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像炉火，阿克索张嘴想要反驳，但还是把喉间的话给咽了回去。
阿克索抓起手边的锡酒杯，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黑麦酒。
微涩的酒水滑过喉咙，让他稍微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艾尔薇拉说的是事实。
如果没有罗德那恐怖的火炮、训练有素的新军，以及那雷霆般横扫其他区域的攻势。
光靠他们三家，绝不可能靠这点兵力拿下经营多年的赫伦堡。
就算调集大军而来也无法如此迅速地找到破绽，所要付出的代价更是绝不会这么小。
在守军投降后，科奥队长传达的适当约束劫掠的命令，他们也乖乖听从了。
这其实就是主导者权威的体现。
“协助者……”
奥利弗伯爵轻声重复了一遍，他不管在什么场合下都始终挺立着脊背。
自从伦德家族的领地陷落后，他的身上就始终有一种复仇者的气质。
这种气质很难形容，虽然谈不上苦大仇深，但只要一见到奥利弗伯爵就能察觉到他身上那股恨不得主动迎战的想法。
对于罗德，他已将之视为报仇的希望。
“艾尔薇拉女士说得对。”
“没有罗德伯爵，我的旗帜恐怕早已埋在废墟里，更不用说现在能站在这里讨论战后的分配问题。”
“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地图上那些代表矿场和林场的标记。
“我们也不是毫无追求。”
“我的复仇事业需要得到支持，还要让我的战士们看到希望。”
“赫伦家族的这些产业…对恢复实力至关重要。”
他的话语里透露出了渴望。
这是家破人亡后对复仇的期盼。
阿克索闻言，顿时就像找到了知音，立刻接话道。
“就是！”
“奥利弗伯爵说得很有道理！”
“咱们出兵、出人、出粮草，战士在前沿拼上性命，这一切总不能白干一场吧？”
“就算罗德伯爵是拿到了代管权，可这代管也会有些边边角角，或是能够展开合作的事务。”
“我觉得这些问题都是可以商量着来的。”
他搓了搓手。
“比如碎岩郡也产矿，虽说矿脉品类不同，但那几处优质铁矿和燧石矿，如果能分润一些开采权，或是优先供给的份额……”
“对我们的领地冶炼业也大有裨益。”
“还有通往那几个矿业小镇的道路，若是能联合修缮对后续商贸也有好处。”
他说得有些委宛，不过艾尔薇拉女士和奥利弗伯爵都能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
这就是在告诉罗德地盘可以全拿走，但实际利益得进行分润。
却见艾尔薇拉轻轻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把地图从桌上推远了几公分。
“阿克索男爵，还有奥利弗伯爵。”
“我们都清楚罗德伯爵的为人。”
“他做事有章法，更有着明确的行为底线。”
“赫伦家族的领地，是他在战略上关键一环，而且连接东北域其他位置，更是今后对抗狼主势力的前沿之一。”
“所以我认为他绝不会允许这片土地的控制权出现任何模糊或分散的情况。”
说到这里，艾尔薇拉女士特意停顿了一下。
“别忘了他是怎么对待格里芬家族和芬得利家族的。”
“狼獾城和冰湖城，如今又姓了什么……”
“我们此刻能坐在这里，以盟友而非下属的身份进行私下讨论，已是看在过去《霜北协定》以及我们之前对其表现的友善的份上了。”
“若我们现在表现得过于贪婪，触碰到他的底线……”
她没有把话说完，不过话里的未尽之言却让阿克索和奥利弗都不自觉地感到一阵寒意。
二人都不是什么软弱之辈，但经历了这段时间的事情后，没有人想站到罗德的对立面上。
因为血的事实已经证明了什么叫做顺昌逆亡。
毫无疑问，罗德拥有着超越常规贵族的力量，这是足以打破一切平衡的砝码。
对罗德的敬畏，不局限于王国法理和战功，还有对他深不可测的谋略所产生的忌惮。
奥利弗伯爵握紧了拳头。
理智告诉他艾尔薇拉女士说的是对的。
可复仇的迫切正如百爪挠心，让他感到寝食难安。
“难道我们就只能等待他的安排？”
“像等待主人投喂的……”
他随后很识趣地把后面略微不敬的词给咽进了肚子里，只是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其实也不算是在等待安排。”
艾尔薇拉摇头纠正了他的观点。
“我们还能提出合作的建议。”
“而且基于我们在此战中的贡献和未来共同对抗狼主的需要。”
“我们可以请求在赫伦家族的矿业中优先认购一定份额的矿石资源，价格自然要比市价优惠。”
“此外，我们还可以提议共同出资，由黑金城主导修缮连接几处关键矿场和林场的道路，用以改善运输，所产生的利益共享。”
“我们甚至可以请求，在今后赫伦堡地区的建设项目中获得参与或供货的机会。”
她条理清晰，很明显对于这个话题，她已经进行过深刻的考虑。
“这些是合作，也是互惠，而不是向他索要领土或分割主权。”
“既维持了我们的立场，也不会触及罗德的核心底线。”
“至于具体的份额和条件……”
她转而看向阿克索。
“这需要去好好谈谈了。”
“你和罗德伯爵的私交最好，收起那些触碰底线的想法，我相信他会给我们开出一个能够接受的条件。”
这番话让阿克索男爵神情变得纠结。
他既想要更多好处，又着实担心会惹恼了罗德。
于是他挠了挠那头粗硬的短发，不由得叹了口气。
“那么艾尔薇拉，你说说我该怎么谈？”
“开口要多少才算合适？”
“要多了就显得贪得无厌。”
“可如果要少了，我回去怎么跟那些手下交代？”
他说着就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
“罗德的心思越来越深，手段也越来越硬。”
“我总觉得，他这次让我们一起来赫伦堡，说不定还真有观察我们反应的意思。”
阿克索男爵这句话终于点醒了奥利弗。
他悚然一惊，从头麻到了脚。
是啊，面对战后利益分配这种敏感的事情，罗德为何不亲自召集他们明言，反而迟迟不来迫使他们先私下聚在一起讨论，这可能本身就是一种试探。
罗德要看看他们是否识趣，能不能摆正自己的位置。
厅内陷入到沉默中。
三人都盯着地图上那些代表财富与资源的标记，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博弈。
贪婪在滋长，理智在拉扯，而对罗德的敬畏和忌惮则像一道看不见的枷锁，为他们所有念头划定了边界。
这时门外传来通禀声。
同时他们还能隐约听到外边传来士兵们的惊呼声和气流席卷的声响。
阿克索最先反应过来，他蓦然站起身，就连斜披着的狼皮坎肩滑落肩头也不在意。
而艾尔薇拉女士则迅速转头望向高高的窗户，眼眸里浮现出了然之色。
奥利弗伯爵也跟着起身，望着城堡大厅入口正门的方向。
“是龙来了……”
阿克索喃喃道。
脸上的纠结瞬间消失，眼神变得清澈又淳朴。
随后就是一阵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守卫高声通报。
“罗德伯爵到！”
议事厅的橡木门从外面被推开。
门外清新的寒气率先涌入，当即压过了壁炉释放的热意。
紧接着，就是一个挺拔身影逆着天光走了进来。
罗德·奥尔德林，黑金伯爵！
暨北域拓疆者与赫伦家族领地的合法代管者！
他穿着便于外出的深色皮革长款外衣，肩披一件带有细密银线刺绣的墨色斗篷，看上去风尘仆仆。
他的表情平静如初，看到三位合作伙伴时还先一步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化为少女形态的霜烬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
龙女依旧银发如瀑冰瞳似星，只是周身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威仪。
她的存在足以让任何贪婪者恢复理智。
在远古真龙的面前，所有算计、纠结和贪婪都会变得渺小且可笑。
罗德的目光在长桌地图上扫了一眼，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显然他对一切都尽在掌握。
“好久不见了三位。”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罗德的声音响起。
“看来三位正在商讨赫伦堡的春日规划？”
他迈步走向首位，那是原本属于赫伦伯爵的高背椅，如今正处于空置状态。
霜烬跟随他坐在边座上。
而罗德则站在桌首，右臂很随意地搭在椅背上，目光望向阿克索、艾尔薇拉和奥利弗。
阿克索男爵脸上的表情迅速调整，露出一个拘谨的笑容。
“罗德伯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