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偷袭
雷光阁深处的殿宇中,樊渊坐在一张紫檀木太师椅上,手边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他今晚没有打坐修炼,也没有翻阅典籍,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棂外那片被夜色浸透的天空,眉头微微蹙着,眉间那道竖纹比平日深了几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心绪不宁。
这种不安来得毫无缘由,如同冬日湖面下涌动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
他端起那盏凉茶饮了一口,茶水早已没了滋味,他只是下意识地想用这个动作来驱散心头那缕莫名的躁动。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踱到窗前,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外面沉沉的夜色。
殿外的庭院空寂无人,几株老松在夜风中纹丝不动,有稀疏的虫鸣传来。
一切如常。
可那份不安,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浓了几分。
“唰!”
方寒贴着一座座殿宇外墙的阴影,无声地向前推进。
他的身形与屋檐投下的暗影融为一体,每前移一步,都会在下一道阴影中停顿片刻。
他没有发出任何动静,甚至连心跳都压得又缓又沉。
不久之后,他靠近了樊渊所居住的殿宇,与樊渊的直线距离,已经不足百米。
‘足够了!’
方海眼中有冷光闪过。
这个距离,已经足够。
以他如今的速度,全力爆发之下,百米距离不过一瞬。
即便樊渊有所警觉,也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应对。
他缓缓将右手搭上剑柄,指腹贴着那层缠裹剑身的布条,感受着布条下银灰长剑冰凉的触感。
真气在经脉中无声蓄势,含而不发。
殿内,樊渊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向殿门的方向。
带着一种武者独有的、对危险的本能警觉。
他方才隐约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动静,便像是有人在他感知的边缘拂了一下,轻得几乎可以忽略。
他站在原地,屏息凝神,仔细感知了片刻。
什么也没有。
殿外依旧是那片空寂的庭院,月光落在青石地面上,泛着清冷的光泽。
几只虫豸在墙角处窸窣作响,声音细碎而规律。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那盏凉茶又饮了一口,指尖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心头的异样感仍未散去,但他已经说不出那究竟源自何处。
或许是近日修炼时出了些岔子,又或许是这几日夜间睡得不够安稳。
他放下茶盏,闭上双目,试图以调息来平复那股若有若无的烦闷。
殿外,方寒屏息凝神,呼吸都停了下来。
他捕捉到了樊渊方才那一瞬间的警觉。
好在,樊渊明显并不确认,很快便放下了警惕。
不过,拖得越久踪迹暴露的可能越大,必须尽快动手。
他在檐角的暗影中无声调整了半步,将重心从后脚移至前脚。
然后,他动了。
“嗖!”
脚下发力,《追风逐月步》在这一刻被他催动到极致。
青袍身影如同一道被狂风裹挟的暗色闪电,撞破关闭的殿门,瞬间撕裂了百米的距离。
那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未来得及留下,唯有空气被急速挤压发出的低沉音爆,在寂静的夜色中轰然炸响。
“铿——”
银灰长剑出鞘,暗青色的剑光在夜色中骤然绽放,如同黑夜里撕裂天幕的一道惊电。
体内液态真气毫无保留地灌入剑身,小成之境的《太虚风神剑》全力催发,风之剑意凝聚如实质。
剑刃周围的空气在这股剑意的压迫下,无声无息地裂开道道漆黑的纹路。
如同破碎的镜面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殿内。
樊渊心头那股不安,在这一瞬间骤然攀至顶点。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深陷的眸子中倒映出一道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的暗青色剑光。
那剑光来得太快,快到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偷袭者是谁。
几乎是本能,他霍然从太师椅上暴起,右手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抓向搁在身侧的惊雷刀。
暗紫色的刀芒在刀身上仓促亮起,横于身前。
然而,这一刀太过仓促。
他甚至连五成威力都没有来得及催动。
“铛——!!!”
剑光与刀身碰撞,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金铁交鸣。
那声音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金属碰撞声,而像是一道天雷在咫尺之间炸开。
一股肉眼可见的恐怖冲击波,以碰撞为中心,向着周围疯狂蔓延开来。
冲击波所过之处,一切尽皆粉碎。
地面上的青石板被冲击波掀起,在空中被撕成碎片,碎石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
墙壁上的砖石如同纸糊般碎裂,化作齑粉漫天飞扬。
殿内的桌椅、屏风、灯架等陈设,在冲击波触及的瞬间便炸成无数细碎的木屑与碎片,连完整的形状都未能保留。
就连空气,都在那股冲击波的压迫下发出尖锐的爆鸣声,仿佛连空间本身都在颤抖。
“轰隆隆——!”
整座大殿的屋顶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力量,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先是屋顶的瓦片与横梁被冲击波掀起,向着天空炸飞出去。
飞到数十丈的高空后纷纷扬扬地落下,如同下了一场碎石与木屑的暴雨。
紧接着,大殿的四面墙壁在同一时间轰然炸裂。
不是倒塌,而是炸裂。
无数碎石向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出,将周围的院墙击穿出密密麻麻的孔洞。
将远处的树木拦腰打断,将地面砸出一个个深坑。
这座屹立了数百年的殿宇,仅仅是在冲击波之下,便已经彻底化为一片废墟。
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月,如同在雷光阁中升起了一朵灰色的蘑菇云。
樊渊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巨力从刀身上传来,那力量之强,远远超出了他仓促格挡的极限。
他握刀的双手虎口同时崩裂,鲜血飞溅。
“叮——”
惊雷刀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竟被这一剑生生震得脱手飞出。
旋转着钉入数十丈外另一座殿宇的墙壁之中。
那座殿宇的墙壁被刀身贯穿,轰然塌陷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噗嗤——”
而他整个人,更是如同被一座飞来的石山正面轰中。
胸口处的护体内气在剑光触及的瞬间便寸寸碎裂,那道暗青色的剑光如同切豆腐般撕裂了他的衣袍。
在他胸前斜斜斩出一道从右肩延伸到左肋的狰狞剑痕。
纵使宗师强者的强悍肉身也挡不住这一剑。
伤口深可见骨,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将他那身暗紫色宽袍瞬间染成深色。
他的身形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而出,重重砸在另一座大殿的一面以青石砌成、厚达数尺的墙壁上。
那面墙壁,在这一撞之下轰然塌陷,碎石与烟尘四散飞溅,整面墙被撞出一个巨大的豁口。
而他飞出的势头仍未停止,又撞断了殿内一棵合抱粗的老槐树。
老槐树从中折断,上半截树冠轰然砸落在地,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扬起漫天碎叶与尘土。
他在那片狼藉中翻滚了数圈,终于勉强稳住身形,从碎石与断木中挣扎着站起身来。
胸口的剑伤在汩汩渗血,沿着衣袍下摆滴落在地,洇开一片暗红。
他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眸穿过漫天烟尘,死死盯向那道立于废墟之中的青袍身影。
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方寒?!’
樊渊那张被烟尘与血迹沾染的面孔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方才那一剑,威力之强,堪称恐怖。
尽管有偷袭的成分,自己只来得及以五成功力格挡,但能斩飞他的惊雷刀,在他身上留下如此严重的伤势,这样的威力,绝非寻常宗师所能拥有。
至少是宗师中期。
仅仅三个月。
距离年前那场伏击,仅仅才过去了三个月。
方寒的战力便已经彻底超越了他。
“你……”
樊渊压下翻涌的气血,那张满是血污的面孔上强挤出一丝茫然与愤怒交织的神色,声音沙哑而急促。
“阁下,我雷光阁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潜入我雷光阁,偷袭于我?!”
方寒持剑而立,立于那片坍塌的废墟之上,青袍在尚未散尽的劲风中猎猎作响。
他望着樊渊那张强作茫然的面孔,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嘲讽。
“无冤无仇?”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讽刺。
“樊渊,你以为戴上一张人皮面具,便无人认得出你了?”
樊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张强作茫然的面孔微微一僵。
方寒将剑尖微微抬高,目光落在樊渊身上,声音平淡如水,却字字如刀。
“面容可以易容,功法可以伪装,但灵魂气息,却骗不了人。”
“年前在回凉水城的道上伏击我的那位老牌宗师,灵魂气息与你一般无二。”
樊渊那张满是血污的面孔上,那层强作的茫然与愤怒终于彻底碎裂。
他知道,再装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方寒居然能感知灵魂气息,难怪会如此笃定地杀上门来。
他缓缓直起身,那双深陷的眸子中,最后一丝伪装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沉与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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