在的本身，就是某种荒原上的正统象征。
幼年的记忆对狼主而言有些模糊。
他的母亲只是反复跟他说，他是卢佩卡尔家族的子嗣。
但每次芬恩试图追问父亲的时候，他的母亲只会用“他已经死去”来搪塞他。
直到他16岁那一年，母亲给了他一枚影月苍狼的徽章，然后把他一把推进了一处名为影狼谷的地方。
在那里他与群狼搏斗，数次差点亡命，直到取得了头狼的认可…
想到这里，他撩起了腰腹。
只见他的右侧腹缓缓显现出一行古老的铭文印记。
而后又在他的意念控制下迅速消失。
得到了苍狼印记后，他的面容特征逐渐发生改变。
除此之外，他还获得了附身的能力。
但被他附身者必须完全忠诚且自愿，如果内心抵抗太强他就无法附身。
随后，他的外貌特点也变得越发符合母亲口中卢佩卡尔家族嫡系的模样……
回忆就像是一幅融化的油彩，狼主其实隐约猜出了真相。
但他不会去面对，自然也不会去承认。
既然母亲说他是芬恩·卢佩卡尔，那么他就是苍狼家族最后一位嫡系血嗣！
晃了晃脑袋，他双手交握，身子前倾。
思绪不由得又飘到了罗德的身上。
“黑金伯爵……”
芬恩低声重复着罗德新获得的爵位称号。
嘴角扯出了类似狼笑的弧度。
所谓的狼笑其实是狼在捕猎时的龇牙威慑。
只是从侧面看上去很像是在笑罢了。
“罗德有不少秘密。”
这位拥有龙且已获封爵位的年轻贵族，此时突然插手他的事务，还救走了北域王国派的代表奥利弗·伦德。
这背后的深意耐人寻味。
在他看来，这可不仅仅只是军事上的挑衅。
更是一种高姿态的宣示。
罗德在明目张胆地告诉他，北域不是他芬恩·卢佩卡尔可以肆意吞食的蛋糕。
想到这里，芬恩心头登时涌起一股暴戾的冲动。
要不要提前收拾掉这个变数？
集中力量，以雷霆之势扑向黑滩镇？
以他目前掌握的兵力如果全力东进，黑滩镇那点人口和兵力，就算有龙和花里胡哨的武器，也难以正面抵挡。
只要速度够快，在奥秘殿堂作出实质性反应前，摧毁那个新兴的城镇，把那条龙抓捕起来，再把她主人埋葬在寒霜坚壁之下…
不过这个血腥的念头只在他脑海中盘旋了片刻，就被强行按捺了下去。
因为风险实在是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