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眼前那条霜龙带来的黑金旗帜就挂在伦德邦城边靠后一些高塔上。
旗面正在夜风里舒展，下方还特意重燃了火把，这让那面旗帜看上去无比扎眼。
罗德·奥尔德林骑着那头龙落下。
他当着数万大军的面以战帅的身份宣布冰松谷诸军为叛逆。
埃米特倒是清楚此举究竟意味着什么。
如果他继续进攻，就是在与罗德正面对抗。
这不只是跟黑金伯爵对抗，而是与王国战帅的对抗。
只要双方再次对上，那就不再是简单的争功夺地，也不再只是权力博弈层面上的冲突，而是彻彻底底的王国叛逆行径。
到时候中庭和罗德麾下可能会跟冰松谷开战。
尤其是在狼主颓势已现的时候。
至少在埃米特看来，狼主败局已定，他并不像罗德那样知道关于狼主真正的隐情。
埃米特的思考到这里戛然而止。
各个附庸贵族和动员贵族的军官、代表们站在四周保持等待。
他们此刻的神色看上去各不相同。
靠着威逼利诱笼络起来的团体远远谈不上真正的团结。
小溪谷瓦尔家的老骑士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刚才带着骑兵去了侧翼，此刻从护胫到胸甲上都沾着大量的泥点。
老骑士在这个时候选择主动开口。
“埃米特大人，我这条老命不值钱，为小溪谷打了这么多年仗早算够本了。”
“但今晚的这一仗，我认为已经打不下去了。”
埃米特蹙起了眉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
“但是我们的人已经打破了城墙，而且罗德对我们的态度并不友善。”
“现在退回去也难逃事后被追责。”
埃米特虽然明白此时撤走才是最符合利益的做法，但他还是忍不住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看法。
“可是大人……”
不过他的真实想法，不出意料的还是遭到了更多的反驳。
只见铜城莫格逊安德家的封臣上前半步。
“罗德骑着那条龙出现在城墙上，当着咱们所有人的面说了，他是战帅，咱们都是叛逆。”
“如果再这么打下去，那就不是侯爵大人跟罗德的争锋，我们这些附庸也要担起反叛王国的罪名。”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们的家当都在领地上，这仗要是打下去，王国的动员大军事后压过来，我们拿什么挡？”
这话戳中了许多人心中的软肋。
对于那些有封地的勋爵和骑士而言，在外搞事他们心中不慌，但如果可能会危害到他们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时候，一个两个的都无法保持淡定了。
周围开始有人附和。
有一名挂着附庸贵族纹章的动员贵族军官搓着龙虾手甲说道。
“咱们本来是被调来集结待命的。”
“虽说侯爵那边给了许诺，可罗德现在是战帅，手里拿着的是正统王国的诏令。”
“他的黑金军之前跟狼主战于冰湖城和狼獾城，然后又攻去了博斯邦，罗德哪次有过落空？”
“现在要我们跟他正面对上，我担心不好收场呐。”
罗德不是虚名贵族他的名声有一半源于近年来的新鲜战绩。
这些战绩新鲜到这些贵族代表和军官们想起来都十分忌惮。
之前有凯勒博侯爵作保，再加上埃米特·斯坦顿带队行动的鼓动，以及他画出胜利前景的怂恿，众人才下定了决心。
而面对当下的客观问题，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
人只要冷静下来，智商就会重新占据上风，开始审时度势。
这时，另外一个年轻些的军官则忐忑地补了一句。
“灰石城那边的情况咱们心里都有数。”
“国王还在那边，若是他在这个时候再发一道王令出来，咱们连退路都没有了……”
现场的总体趋向就是撤退。
但也有人不这么看。
人群里，有个挂着松果和小刀图案纹章的军官沉声道。
“侯爵大人对我们寄予厚望，如果这一仗就这么撤了，伦德邦无法拿下，蓝溪林也没法控制，那么侯爵大人那边又该怎么交代？”
“铁爪城那边的情况不明，如果我们这儿无功而返，大人肯定会震怒的。”
这话说得倒也不算错。
围在帐前的军官们顿时也分成了几派。
有人主张退兵保平安，还有人坚持拼一把。
当然，还有一部分人选择了沉默，不进行表态。
原地的埃米特，任由他们争论了一番后才开口。
“让传令官进城，告诉罗德，我要跟他当面谈。”
人群里那些主张撤兵的军官们听闻此言都松了一口气。
坦恩领命转身要走，埃米特又叫住了他。
“位置定在城墙北边三百米开外的空地上。”
“只要罗德出来，我会代表侯爵大人跟他好好谈一谈的。”
坦恩的脚步消失在夜色中。
埃米特低头吩咐人备马，同时让铜臂齐格勒跟着自己一起去。
谈一谈也好，至少看看罗德真实的态度。
他们这里几万人马可不是泥捏的，而罗德那些大名鼎鼎的黑金新军在这儿可看不到半分影子。
凭着城里那些不成体系的蛮子，埃米特不信罗德敢当场翻脸！
他要求不高，只要罗德不死咬到底就行。
凯勒博侯爵那边，他知道侯爵大人已经派人给拉格纳送去了金援。
按照国王的性格和需求，必定是不会拒绝的。
后续，侯爵会找机会再跟罗德进行交涉。
至于伦德邦，他已经不再指望了。
罗德即便没有大军随行，他本人也是个重要的变量。
埃米特就算心中再骄狂也不会忽略这一点。
但同时为了给罗德施压，他们这边还不能完全松懈，必须保持随时可以进攻的姿态。
想到这里，他开始频繁地发布新的命令。
而这一切只为了能在后续跟罗德的谈判中获得一些讨价还价的筹码。
所有军官领命离去，所有人的心中其实都很清楚。
从罗德带着霜龙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起，凯勒博侯爵的大部分谋划就可以说是已经失败了。
现在埃米特愿意找罗德谈至少还有转圜的机会。
同时他们心中也对罗德产生了更深的敬畏。
罗德居然真的提前算准了伦德邦的行动，并且做出了对应的部署。
最关键的是，罗德的部署不是强攻这里，而是从占据伦德邦的蛮子本身着手。
事实已经证明了一切。
不需要额外的猜测，罗德骑龙进城，还有那一声用荒原古语做出的宣告就足以说明所有问题了。
现在萦绕在众人脑海中的念头只有可怕二字。
罗德的智谋可怕，罗德的筹备可怕，罗德的部署可怕！
那些在灰石城中被临时说动的动员贵族代表和军官们更是后悔无比！
埃米特许诺的好处没等到，却在攻城的节骨眼上等来了罗德。
埃米特走在前边，选择性地忽略了后方那些贵族代表和军官的想法。
这种情况下谁不懵？
别说是他们了，连埃米特自己都感到晕乎乎的。
他又该找谁说理去呢？
侯爵大人自诩算无遗策，连金援计谋都制定好了，拿出了价值二十多万金葡萄的现款和物资。
此举就是为了弥补灰石城这边，冰松谷方面的自作主张。
但罗德介入进来后，这件事的性质就全变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金援到位后，国王那边至少会为他们留下退路。
他和齐格勒走到了阵线边缘，看着一位传令官在坦恩的指示下骑马奔向伦德邦。
……
第916章 埃米特的预感
派往城中的使者离开后不久。
后方的临时营地里有一头银蓝色的巨枭冲天而起。
这是冰松谷一方空骑中的一员。
冰松谷及其附庸都没有成建制的空骑部队，仅有的少数空骑都投入了之前的侦察行动。
但此时这些巨枭骑手们有了更重要的使命，那就是迅速返回冰松巨城，把罗德到来的情况尽快汇报给凯勒博。
在缺乏远距离的高效传讯手段下，空骑就是最快的传讯途径之一，至少比在原地干等着要强。
而这也是埃米特让坦恩召集众人的同时就吩咐他去办的另外一件事情。
巨枭飞向天空，很快就消失在夜幕的尽头。
不多时，副官坦恩回到了埃米特的身边。
他低头轻声汇报道。
“埃米特大人，都办妥了。”
“巨枭骑手会尽快把消息带给侯爵大人。”
闻言，埃米特轻轻颔首，伸出右手拍了拍坦恩的肩膀。
“辛苦你了。”
他的话让坦恩微微一怔。
因为在平时的时候，埃米特·斯坦顿都是个作风严厉的长官。
别说是阵前了，即便是在无事时也很少会说这些安抚下属的话。
坦恩看了一眼埃米特，见他的神色如常，心中却更加没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