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寒在数丈外停下脚步，朝三位宗师躬身一礼，这才直起身来。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
“不过，它聪明反被聪明误，极力收敛自身气息，反倒自身在众多气息中显得特殊，因此将自身暴露。”
“了不得。”
沈默开口了。
这位面容普通的听雨楼太上长老负手而立，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落在方寒身上，嘴角竟罕见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能从宗师级妖物刻意布置的迷阵中找出真身所在，真是了不得的追踪手段。”
他的声音带着些许的感叹。
“收到方师侄你传信时，老夫曾怀疑过消息的真假，如今看来，是老夫坐井观天了。”
方寒连忙拱手:
“前辈言重了，我只是——”
“不必谦虚。”
沈默摆了摆手，打断方寒的话。
他那张普通的面孔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中却多了几分认真。
“你在追踪一道上的造诣，在青阳郡内确实无人能及，青玄门能得你这样的弟子，是青玄门之幸。”
顾长青负手立于一旁，始终未曾开口。
只是当沈默说出这番话时，他那双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慧明将目光从方寒身上收回，转向那具庞大的妖虎尸体。
“这孽畜的尸身，二位打算如何处理？”
沈默的目光在妖虎尸体上扫过，沉吟片刻。
“此妖虎乃宗师级妖物，浑身是宝——鳞甲可炼制上品防御法兵，筋骨可入药，血肉蕴含磅礴气血精华，于武者修炼大有裨益。”
“依老夫之见，将尸身分作三份，我等三人各取其一，带回宗门，如何？”
慧明微微颔首:“贫僧正有此意。”
顾长青也点了点头:“可。”
三人当即动手。
沈默手持古朴长剑，在妖虎尸体上切割，动作看似随意，却精准无比。
那坚逾金铁的宗师级妖物尸身，在他剑下如同庖丁解牛，被轻易切开。
不多时，整具妖虎尸体便被分作三份，每一份都有数千斤之重。
筋骨、鳞甲、血肉——三份分得极为均匀。
作为奖励，方寒也分到了一小块，虽然只是一小块，但也有足足数百斤。
沈默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以草藤捆好，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方寒身上。
“方师侄。”
方寒微微一怔，拱手道:
“前辈有何吩咐？”
“山谷之中，尚有十余位追踪者在等候消息，我们三人需即刻赶回各自宗门，将这妖虎尸身妥善处置，不便久留。”
沈默说道。
“你可否代我等走一趟山谷，告知他们妖物已除，任务结束？”
方寒点头应道:“我正有此意，前辈放心。”
“有劳。”
沈默微微颔首。
三位宗师不再停留，扛起分得的宗师妖物的尸体，各自展开身法，化作三道淡不可察的流光，向着不同的方向掠去。
不过眨眼功夫，便消失在莽莽山林之中。
确认三位宗师已经走远后，方寒心念微动，手中便多了一张油布，以油布将血肉仔细裹好，将油布包裹重新收入储物戒中。
这储物戒，纵使宗师强者也未必拥有。
财不露白这个道理，从来到这个世界他便知道，更何况是这等足以让宗师级强者都为之觊觎的宝物。
“该回去了。”
他辨明方向，身形一晃，《风神步》施展开来。
小成之境的宗师级身法毫无保留地催动，速度快得惊人。
两侧的景物飞速倒退，风声在耳边呼啸。
他没有刻意收敛动静，此时已无需再隐匿行踪。
大半天后，山谷入口处。
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靠着山石闭目养神，有人反复擦拭着手中的兵刃——那是心中烦闷时下意识的动作。
方寒的身影从密林中掠出，落在谷口。
所有人几乎同时抬起头来。
“方真传！”
苏婉白第一个站起身，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急切与期待。
她快步迎上前，问道。
“三位宗师如何说？你信上所提到的那只妖物，是否是宗师妖物？”
方寒迎上她的目光，微微颔首。
“那只妖物的确是宗师妖物，而且那只宗师妖物已被三位宗师联手除掉。”
山谷中陷入短暂的寂静。
那身形瘦削的灰袍老者霍然站起，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发颤。
腰悬兽皮袋的唐军张大了嘴，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气。
盲眼妇人以竹杖轻轻点地，那双被黑布蒙住的眼眸转向方寒的方向，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然后，压抑不住的松气声、惊叹声几乎同时响起。
十几位追踪好手，此刻的神情各不相同，却都透着同一种情绪——如释重负。
这些天来，郡内各处村镇遭妖物袭击的消息接连不断，每天都有新的伤亡数字传来。
他们这些以追踪为业的武者，明知有一只宗师级妖物在背后兴风作浪，却连它的影子都摸不到，那种憋屈与无力，可想而知。
如今，那只压在所有人头顶的阴云，终于散了。
“真……真被你找到了？”
唐军回过神来，声音里仍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他上下打量着方寒，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
“那妖物以鳞片为饵，将气息分散向四面八方，我等十几人追出数百里，只寻到鳞片，连它的影子都未见到，你……你究竟是如何分辨出来的？”
方寒看了唐军一眼，这汉子虽面相粗犷，眼中却只有纯粹的好奇与钦佩，并无半分嫉恨。
他便将之前对慧明大师说的那番话，又简略说了一遍。
众人听完，面面相觑，皆是默然。
道理说出来并不复杂，但在那数十道气息之中，要捕捉到那一缕几近于无的气息，难度可想而知。
这等敏锐的感知，他们自问做不到。
“后生可畏。”
灰袍老者缓缓吐出四个字，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最初的怀疑与审视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声由衷的感慨。
其他人虽未开口，但那目光中的轻视早已消散。
在场任何一个人，都再不敢因方寒的年纪而有半分小觑。
在这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中，有人不经意地将目光投向了一侧。
那里，幽冥阁长老罗琦负手而立，面色阴沉。
第498章 小聚
当方寒说出“宗师级妖物已除”这几个字时，罗琦的身形便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没有开口，没有发问，甚至没有看方寒一眼。
只是那双渗人的眸子盯着地面，仿佛那地面有什么极有趣的东西。
然而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些投向她的目光，那些或明或暗、或有意或无意的注视，让她如坐针毡。
昨日在谷口，她那番话犹在耳边——
“追踪之术，最重经验”、“连老身都失败了，他又怎么可能成功”、“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每一个字，此刻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印在她心头。
方寒也看到了罗琦，他的目光落在罗琦那张冷漠的面孔上。
罗琦侧脸以对，那双渗人的眸子死死盯着地面，仿佛完全没有察觉他的注视。
方寒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罗长老。”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罗琦的身形再次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即缓缓转过身来。
她迎上方寒的目光，面色依旧冷漠，只是那双眸子深处，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波动。
“昨日长老说，追踪之术最重经验，晚辈深以为然。”
方寒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颇为“真诚”的笑容。
“好在，晚辈的运气不错，居然有幸发现了那只宗师妖物。”
这话说得客气，在场却无人听不出其中的讥讽之意。
“你……”
罗琦脸色阴晴不定，想开口，又强行忍住。
她还能说什么？
说自己看走了眼，说方寒不过是运气好？
她是幽冥阁公认的第一追踪高手，众目睽睽之下，还做不出抵死不认。
但要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自己的失败，承认自己不如一个二十岁的后辈——她做不到。
沉默在谷口蔓延。
“哼——”
她冷哼一声，没有理睬方寒，向谷外走去。
步伐有着明显的踉跄，显然她此刻心情极不平静。
黑袍在山风中微微飘动，那道背影很快便消失在傍晚沉沉的天色之中。
苏婉白望着罗琦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开口挽留。
她知道，以罗琦的性情，此刻最不想待的地方，便是此处。
第二天一早，方寒离开山谷，辨明方向，向青玄门的方向行去。
妖物已除，心中那块巨石落了地，他不再急着赶路，索性放慢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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