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说开不就省事了。”
林川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发丝软得像团云絮,蹭在掌心轻飘飘的。
“放心,我去说清楚,不会让你夹在中间难做人。”
他知道语嫣的性子,总是想着周全所有人,可有些事,含糊不得。
他转身往石洞深处走,石径两侧的青苔浸了晨露,湿漉漉的,踩上去发滑,稍不留意就可能崴脚。
无崖子趴在石床上,背脊佝偻着,像一截枯木。
听见脚步声,他慢悠悠转了脸,脖颈转动时发出细微的“` ¨咯吱”声。
他气色比昨日稍好,脸颊上多了点血色,眼里却蒙着层化不开的灰,像蒙尘的老玉,没了往日的神采。
李秋水坐在床边石凳上,指尖转着颗莲子,莲子圆润光滑,在她指间溜溜打转。
见林川进来,她眼皮都没抬,仿佛眼前的人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林小哥。”
无崖子先开了口,声音比昨日亮些,却依旧带着中气不足的虚弱。
“坐。”他指了指床边的另一张石凳,石凳上积了层薄灰,显然许久没人坐过。
林川没动,就站在离石床三步外,身姿笔挺,像株临风的树。
他直截了当,没多余的寒暄:
“前辈是想让我接逍遥派掌门之位?”
无崖子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他如此直接,随即笑了,眼角皱纹挤成一团,像被揉皱的纸,沟壑纵横。
“果然瞒不过你。
没错,逍遥派到我这辈,实在没什么像样的人才了。”
他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奈,“丁春秋那叛徒虽除,可苏星河性子太软,优柔寡断,撑不起门面。
你会北冥神功,身手、品性、模样都挑不出错,最合适当这个掌门。”
他看着林川,眼神里满是期盼,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合适。”
林川干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我对当掌门没兴趣,太啰嗦。你们逍遥派规矩比头发丝还多,什么忌日要祭拜,什么弟子要考核,我散漫惯了,受不住那束缚。”
他光是想想那些繁文缛节,就觉得头大。
李秋水这才抬了眼,目光凉凉地扫过林川,嘴角撇了撇,带着点嘲讽:
“逍遥派掌门之位,多少人抢破头,求都求不来,你倒好,还(钱钱赵)嫌烫手?真是不知好歹。”
想当年,她和巫行云为了这个位置,明争暗斗了多少年,如今这小子竟说不要就不要。
“别人抢的,我未必稀罕。”林川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再说,你们不是已经定了虚竹小师父吗?他性子纯善,心术端正,比我合适多了。
半路换人的事,我做不来,也不屑做。”
他向来不喜欢占别人的便宜,何况是这种关乎一生的托付。
无崖子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了点怅然,像秋风扫过枯叶:
“虚竹是个好孩子,心善,就是少了点锐气,太容易被人拿捏……”
他不是不认可虚竹,只是觉得逍遥派经历了这么多风雨,需要一个更强势的人来掌舵。
“那是你们逍遥派的家事,该你们自己琢磨。”
林川打断他,语气淡了下来,带着几分疏离,
“我来这,是陪语嫣认亲的,如今亲也认了,话也说了,该走了。”
他本就不是多管闲事的人,若不是为了语嫣,根本不会踏入这聋哑谷半步。
李青萝不知何时跟了进来,站在洞口,身影被洞外的光拉得长长的。
闻言忍不住道,声音里带着点激动和不忿:“你当逍遥派掌门是什么?
路边的石子吗?
说不要就不要?
我爹一辈子的心血,逍遥派百年的基业,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
她从小就听母亲说逍遥派如何厉害,父亲如何神通广大,如今这掌门之位竟被如此轻贱,心里实在窝火。
“你爹的心血是你的事,别往别人身上搁。”
林川语气冷了些,像结了层薄冰,“我林川做事,只凭自己乐意,不乐意的事,天皇老子来了也逼不动。”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道德绑架,好像别人的心血,就该由他来买单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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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扫过无崖子瘫在石床上的身子,那双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早已废了.
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平静无波:
“倒是你这身子,不算绝症,能治。”
石洞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石笋上的水滴“滴答”落地,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洞里回荡,格外清晰。
李青萝第一个蹦起来,动作快得像阵风,裙摆扫过石地,带起些微尘,在空中打着旋儿。
她眼睛瞪得溜圆,满是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苏星河和薛慕华都没辙,他们说我爹这腿早就废了,经脉也断得差不多了,你能治?”
她不是不信,只是太过震惊,这么多年来,她早已接受了父亲半身不遂的事实,从未想过还有治愈的可能。
“他们治不了,不代表我也治不了。”
林川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晴,或是晚饭吃什么,
“不过过程会很疼,断骨重接,经脉重塑,每一步都像在鬼门关走一趟,比你这三十年受的罪只多不少。”
他不是在危言耸听,这种治疗本就逆天而行,痛苦是必然的代价。
李青萝眼神忽明忽暗,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她指尖绞着帕子,帕子的边角都被她绞得变了形。
她看看父亲枯槁的模样,又看看林川笃定的眼神,心里天人交战——治,意味着父亲要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
不治,父亲这辈子就只能这样瘫在床上。
犹豫了半晌,她突然道,声音带着点豁出去的决绝:
“你若能治好我爹,我就认了语嫣这个嫂子,以后再也不为难她,逍遥派的事也绝不再烦你!”
林川看着无崖子,目光落在他那双腿以诡异角度扭曲的腿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要治,就得把你全身受伤的骨头敲断重接。
断骨缝里的淤结老肉得一点点清干净,连带着坏死的经脉也得挑断重续,新骨新脉才能长牢。”
李秋水猛地站起来,裙摆在石地上扫过,带起一阵风,吹得石桌上的药草屑簌簌作响。
她盯着林川,眼神里满是惊怒:
“胡闹!他这把年纪,骨头早就脆得像晒干的柴禾,这么折腾,治不好就是直接送命!
你当是年轻时练硬功呢,说断就断说接就接?”
她虽与无崖子有怨,却也不忍见他落得这般下场,更不信这世上有如此887逆天的医术。
无崖子却摆了摆手,枯瘦的手在石床上轻轻拍了拍,声音虽弱却异常坚定,像风中残烛却执拗地燃着:
“秋水,坐下。
我躺了快三十年,床板都快被我躺出坑了,多活一天少活一天,差别不大。
与其这样苟延残喘,看着逍遥派散了架,不如拼一把——我信林公子不会胡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看人向来准,林川眼神里的坦荡,不是能说假话的人。
他看向林川,眼里闪着久违的光,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什么时候能开始?”
“随时。”
林川从怀里摸出个乌木盒子,盒子表面刻着细密的云纹,
打开的瞬间,一股清苦中带着醇厚的药香漫开来,驱散了洞内沉闷的气息。
“我有这个,心里有数。”
盒子里是半盒黑膏,色泽暗沉如墨,却透着奇异的油光,像凝固的暗夜。
李秋水凑近闻了闻,眉头瞬间皱起,语气里带着探究:“这是什么?气味倒是特别。”
“黑玉断续膏。”
林川用银勺舀起一点,药膏在勺里微微颤动,质地绵密。
“专治陈年骨伤。前几年遇见过个老头,被大力金刚指捏碎了脊椎,瘫了十几年,用这药敷了三个月,不仅能走,手上功夫还没废,比年轻时差不了多少。”
李秋水瞳孔骤缩,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世上竟有这等神药?当年逍遥派的药典里,也只记载过类似的方子,从未见过真物。”
她行医多年,自然知道这药膏意味着什么,那是能让残废重生的希望。
“天下之大,你们没见过的多了去了。”
林川盖上盒子,乌木的厚重感隔绝了药香。
“找个清静的石室,别让人打扰。过程中他要是喊得太响,你们也当没听见。”
苏星河连忙应声,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
“内洞最安静,我这就去收拾,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他盼着师父能站起来,盼了快三十年,如今终于有了希望,手脚都有些发软。
无崖子被抬进内洞时,眼神里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石床边缘,指节泛白。
林川让所有人在外等候,自己则搬了张石凳坐在床边,指尖搭上无崖子的膝盖,触感冰凉“705u.com-读书会首发”僵硬。“忍着点。”
话音未落,一股极细微的内力探入,像根柔软的银线,顺着经脉游走。
无崖子只觉膝盖处传来一阵酥麻,随即“咔”的一声轻响,断了三十年的腿骨竟被震得错开了位。
他本以为会是撕心裂肺的剧痛,可那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疼是疼,却像钝刀割肉,远没到无法承受的地步,甚至能清晰感觉到骨头错开时的细微动静。
“这是……”
无崖子惊得睁大了眼,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清明——内力能伤人不难,难的是这般收放自如,像用绣花针挑开线结般精准,连他年轻时都未必有这等控制力。
林川没说话,手里的银勺沾了黑膏,快速抹在断骨处。
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暖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像初春的融雪浸润冻土,刚才的痛感竟消了大半。他一边敷药一边道:
“内力练到深处,不是比谁的力道大,是比谁能收得住。
你当年要是有这分寸,也不至于……”
话说到一半停了,终究没把“被丁春秋暗算”几个字说出口。
“好了,剩下的左臂和脊椎,都处理完了。”
林川收起银勺,开始收拾盒子,动作干净利落。
无崖子愣了愣,有些不敢相信:
“这就完了?你不是说会很痛吗?我怎么……”
他动了动手指,竟觉得比之前灵活了些。
“我点了你的止疼穴。”
林川把乌木盒揣回怀里,“要不要解开试试?保证让你想起当年断骨时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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